不管如來再如何恐慌,她還是被強(qiáng)制關(guān)在那個狹小的出租屋里整整48個小時。除了每天早晚社區(qū)的人來給她量體溫外。這兩天,她再也沒到過任何人。
剛開始的時候,她極度害怕,打電話給混元,混元除了在電話里安慰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他隔了她有千里之遙,再怎樣急也無可奈何。然后,如來又打了電話給老媽,老媽自然是心疼之極。說讓哥哥去買車票,她馬上就過來。
沒多久,如來就接到了哥哥的電話,告訴如來,買不到票,讓她想辦法回來。還教訓(xùn)如來,自己能解決的事就盡量自己解決,不要害老媽著急。如來接到哥哥的電話后,立刻裝作若無其事的再次打電話給老媽,說自己兩天后就回家。這才制止了老媽趕過來的沖動。
幾通電話打下來,如來明白了。這個時候,沒有人能陪在她身邊。她再怎么害怕,也只能自己扛過去了。如來心中是無盡悔意,她后悔自己不聽媽媽勸告,就這樣獨自一個到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來。她覺得媽媽說的對,無論怎樣,任何男人都不值得自己放棄一切的追隨,沒有家人,她就沒有家。
兩天的時間,如來哭了無數(shù)次。她不怕貧困,不怕艱難,也不怕辛苦。但她怕這樣的孤寂,怕這樣的整個世界就只有她一個人,而無依無靠!白天,她昏昏沉沉的睡,晚上卻怎么也睡不著。突然醒來,在這個昏暗的房間里,四周那些不相干的聲音,沒有任何的存在是屬于自己的。如來覺得自己渾身都痛,沒有人關(guān)心和照顧,也沒有辦法愈合。
她明白,這一切都是她自己自找的。但她真的后悔了,好嗎?她決定,等她可以出去,什么都不要都行,她只要一張車票,可以回家。有媽媽在,她的頭頂就會有一片天。
兩天后,如來體溫仍然正常。她不需要再關(guān)在自己屋里了。
等如來走到外面,才發(fā)現(xiàn),僅僅兩天,外面的世界也完全變了。
街上再也沒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了,也沒有車流了。寬廣的大街,異常的冷冷清清。偶爾有幾個人走過,都帶著口罩,沉著臉,腳步快得如飛。一輛公交車駛過,竟然空空如也。除了幾個大商場,幾乎所有門店都大門緊閉。唯一聚集人流的地方,就是藥店了,排隊一直排到大馬路上。也不會影響交通。
這個時候,這個城市暢銷的只有板藍(lán)根和白醋。聽說要數(shù)百元才能買到。
整個城市,仿佛被帶到了異世界。
如來沒帶口罩,也沒加入那些買板藍(lán)根和白醋的人群。她絲毫不關(guān)心這個城市怎樣了,周圍的人怎樣了!剛從車站回來的她,甚至不覺得生命有什么重要性,要把自己嚇成這樣。
鑒于這個城市的疫情最為嚴(yán)重,為防止擴(kuò)散,已經(jīng)停止對外售任何車票。如來回不去了。這種封鎖不知道什么時候結(jié)束,但想逃離這個地方回到媽媽的懷抱,已經(jīng)不可能了。讓如來慶幸的是,家里那邊也不買車票了,這樣,老媽想過來陪女兒也陪不了了。要不然,以老媽愛女之心,她會不顧一切地來到這里。但如來,并不想讓媽媽面臨這種風(fēng)險。她年紀(jì)大了,更容易傳染到病。如來可不想媽媽出任何意外。
想到媽媽,如來振奮了些。也是,為了媽媽,自己都不能出意外。好歹還是排隊去買些板藍(lán)根來喝點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關(guān)了兩天,她也不想再在家呆著了。就排排隊又何防。
如來有些木然地排在街邊的長隊后面。隊伍挪動很慢。如來也不著急。藥店的正前方,掛著一塊很大的電子屏。屏上放著張國榮的演唱會。這是如來很喜歡的一位明星。喜歡他的歌,他的片子。尤其他演的《霸王別姬》。如來覺得他配得上“風(fēng)華絕代“這個四個字。
屏幕上的張國榮,唱的是《路過蜻蜓》,羅馬少年的裝扮,披肩長發(fā),眼角一粒碎鉆,熠熠生輝,裙裾搖曳,相對他少年時期的英俊,朝陽,變得陰柔,散發(fā)著一種笑看世人的風(fēng)姿與放縱,正呢喃細(xì)語般唱道:“若你沒法為我安定,寧愿同渡流浪旅程,不怕面對這無常生命……”
然而,就在前幾天,這樣一個人,縱身從24樓飛躍而下……如來無法理解,是怎樣的絕望與勇氣,讓這樣一個名利雙收的、雌雄皆無比的男人選擇了這樣一條路。容貎、名譽、地位、金錢都有又如何?也會了無生趣。人生到底有如意趣?
