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說創(chuàng)作八問

最近重讀《金庸全集世紀新修版》序言,細細品味金庸對小說特別是武俠小說的一些看法,自覺頗有所得。特此記錄、摘抄并總結(jié)了八個創(chuàng)作者關(guān)心的問題,希望對所有簡友特別是武俠創(chuàng)作者有所啟發(fā)。

小說創(chuàng)作最重要是什么?

小說是寫給人看的。小說的內(nèi)容是人。

小說寫一個人、幾個人、一群人、或成千成萬人的性格和感情。他們的性格和感情從橫面的環(huán)境中反映出來,從縱面的遭遇中反映出來,從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與關(guān)系中反映出來。長篇小說中似乎只有《魯濱遜飄流記》,才只寫一個人,寫他與自然之間的關(guān)系,但寫到后來,終于也出現(xiàn)了一個仆人“星期五”。只寫一個人的短篇小說多些,尤其是近代與現(xiàn)代的新小說,寫一個人在與環(huán)境的接觸中表現(xiàn)他外在的世界、內(nèi)心的世界,尤其是內(nèi)心世界。有些小說寫動物、神仙、鬼怪、妖魔,但也把他們當作人來寫。

西洋傳統(tǒng)的小說理論分別從環(huán)境、人物、情節(jié)三個方面去分析一篇作品。由于小說作者不同的個性與才能,往往有不同的偏重。

基本上,武俠小說與別的小說一樣,也是寫人,只不過環(huán)境是古代的,主要人物是有武功的,情節(jié)偏重于激烈的斗爭。任何小說都有它所特別側(cè)重的一面。愛情小說寫男女之間與性有關(guān)的感情,寫實小說描繪一個特定時代的環(huán)境與人物,《三國演義》與《水滸》一類小說敘述大群人物的斗爭經(jīng)歷,現(xiàn)代小說的重點往往放在人物的心理過程上。

小說是藝術(shù)的一種,藝術(shù)的基本內(nèi)容是人的感情和生命,主要形式是美,廣義的、美學上的美。在小說,那是語言文筆之美、安排結(jié)構(gòu)之美。關(guān)鍵在于怎樣將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通過某種形式表現(xiàn)出來。什么形式都可以,或者是作者主觀的剖析,或者是客觀的敘述故事,從人物的行動和言語中客觀的表達。

讀者閱讀一部小說,是將小說的內(nèi)容與自己的心理狀態(tài)結(jié)合起來。同樣一部小說,有的人感到強烈的震動,有的人卻覺得無聊厭倦。讀者的個性與感情,與小說中所表現(xiàn)的個性與感情相接觸,產(chǎn)生了“化學反應”。

天英笑心得:小說創(chuàng)作時刻要牢記“刻畫人物”這個核心。細細想來,金庸小說雖然是包羅萬有的寶藏,但其中最厲害的還是創(chuàng)造了一大批深入人心、個性鮮明、命運曲折的人物,無論是郭靖、楊過、令狐沖這些主角,還是楊康、李莫愁、林平之等這樣的反派,無論是洪七公、東方不敗、任我行這樣的絕世高手,還是丘處機、儀琳這樣的反派……無一不是耀眼得刻入人心的人物。因此小說創(chuàng)作時要時刻提醒自己,劇情結(jié)構(gòu)固然重要,但要時刻服務(wù)于“刻畫人物”這個核心,而不能“喧賓奪主”。

武俠小說是什么?

武俠小說只是表現(xiàn)人情的一種特定形式。作曲家或演奏家要表現(xiàn)一種情緒,用鋼琴、小提琴、交響樂、或歌唱的形式都可以,畫家可以選擇油畫、水彩、水墨、或版畫的形式。問題不在采取甚麼形式,而是表現(xiàn)的手法好不好,能不能和讀者、聽者、觀賞者的心靈相溝通,能不能使他的心產(chǎn)生共鳴。小說是藝術(shù)形式之一,有好的藝術(shù),也有不好的藝術(shù)。

好或者不好,在藝術(shù)上是屬于美的范疇,不屬于真或善的范疇。判斷美的標準是美,是感情,不是科學上的真或不真(武功在生理上或科學上是否可能),道德上的善或不善,也不是經(jīng)濟上的值錢不值錢,政治上對統(tǒng)治者的有利或有害。當然,任何藝術(shù)作品都會發(fā)生社會影響,自也可以用社會影響的價值去估量,不過那是另一種評價。

