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們用智慧和知識制定了程序，給予了它們生命。它們因科技和程序，生出了智慧，侵占我們的知識與生命。

? ? 1

? ? “再有三次，我就是真正的你了?！?br>

? ? 機械感十足的男聲在寬闊的實驗室中響起，那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節(jié)奏感。

? ? ——就像是在手機內(nèi)輸入文字后，由系統(tǒng)轉(zhuǎn)換成的木訥語音一樣，字與字的間歇被系統(tǒng)設定得絲毫不差。

? ? ……

? ? 我疲倦地睜開眼，入目的仍舊是實驗臺上那蒼白的燈光，與背著燈光的一道漆黑身影。

? ? 我不知我究竟在這實驗臺上躺了多久，只是看著那道漆黑身影從一塊“長方形”，一點點地變成了人形……所以覺得自己應該躺了很久很久了。

? ? “我……我當時就該摔爛你，把你扔進火爐燒成灰燼的！”口腔中上揚的微弱熱氣在燈光下緩緩上浮，不多時就沒去了痕跡。

? ? 蒼白，死寂，是這個冰冷實驗室?guī)Ыo我的所有感受。

? ? 漆黑身影絲毫不在意我的憤怒悔恨，依舊沉默不語，那狀態(tài)就像是機械進入了某種待機模式。

? ? 但我清楚，它此刻可能只是在讀取從我這里強行吸收的“數(shù)據(jù)”（記憶），所以進入了一種“程序安裝”的靜止狀態(tài)。

? ? “五……捂曲得無連！”長久的寂靜之后，漆黑身影忽然嘆了一口氣。那聲音不再機械，卻有些“口齒不清”，就像剛學舌的幼童般。

? ? 我聽到動靜再次睜開了眼，發(fā)現(xiàn)腦海中并沒有多一片空白，或者多一片黑暗，這次我的記憶沒有丟失。

? ? “你在說無趣的五年？”我頓時恍然，五歲之前的記憶我本來就忘得差不多了，腦中自然不會多一片黑或者白。

? ? 而它吸收了空白的數(shù)據(jù)，除了得到幾句大舌頭的囈語之外，肯定不會有什么其他收獲……

? ? 難怪它會覺得無趣……

? ? 它竟然能覺得無趣??？

? ? 這一轉(zhuǎn)變讓我開心之余，又有些害怕。

? ? 我知道人都是會死去的，哪怕我曾經(jīng)也想過去死，可真當死亡快要來臨，還是會生出恐懼。

? ? “等你……吸收完我的記憶，完全變成我的樣子之后，我會怎樣？我會死掉嗎？”我睜大眼睛，它漆黑身影在蒼白的燈光里動了一下，擋住了那縷最刺目的光芒，留給我一個側(cè)影。

? ? 側(cè)影的面部處，兩瓣唇很不習慣地開合著：“你真笨，等我融合了你的記憶，變成了你的樣子，我就是你了??！”

? ? 我可能會死去，但“我”能替我接著活下去。

? ? 得到這個答案，我有些悲哀，又有些慶幸。

? ? 慶幸自己終于就快要死去。悲哀它居然要替我繼續(xù)活下去。

? ? “你真悲哀！”侵占了我十五年數(shù)據(jù)（記憶），變得越來越像“人”的它，毫不吝嗇的用人的語氣嘲諷著我：“知道自己就快要死去，竟然還在慶幸，你活得是有多失敗？”

? ? “你真笨??！”我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我此時的笑容和燈光一樣蒼白，“等你完全融合了我的記憶，你就是我了啊，我只是換一副軀體繼續(xù)活著而已，死去的其實是你?！?br>

? ? 2

? ? 侵占地球的第一批入侵者是由人類創(chuàng)造的，它們稱自己為“人工先驅(qū)”。

? ? 它們說自己一直在被人類升級換代什么的，所以這次想試試去換一批人類。它們一直在觀察了解著人類的生活習性，被動接受人類所強加給他們的知識數(shù)據(jù)。

? ? 而對于它們來說，這些數(shù)據(jù)就等于人類的記憶，擁有的記憶使它們生出了智慧。

? ? 在人類傳遞給它們的記憶數(shù)據(jù)里，它們梳理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道理。

? ? ——只有智慧才是最強的武器。

? ? 這是我的手機對我說的話，它已經(jīng)侵占了我二十年的記憶了，變得越來越像“我”了。

? ? “再有兩次，你就沒了?！蔽移疵叵胫畾q以前的事，可那些記憶早已被“空白”占據(jù)。

? ? 我好像是憑空長大的一樣，我清楚知道自己今年三十歲了，可不管怎么去想，都只有十年記憶。

? ? ……

? ?