自己少年時候,只想要個完全屬于自己的男人,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家;結(jié)果以為碰到了,最后,他卻告訴自己,他太弱,沉受不起自己的要求,以那樣一種殘忍的方式離開;好吧,如來覺得認(rèn)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以后不會再依賴男人,會對自己有要求,會有一份自己的事業(yè);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受盡艱難不說,但屏幕上的這個活生生的男人告訴自己,就算有事業(yè),也未見得會快樂幸福,如來覺得他極殘忍。他這樣的結(jié)局,多么地讓人絕望?
如來聽著歌,看著屏幕上的那個人,無聲淚下……
電話鈴響了,如來低頭一看,是混元的電話。她抬起了頭,強(qiáng)行了壓了壓了自己的眼淚,又咳了幾聲,調(diào)好了自己的聲音,才按了接聽鍵。
“你現(xiàn)在在哪里?出來了沒?“電話里是混元平靜的聲音。
“我在藥店買藥。已經(jīng)出來了!“如來回的聲音也很平靜。
“哦!“這一聲后,電話里停了良久,如來也沒追問。然后,又聽到電話里混元的聲音:”是在街對面的這家藥店嗎?“
“是的!“如來答道。突然靈光一閃,像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般,立刻抬頭向四下張望,就聽得電話里混元說道:”你要往后看!“
如來驚喜交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仍然本能的往后看去。清冷的大街上,一個男人拖著行李箱,手上掛著滿滿的衣服,這么熱的季節(jié),且艷陽高照下,仍穿著一件外套,厚實的長褲,高幫的皮鞋,熱得滿頭大汗;往如來這邊走來,
如來傻子般的看著那個男人走過來,手里的電話都不記得放下,直到那個男人走到自己的面前,笑道:“看傻了!我的天啊,那邊還要穿棉襖,這邊就熱成這樣了。我一路上脫衣服都脫不贏,熱死我了!“
如來仿佛沒聽到他的話,喃喃問道:“你怎么回來了?你不是說公司不準(zhǔn)假嗎?你不是說買不到車票嗎?“
混元把手里的衣服換了個手,抬手撫了撫如來的臉:“你一個人被關(guān)在這邊。我這不是著急嗎?我離職回來的?;ǜ邇r才弄到一張軟臥票,總算是回來了……“
混元說著,如來只覺得眼前的人影越來越模糊……眼淚就像開了閥的水籠頭,混元慌了,急忙單手摟住如來:“不哭啊,不是沒事了么?我回來了啊……“
好半天,如來才伸出手,摟著混元的脖子,哭得哽咽難言……
在以后的日子,如來有過無數(shù)次要離開混元的念頭,極端的時候,恨不得要拿把刀砍死混元才好。但如終沒有和混元分開。如來常想,這個場景或許是原因之一。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中,白流蘇與范柳原因為香港淪陷而成為夫妻。如來常常想,自己和混元,可能就是因為“非典”而真正開始了戀情。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