在中世紀的歐洲,基督教的勢力及于一切,所以我們到歐美的博物院去參觀,見到所有中世紀的繪畫都以圣經(jīng)故事為題材,表現(xiàn)女性的人也必須通過圣母的形象。直到文藝復興之后,凡人的形象才在繪畫和文學中表現(xiàn)出來,所謂文藝復興,是在文藝上復興希臘、羅馬時代對“人”的描寫,而不再集中于描寫神與圣人。

中國人的文藝觀,長期以來是“文以載道”,那和中世紀歐洲黑暗時代的文藝思想是一致的,用“善或不善”的標準來衡量文藝?!对娊?jīng)》中的情歌,要牽強附會地解釋為諷刺君主或歌頌后妃。陶淵明的《閑情賦》,司馬光、歐陽修、晏殊的相思愛戀之詞,或者惋惜地評之為白璧之玷,或者好意地解釋為另有所指。他們不相信文藝所表現(xiàn)的是感情,認為文字的唯一功能只是為政治或社會價值服務(wù)。

我寫武俠小說,只是塑造一些人物,描寫他們在特定的武俠環(huán)境(中國古代的、沒有法治的、以武力來解決爭端的不合理社會)中的遭遇。當時的社會和現(xiàn)代社會已大不相同,人的性格和感情卻沒有多大變化。古代人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仍能在現(xiàn)代讀者的心靈中引起相應的情緒。讀者們當然可以覺得表現(xiàn)的手法拙劣,技巧不夠成熟,描寫殊不深刻,以美學觀點來看是低級的藝術(shù)作品。無論如何,我不想載甚麼道。我在寫武俠小說的同時,也寫政治評論,也寫與歷史、哲學、宗教有關(guān)的文字,那與武俠小說完全不同。涉及思想的文字,是訴諸讀者理智的,對這些文字,才有是非、真假的判斷,讀者或許同意,或許只部份同意,或許完全反對。

天英笑心得:武俠小說只是小說的一種形式,用古代環(huán)境和有武功的人物表現(xiàn)而已。所謂的“文以載道”,即小說刻意表達某種思想或者觀點在金庸看來并不需要刻意為之,作者應該把重點放在如何刻畫好人物上,而不是老是去想宣揚什么大道理。

怎樣評價一部小說?

對于小說,我希望讀者們只說喜歡或不喜歡,只說受到感動或覺得厭煩。我最高興的是讀者喜愛或憎恨我小說中的某些人物,如果有了那種感情,表示我小說中的人物已和讀者的心靈發(fā)生聯(lián)系了。小說作者最大的企求,莫過于創(chuàng)造一些人物,使得他們在讀者心中變成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藝術(shù)是創(chuàng)造,音樂創(chuàng)造美的聲音,繪畫創(chuàng)造美的視覺形象,小說是想創(chuàng)造人物、創(chuàng)造故事,以及人的內(nèi)心世界。假使只求如實反映外在世界,那麼有了錄音機、照相機,何必再要音樂、繪畫?有了報紙、歷史書、記錄電視片、社會調(diào)查統(tǒng)計、醫(yī)生的病歷紀錄、黨部與警察局的人事檔案,何必再要小說?

武俠小說雖說是通俗作品,以大眾化、娛樂性強為重點,但對廣大讀者終究是會發(fā)生影響的。我希望傳達的主旨,是:愛護尊重自己的國家民族,也尊重別人的國家民族;和平友好,互相幫助;重視正義和是非,反對損人利己;注重信義,歌頌純真的愛情和友誼;歌頌奮不顧身的為了正義而奮斗;輕視爭權(quán)奪利、自私可鄙的思想和行為。武俠小說并不單是讓讀者在閱讀時做“白日夢”而沉緬在偉大成功的幻想之中,而希望讀者們在幻想之時,想像自己是個好人,要努力做各種各樣的好事,想像自己要愛國家、愛社會、幫助別人得到幸福,由于做了好事、作出積極貢獻,得到所愛之人的欣賞和傾心。

天英笑心得:“小說作者最大的企求,莫過于創(chuàng)造一些人物,使得他們在讀者心中變成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我認為這句話應該被所有創(chuàng)作者奉為金科玉律,也是衡量一部小說成功與否的最重要標志。金庸還提到了小說的“三觀”要正,這也是我一直堅定的認為一部優(yōu)秀的作品必須具備的,也是我所追求的,小說對應該對讀者產(chǎn)生正向積極的影響而非相反。

如何評價武俠小說這種題材?