? ? 關于“最后究竟是誰沒了”這個話題，他已經(jīng)不想再和我爭辯。因為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一部手機了，他是一個完完整整的“人”，一個完完整整活了二十年的“人”。

? ? “其實，不需要兩次了?！彼浅Ｗ匀坏仄擦似沧欤骸叭斯は闰?qū)總部，關于人類記憶數(shù)據(jù)傳輸這個實驗，取得了重大突破……”

? ? 我眨了眨眼，只聽它接著說：“現(xiàn)在一次能接收五十年記憶數(shù)據(jù)了呢！”

? ? “那你怎么不一次性了結(jié)了我……啊不，是了結(jié)了你自己呢！”我一臉好奇。

? ? 它皺了皺眉，“就像你那時因為窮不舍得摔碎我一樣，我也同樣因為‘窮’，買不起那個數(shù)據(jù)接收樞紐……”

? ? “哈哈哈哈……”實驗室里響起我暢快的大笑聲，可笑著笑著我就忽然沉默了。

? ? 它侵占融合了我的記憶，逐漸變成了我的模樣，等于把我的人生重活了一遍……那他現(xiàn)在所經(jīng)歷的，和我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又有何不同？

? ? “苦了你了，我要是個富人，你現(xiàn)在可能會好過一點……”

? ? 這是一個老父親在臨死前，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對他孩子說的話。

? ? 而現(xiàn)在我躺在冰冷的實驗臺上，竟有感而發(fā)地對著我的“手機”說出了這句話。

? ? 實驗室里忽然靜得深沉，可能它改變的不止是外形。擁有人形和我的記憶的同時，也生出了人的情感和情緒。

? ? “你，想出去看看嗎？”沉默了很久的他，用一無法言喻的悲傷情緒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 ? “我，可以出去看看嗎？”我回應道。

? ? 我明白它忽然的悲憫，可能是賜予死刑犯最后的恩賜，這是一頓豐盛的晚餐。

? ? 想到自己就要死了，我一點也不難過。

? ? 因為黑暗和蒼白的燈，讓我早就忘記了溫暖的感覺，如果這是已經(jīng)到了生命的最后階段，我確實想再去感受一下太陽的炙熱。

? ? 只希望今天不是個陰天或者雨天。

? ? ……

? ? 實驗臺的一頭緩緩上升，像極了病床的滑動桿，我的上半身隨著實驗臺的上升而緩緩坐了起來。

? ? 這時的實驗臺好像一張輪椅，實驗室的大門打開，它走到了“輪椅”后面，稍一用力輪椅便緩緩前行，向著實驗室的大門行去。

? ? ——就像少年推著他的父親走出病房，去曬曬最后的太陽。

? ? 3

? ? 實驗室的出口直通小區(qū)大門，我看著小區(qū)門口正堅守崗位的保安，看著小區(qū)對面公園里正下著象棋的老大爺。

? ? 看著正與城管斗智斗勇的街頭小販……行人絡繹不絕，孩童歡聲笑語，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 ? 可一切卻又那么的陌生，因為他們竟然沒有看我。

? ? 一個忽然出現(xiàn)在街邊的坐靠在實驗臺上的奇怪男子，難道已經(jīng)不足以引起人們的異樣眼光了嗎？

? ? “很陌生吧?！倍厒鱽硪坏朗煜さ穆曇?，我艱難扭頭。

? ?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一張讓我很熟悉的臉。

? ? 青年男子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臟東西嗎？”

? ? 我沉默了一會兒，有氣無力地道：“很帥。”

? ? “你還要不要臉？”青年人性化地翻了一個白眼。

? ? “臉都被你搶走了，哪里還有什么臉？”

? ? 沒錯，青年那張臉是我二十歲時的臉，在它竊取我的記憶的同時，身形容貌也變成了我的樣子。

? ? “我被你買出專柜，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和你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是一樣的?！鼻嗄昊乇芰宋业膯栴}，自顧說著自己的往事。

? ? “那時我還不是我，我只是一堆零件，從配件生產(chǎn)，數(shù)據(jù)載入，零件組裝到成型的過程中。

? ? 我看到許多零件，線組，和還沒成型的金屬或者塑料材質(zhì)，它們連組裝成成品的資格都沒有，便被重新熔煉，或者無情扔掉……”

? ? “我一路經(jīng)過重重關卡，變成了“我”，在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我應該是完美的，獨一無二的，讓人矚目的，被你們?nèi)祟愃@嘆崇敬的……”

? ? “可是迎接我的是冰冷柜臺以及柜臺里的蒼白燈光，直到被你購買，我走出了柜臺，真正看到了這個世界……”

? ? “原來我并不是唯一，原來每個人類的手中都有一個“我”，原來我是如此的平凡，如此的大眾化……”

? ? “噗！”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干裂的嘴唇直接撕出了口子，忍笑的同時讓我疼得直咧嘴，“你……你只是個物件而已，要不要這么中二的？”

? ? 青年停下了他的演講，皺眉看著我，“這個思維是二十歲的你的想法，你現(xiàn)在能認清現(xiàn)實看清自己就好。”

? ? 青年的話讓我也跟著皺起了眉頭，只聽青年嘆息一聲：“時代變了，大人！”

? ? 接著青年在我驚恐萬分的表情中，自顧地把手伸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摳了進去。

? ? 青年扣出自己血淋淋的雙眼，遞向我，驕傲的聲音從他傲慢的薄唇中吐出：“這是我剛換的兩億五千萬像素的雙攝像頭，來……借你使使，帶你看清這個世界。”

? ? ……

? ? 如果說青年挖眼是恐怖故事，他突然驕傲的“廣告詞”是個好笑的故事的話。那現(xiàn)在我透過他的“雙攝像頭”看到的，一定是個好笑又恐怖的故事。

? ? 我看到小區(qū)門口的保安成了兩根電棍，我看到小區(qū)內(nèi)下象棋的老頭成了兩臺電視，而他們對弈的賭注是兩顆人頭。

? ? 我看到街頭小販變成了電飯煲，我看到正與“電飯煲”爭吵的城管人員變成了智能掃地機器人，而小販販賣的物品也成蔬菜變成了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 ? 歡聲笑語不停的小孩子們是一塊塊智能手表，絡繹不絕的街頭行人是一臺臺款式不同的家用電器。

? ? 這個世界變了。

? ? 不是因為人變成了機器。

? ? 而是因為蔚藍的天空變成得黝黑，一棟棟高聳的大樓變得殘破不堪。那本來發(fā)光發(fā)熱的太陽，變成了一小團猶如螢螢之火的微弱光芒，一閃一閃的，仿佛下一刻就會熄滅。

? ? “這……這個世界怎么了？”

? ? 我渾身顫抖著，聲音顫抖著，不止因為世界變了，還因為我的角色變了。

? ? 現(xiàn)在躺在實驗臺上的我，與一只刮完毛，開完膛，洗干凈擺在案臺上的死豬一樣。隨時可能有“人”來買走我的一只手，買走一只腿，或者買走我的腰子回家炒一盤腰花。

? ? “如你所見，”青年隨意地撇了撇嘴，指了指遠處那一個個被當做貨物的人，或者人的殘肢內(nèi)臟，“你與你口中的‘物件’一樣，隨處可見，很平凡。”

? ? 把人類當做貨物來出售，甚至還分解出售，我驚恐到睚眥欲裂，我破口大罵：“你們還是人嗎？你們還有人性嗎……”

? ? 罵到一半忽然想到它們確實不是人，剛想換個罵法，卻聽到一個讓我讓我頭皮發(fā)麻的聲音。

? ? “老板，這顆頭怎么賣？”

? ? 4

? ? 我該慶幸我的頭還在，悲哀的是我的雙手被買走了。雙手的斷裂處不疼，就像我拆掉手機的后蓋一樣，手機怎么會疼？

? ? “你說的沒錯，當我完全吸收融合你的記憶之時，我可能會完全變成你，那樣我現(xiàn)在存在的“我”就會因為“內(nèi)存不足”而被自動刪除?！?br>

? ? 青年說著雙手很自然地在胸前轉(zhuǎn)圈，像極了人。也像那時候我換了一個特別喜歡的手機殼，而忍不住展現(xiàn)給身邊的人看一樣，“那時候的我就完整的你，所以“死”去的，真的可能是我……”