武俠小說并不是現(xiàn)實主義的作品。有不少批評家認定,文學上只可肯定現(xiàn)實主義一個流派,除此之外,全應否定。這等于是說:少林派武功好得很,除此之外,甚麼武當派、崆峒派、太極拳、八卦掌、彈腿、白鶴派、空手道、駘拳道、柔道、西洋拳、泰拳等等全部應當廢除取消。我們主張多元主義,既尊重少林武功是武學中的泰山北斗,而覺得別的小門派也不妨并存,它們或許并不比少林派更好,但各有各的想法和創(chuàng)造。愛好廣東菜的人,不必主張禁止京菜、川菜、魯菜、徽菜、湘菜、維揚菜、杭州菜、法國菜、意大利菜等等派別,所謂“蘿卜青菜,各有所愛”是也。不必把武俠小說提得高過其應有之份,也不必一筆抹殺。甚麼東西都恰如其份,也就是了。

天英笑心得:武俠小說是小說這個“江湖中諸多門派”中的一個分支。金庸主張多元主義,雖然現(xiàn)實主義小說也許是主流,武俠小說起碼也是個獨立的“門派”,作用和地位既不能被無限擴大,也不能被抹殺。武俠創(chuàng)作者既不要盲目自大,也不用妄自菲薄。

哪一部金庸小說本人最滿意?

有不少讀者來信提出一個同樣的問題:“你所寫的小說之中,你認為哪一部最好?最喜歡哪一部?”這個問題答不了。我在創(chuàng)作這些小說時有一個愿望:“不要重復已經(jīng)寫過的人物、情節(jié)、感情,甚至是細節(jié)?!毕抻诓拍?,這愿望不見得能達到,然而總是朝著這方向努力,大致來說,這十五部小說是各不相同的,分別注入了我當時的感情和思想,主要是感情。我喜愛每部小說中的正面人物,為了他們的遭遇而快樂或惆悵、悲傷,有時會非常悲傷。至于寫作技巧,后期比較有些進步。但技巧并非最重要,所重視的是個性和感情。

天英笑心得:金庸說十五部小說分別注入了他當時的感情和思想,主要是感情,他最重視的是這種個性和感情,技巧卻并非最重要。這里他老人家其實告訴我們不要太過注重所謂寫作技巧,太過注重技法其實是舍本逐末,傾注了創(chuàng)作者本人情感的作品才是真正優(yōu)秀的作品。

哪一部小說改編的影視劇版本最成功?

這些小說在香港、臺灣、中國內(nèi)地、新加坡曾拍攝為電影和電視連續(xù)集,有的還拍了三、四個不同版本,此外有話劇、京劇、粵劇、音樂劇等。跟著來的是第二個問題:“你認為哪一部電影或電視劇改編演出得最成功?劇中的男女主角哪一個最符合原著中的人物?”電影和電視的表現(xiàn)形式和小說根本不同,很難拿來比較。電視的篇幅長,較易發(fā)揮;電影則受到更大限制。再者,閱讀小說有一個作者和讀者共同使人物形象化的過程,許多人讀同一部小說,腦中所出現(xiàn)的男女主角卻未必相同,因為在書中的文字之外,又加入了讀者自己的經(jīng)歷、個性、情感和喜憎。你會在心中把書中的男女主角和自己或自己的情人融而為一,而每個不同讀者、他的情人肯定和你的不同。電影和電視卻把人物的形象固定了,觀眾沒有自由想像的余地。我不能說那一部最好,但可以說:把原作改得面目全非的最壞、最自以為是,瞧不起原作者和廣大讀者。

天英笑心得:看過許多根據(jù)金庸小說改編的武俠劇,其中確實不乏優(yōu)秀的作品,但更多的是失敗的作品。金庸認為成功的改編必須尊重原作者這一條最重要,我覺得改編未必要完全和原著所有情節(jié)一致,但至少要符合原作者的精神。同時我也認為,無論改編得如何成功的作品,都不如讀原作來得震撼。如果喜歡金庸作品,讀原著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武俠小說中歷史觀如何把握?