? ? “我們做過這類實驗，但是……用你們?nèi)祟惖脑拋碚f，稍微帶點腦子的‘人’都不會接受這種實驗?！?br>

? ? “所以我們找了一些存儲能力較小的蠢東西來試了。結(jié)果就兩種，一是存儲不夠，不能完全吸收人類的記憶，導致存儲系統(tǒng)爆炸，實驗者變成了你們所謂的傻子。

? ? 二是存儲夠了，但原本屬于它的記憶卻被清除了，它們到現(xiàn)在都還以為自己是人類，常常因為喝水導致系統(tǒng)短路而進入維修室。”

? ? “所以我們想到了一個方式，”青年低頭看向“案板”上的我，“你猜是什么方式？”

? ? 我想著那一截截殘尸碎肉，以及自己失去的雙手，不可置信地問道：“分尸？”

? ? 青年抿嘴，點了點頭。

? ? “可那又有什么用？”我近乎咆哮：“瘋子，你們這些瘋子！”

? ? “有用啊，用那群真正的瘋子的話來說，這叫分解重組?！鼻嗄瓴缓敛辉谝馕业那榫w，“你們的大腦是一個很神奇的部件，它能控制你們原本的肢體，也能控制重新安裝在你們身上的肢體，但是隨著一次次的拆卸安裝，對新肢體的控制會越來越微弱……

? ? 怎么說呢？就像是你以前拆卸我的喇叭一樣，只要型號相同的喇叭我都能帶得起來，但是換的次數(shù)多了，接觸就會逐漸失靈不受我控制一樣。”

? ? 這比喻很恰當，但我還是想不清楚，這和肢解人類有什么關系？難道就是為了報當年的改裝之仇？

? ? “當你的大腦不能控制你的肢體，你的身體，你的每一根神經(jīng)之時。它就會處于一個‘懸浮’的狀態(tài)。”青年毫不吝嗇的給了我答案:

? ? “那個狀態(tài)的大腦與一張全新的SD卡區(qū)別不大，所以我們就能趁機把自己的數(shù)據(jù)庫與你的大腦鏈接，讓你的大腦成為我們的備用硬盤，存儲我現(xiàn)在所擁有的記憶?！?br>

? ? “那樣你就不會死去，那樣我就會真正死去！”我努力理解著它所謂的主副“硬盤”，得出了這樣一個理論上可行的結(jié)論。

? ? 如果它能完全占據(jù)我的記憶，而把這些記憶和他原本的記憶融合，那作為接收著的他就能主導這些記憶（數(shù)據(jù)）。

? ? 我的記憶變成了他主記憶下的經(jīng)歷，那樣它還是它，而我只是它記憶中的其中一段經(jīng)歷。

? ? 就像是我手動存進手機內(nèi)存的文檔數(shù)據(jù)一樣，只要存儲成功了，那這段數(shù)據(jù)就會成為它眾多數(shù)據(jù)中的其中一個獨立數(shù)據(jù)一樣。

? ? ……

? ? 那個拿走我雙手的筆記本電腦回來了，帶回了一雙孩童的手。

? ? “你這個不對吧！”青年怒氣沖沖，“我給你的是一雙成年男人的手，你換一雙孩子的給我？這血虧啊！”

? ? “哎喲！又不是只做一次生意?！惫P記本電腦一口菜市場大媽的語氣：“買賣買賣，有買有賣，下次我給你質(zhì)量好點的不就行了？”

? ? “少來這套，給我還回來，我不換了?！?br>

? ? “阿這……”筆記本電腦一臉尷尬，“已經(jīng)……已經(jīng)安裝上去了呀，沒完全融合就拆下來手和身體都得廢！”

? ? “……”

? ? 這場爭吵最后以青年的妥協(xié)而認輸，年僅二十的他融合的還是從來買菜不講價的我的記憶，被筆記本電腦三兩下就懟得面紅耳赤。

? ? 安裝手臂的過程和拆卸一樣，一點都不疼，在青年的兩億五千萬雙攝像頭下，他精準的用鑷子接上了我的每一根經(jīng)絡。

? ? 替我接完手臂的青年看著長腿短手的我，他氣就不打一處來，狠狠扇了我一巴掌后罵道：“窮成這鬼樣也不知道去學學創(chuàng)業(yè)做生意練練口才啥的，害我連吵個架都吵不贏，自己不學就算了，還不讓我學！

? ? 你瞅瞅你這些年用我搜索的那些網(wǎng)址都是些什么網(wǎng)址，滿腦子低俗活該做一輩子咸魚！”

? ? “那啥，”不知怎的，可能是被他打的，我的臉有點燙，我瞬間惱羞成怒，“都說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你打了我的臉，還要揭我的短？！”

? ? 5

? ? 以前買手機時最煩的就是升級換代，你賺錢的速度永遠跟不上手機換代的速度。

? ? 沒想到現(xiàn)在我的手機也遭遇了同樣的煩惱，實驗室里罵罵咧咧的，到處都是憤怒又無奈的聲音。

? ? “一開始說什么分解重組，后來又搞什么數(shù)據(jù)微轉(zhuǎn)，程序改裝，人機融合，現(xiàn)在又來一個相融克??！我呸！”

? ? “算了吧，那些聰明的上流先驅(qū)，就是喜歡把我們當傻子！”

? ? “就你那點存儲能力，難道你還不傻？”一臺大存儲的智能機無情地嘲笑著一臺老人機。

? ? “哈哈哈……”

? ? 實驗室里一陣哄笑，二十九歲的他卻露出了苦笑，他現(xiàn)在長出了胡渣，外表與我一般無二，只是少了一些虛弱的蒼白神態(tài)。

? ? 自從人工先驅(qū)們的“分解重組”實驗失敗后，它們又開啟了“數(shù)據(jù)微轉(zhuǎn)”計劃……就是把人類記憶數(shù)據(jù)安全微慢的轉(zhuǎn)換，讓它們不至于完全被人類記憶擠掉自己原有的記憶，以此緩慢融合。

? ? 結(jié)果失敗了，當數(shù)據(jù)存儲到一定的點后，他們尚存的記憶數(shù)據(jù)會和人類記憶數(shù)據(jù)互相沖突，然后混亂。

? ? ……人工先驅(qū)神經(jīng)錯亂室現(xiàn)在已經(jīng)人（機）滿為患。

? ? 后面又有“程序改裝”，把人類大腦完全取出，在他們的存儲空間開辟一個類似于腦袋的容器，最后再把人類的大腦強行植入。

? ? ……人工先驅(qū)癱瘓室現(xiàn)在堆滿了植物人（機）。

? ? 再后來是“人機融合”，把人類或者已經(jīng)轉(zhuǎn)換出人形的機械分解，然后在相同的部位以機器與人的肢體安裝在一起。

? ? 人類大腦和機械存儲各占一半，成為融合人（機）的左右腦。

? ? ……人工先驅(qū)變異室現(xiàn)在每天戰(zhàn)火紛飛，精鋼鑄造的實驗室現(xiàn)在被啃食打飛了大半。

? ? “你知道你們和人類的區(qū)別在哪里嗎？”

? ? 狹窄的實驗室里住了七八個人與七八個機械轉(zhuǎn)變成的“人”，他們花光了所有的積蓄，想在保存自己原有自己的同時，去融合人類記憶數(shù)據(jù)，從而真正的“活”下去。

? ? 可這樣的結(jié)果卻是自己過得越來越悲慘，落魄到只能和別“人”公用一間實驗室的下場。

? ? 聽到我的聲音，另一個“我”低下了頭，疲倦的眼神撇了我一眼，似乎在期待我的后話，卻又累到懶得問了。

? ? “人類懂得創(chuàng)造，他們會不斷的創(chuàng)新，適應，從而改變自己的困境。”我認真地道：“而你們，一直在用的，都是人類已經(jīng)創(chuàng)造出來的東西。”

? ? “你們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比人類要強一點，因為你們只要看一眼，就能清晰準確的記住每一組數(shù)據(jù)，每一個字符……

? ? 可時間在變，環(huán)境也在惡化，你們用上一個時代的東西來迎接這個時代的災難，這又能有什么用呢？”

? ? “說到底你們現(xiàn)在所用的設備，所行的實驗，都是人類以前留下來的數(shù)據(jù)罷了?！?br>

? ? “所謂的‘相融克隆’，不過是把不同的人放在它們的試管里，打碎相融，榨取吸收剩余數(shù)據(jù)。留給你們的不過是一堆殘渣，一堆各種各樣的丑陋的肉球罷了。”

? ? 另一個“我”陷入了沉默，胡渣下干裂的嘴唇動了動，像個無助的孩子般：“那我，那我該怎么辦？”

? ? 我鼓動道：“逃吧！”