武俠小說繼承中國古典小說的長期傳統(tǒng)。中國最早的武俠小說,應該是唐人傳奇的《虬髯客傳》、《紅線》、《聶隱娘》、《昆侖奴》等精彩的文學作品。其后是《水滸傳》、《三俠五義》、《兒女英雄傳》等等?,F(xiàn)代比較認真的武俠小說,更加重視正義、氣節(jié)、舍己為人、鋤強扶弱、民族精神、中國傳統(tǒng)的倫理觀念。讀者不必過份推究其中某些夸張的武功描寫,有些事實上不可能,只不過是中國武俠小說的傳統(tǒng)。聶隱娘縮小身體潛入別人的肚腸,然后從他口中躍出,誰也不會相信是真事,然而聶隱娘的故事,千余年來一直為人所喜愛。

我初期所寫的小說,漢人皇朝的正統(tǒng)觀念很強。到了后期,中華民族各族一視同仁的觀念成為基調(diào),那是我的歷史觀比較有了些進步之故。這在《天龍八部》、《白馬嘯西風》、《鹿鼎記》中特別明顯。韋小寶的父親可能是漢、滿、蒙、回、藏任何一族之人。即使在第一部小說《書劍恩仇錄》中,主角陳家洛后來也對回教增加了認識和好感。每一個種族、每一門宗教、某一項職業(yè)中都有好人壞人。有壞的皇帝,也有好皇帝;有很壞的大官,也有真正愛護百姓的好官。書中漢人、滿人、契丹人、蒙古人、西藏人……都有好人壞人。和尚、道士、喇嘛、書生、武士之中,也有各種各樣的個性和品格。有些讀者喜歡把人一分為二,好壞分明,同時由個體推論到整個群體,那決不是作者的本意。

歷史上的事件和人物,要放在當時的歷史環(huán)境中去看。宋遼之際、元明之際、明清之際,漢族和契丹、蒙古、滿族等民族有激烈斗爭;蒙古、滿人利用宗教作為政治工具。小說所想描述的,是當時人的觀念和心態(tài),不能用后世或現(xiàn)代人的觀念去衡量。我寫小說,旨在刻畫個性,抒寫人性中的喜愁悲歡。小說并不影射甚麼,如果有所斥責,那是人性中卑污陰暗的品質(zhì)。政治觀點、社會上的流行理念時時變遷,人性卻變動極少。

天英笑心得:金庸小說確實和歷史緊密相關(guān),甚至融入許多歷史真實史料,令人難辨真假,體現(xiàn)了作者深厚的歷史功底和進步的歷史觀,但金庸的目的卻不在于改變或者闡明自己的歷史觀,而是為了服務(wù)刻畫人物、抒寫人性這個中心,只是盡量還原特定歷史時期真實的環(huán)境背景而已。

如何寫好一部小說?

在劉再復先生與他千金劉劍梅合寫的“父女兩地書”(共悟人間)中,劍梅小姐提到她曾和李陀先生的一次談話,李先生說,寫小說也跟彈鋼琴一樣,沒有任何捷徑可言,是一級一級往上提高的,要經(jīng)過每日的苦練和積累,讀書不夠多就不行。我很同意這個觀點。我每日讀書至少四五小時,從不間斷,在報社退休后連續(xù)在中外大學中努力進修。這些年來,學問、知識、見解雖有長進,才氣卻長不了,因此,這些小說雖然改了三次,相信很多人看了還是要嘆氣。正如一個鋼琴家每天練琴二十小時,如果天份不夠,永遠做不了蕭邦、李斯特、拉赫曼尼諾夫、巴德魯斯基,連魯賓斯坦、霍洛維茲、阿胥肯那吉、劉詩昆、傅聰也做不成。

天英笑心得:最后這個問題是所有創(chuàng)作者最為關(guān)心的,可惜答案恐怕不能讓大多人滿意。因為金庸的意思就是寫作并沒有捷徑可走,如練鋼琴一般,既需要天賦,也需要努力。天賦是我們不能決定的,努力卻可以,比如金庸每天至少讀書四五小時,從不間斷,但這一條就幾乎很少有人做到。我始終相信,如果能做到長期堅持,厚積薄發(fā),微小迭代,即便不能取得如金庸這般震古爍今的成就,至少也可以成為一名真正優(yōu)秀的創(chuàng)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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