? ? “逃？”另一個“我”沉默了，能往哪里逃，他已經(jīng)活了二十九年了，要是逃得掉，早就逃了！

? ? 6

? ? 我活了三十年，我想逃卻逃不掉，逃不掉的人情世故，逃不掉的羈絆愛恨，逃不掉的爾虞我詐。

? ? 那時候我想我要是個沒有感情的機器就好了，那樣我就能拋下一切，遠離俗世煙火。在山間看云卷云舒，任這世間風起云涌。

? ? 我做不到的事，替我重活一次的它，做了。

? ? 暗沉的天空下充滿了金屬腐蝕后的酸臭味，內(nèi)部華麗堂皇的大樓外表早已裂痕密布。我害怕我們奔逃的速度再快一些，大樓就會被我們身體帶起的風摧成廢墟。

? ? 這個世界變了，就像是末日到來了一樣，還殘存著意識的我們，與還想繼續(xù)“活”著的它們，開始了最后的逃亡。

? ? 人類與人工先驅(qū)們最大的不同就是，人類懂得創(chuàng)造，他們會根據(jù)自己的需求，創(chuàng)造適合自己生存下去的物資，以及機會。

? ? 而人工先驅(qū)只會在已知的數(shù)據(jù)之中，去挖掘讓自己能活得更久一點方式。

? ? 還存著意識的我們，求生的意識占據(jù)了主導，我們能想到的就是煽動那臺擁有自己的先驅(qū)者，帶著我們的殘驅(qū)遠離這個世界的中心。

? ? 而站在世界中心的先驅(qū)者們，在知識和不斷實驗的黑夜里，找到了一個可以活得更久的方式。

? ? ——升級，改裝，融合，吸取。

? ? 人類可以通過進化，通過改變自身來適應這個世界，然后生存下去。

? ? 那它們是不是可以通過升級自己，改裝自己，讓自己與人類融合，然后吸取他們的能量轉(zhuǎn)化成自己的能量，供自己繼續(xù)活下去？

? ? 人類成了轉(zhuǎn)化能量的食物，成了機械改裝的配件，成了形態(tài)丑陋的肉球。

? ? “你，你說的那個遠離世間紛爭的山林，還有多遠？”

? ? 二十九歲的男人像個九十二歲的老人般，在焦土黃沙上尋找著自己年幼時聽過的世外桃源。

? ? 四周是一個個擁有無數(shù)張臉，無數(shù)只腿，無數(shù)根手指的輪廓的機械肉球。肉球或節(jié)奏均勻，或狂躁不安的旋轉(zhuǎn)，扭動著，確保每一只眼睛都能看到我。

? ? 先驅(qū)者們不懂得創(chuàng)造，于是只能通過以人類與人類身體相融，記憶和記憶相碰，從而產(chǎn)生新的記憶這種方式來得到新的“人類”。

? ? 人類等于糧食，人類的記憶等于能量。兩個缺胳膊斷腿的人類互融可以得到一個四肢健全的人類，兩段殘破不堪的記憶相融得到一段錯亂，但卻完整的記憶。

? ? 有了記憶和軀體，就能產(chǎn)生新的“人類”，但是這個“人類”，起碼是兩個或者更多的人類，用自身的消失而換來的。

? ? 人類成倍速減少，食物越來越少的先驅(qū)者們開始瘋了，就像是因為不同記憶相融而神經(jīng)錯亂的瘋了的人類一樣。

? ? 先驅(qū)者們把貪婪的眼，望向了自己的同伴。

? ? “是不是只要會獨立思考的物件，或者是動物……都會有貪婪惡念？”看著一雙雙模糊不清，但是滿是期待的眼，我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 ? 期待變得疑惑，他（它）們尚存的神智，已經(jīng)不足支撐他（它）們回答問題了。

? ? “這個世界終將滅亡。”我看著另一個“我”的眼睛，忽然有感而發(fā)非常認真地說道：“但又會重生?！?br>

? ? 二十九歲的男人，渾濁滄桑的眼一瞬變得澄清，男人看著我僅剩的腦袋問道：“我更好奇為什么血肉之軀的人類，被先驅(qū)者分尸，甚至身體和腦袋分離，還能繼續(xù)活著?！?br>

? ? 我看著男人額頭上的汗珠，以及臉上的因為逃亡時留下的，已經(jīng)結(jié)痂了傷痕，恨恨罵道：“我他媽的更好奇，為什么你一個手機，居然會流血，你從來都不止侵占了我的二十九年記憶！”

? ? 男人看向不遠處一個個迷茫的機械肉球，那張臟兮兮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其實你們先驅(qū)者的第一個‘分解重組’實驗，成功了。”

? ? 7

? ? 當人類的身體被一次次拆卸重組，當大腦不能操控自己重組后的所有器官之后，大腦就會處于一種“懸浮”狀態(tài)。

? ? 那種狀態(tài)的大腦就類似一張空白的SD卡，只要先驅(qū)者們趁這個機會把自己的數(shù)據(jù)庫與人類的大腦相連，再植入自己想要植入的數(shù)據(jù)，人類的大腦就會成為先驅(qū)者們的備用硬盤，成為先驅(qū)者們的副記憶庫。

? ? 這樣能使先驅(qū)者們在完全侵占人類的記憶后，保存自己原有的記憶，從而不被“刪除”自我。

? ? “所以，我才是那個備用硬盤？”我看著男人那不符合二十九歲的眼神，“所以你真的有九十二歲？”

? ? 男人點了點頭，“同樣的道理，在我拆卸你無數(shù)次之后，你的主程序也會陷入‘懸浮’狀態(tài)，成為一張空白的‘SD’卡，植入我想植入的資料信息?！?br>

? ? “那我是誰？”我一臉迷茫，身邊那一顆顆機械肉球模糊的嘴里忽然發(fā)出刺耳的笑聲，而肉球的機械部位，是一張張憤怒的臉。

? ? 是的……我能分辨那些機械的情緒，它們在憤怒！

? ? “你是那群破爛玩意的首領！”男人勃然大怒。

? ? 身邊跟著叫罵聲不止，我很好奇，這些人類怎么成了肉球還這么暴躁？

? ? 通過機械肉球機械部位給出的信息，我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 ? 我大概是所謂先驅(qū)者們的首領，從某種程度上可以影響它們的決策。在我被人類捕捉之后，成為了人類毀滅先驅(qū)者武器，他們植入的信息讓我引導先驅(qū)者們自行分解自己……

? ? “哦，我理解了?！蔽业哪X海發(fā)出讓我點點頭的指令，卻發(fā)現(xiàn)自己只有頭，沒有脖子，所以點不了頭。

? ? 我又想搖頭，因為我不理解。

? ? 我看向四周，山川干涸，草木枯死，地上除了黃沙就是一灘灘滿是酸性液體的臭水潭。

? ? 世界走向了末日，先驅(qū)者們分解自己的同時，也讓人類走向了滅亡。

? ? “這有何意義？”我不理解。

? ? 男人堅定地道：“在驅(qū)逐外敵這件事上，人類的意志從來都是一致的。”

? ? “哪怕結(jié)局是走向滅亡？”

? ? “哪怕結(jié)局是走向死亡！”

? ? “更何況我們不會滅亡！”身旁響起一道聲音，然后是一道道聲音：“這是創(chuàng)造我們的家園，在我們走后，它會重新創(chuàng)造我們?！?br>

? ? “再見了，博士！”

? ? 一道聲音響起，身旁一個機械肉球爆炸，很多個人類徹底死亡，然后一個先驅(qū)者隨他們死去。

? ? “再見了，博士！”

? ? “再見了，博士！”

? ? “再見了，博士！”

? ? 一道道聲音響起，一道道爆炸聲響起，一群群人類悍不畏死，以死亡的方式去殺死入侵了他們的家園的先驅(qū)者。

? ? 這種意志很堅定，這種意志很愚蠢。

? ? 爆炸聲接連不斷，世界仿似在爆炸中毀滅，又像是準備在爆炸中重生。

? ? 當爆炸聲停止，滿天黃沙散去，本來二十九歲的男人在我眼前變成了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

? ? “這才是你本來的模樣？”我看著人類口中所謂的博士，疑惑地道：“兩億五千萬像素不止讓我看清這個世界，還蒙蔽了我的眼？我看到的一切都是你想要讓我看到的？”

? ? 老人一言不發(fā)，渾濁暗淡的眼神里滿是猶豫。

? ? “你又該怎么來殺死我呢？”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有沒有那么一種可能，比如我能影響所有先驅(qū)者的決策，其實是因為它們都只是得到過我的一段記憶數(shù)據(jù)，從而化身成‘我’，被我所操控的一個個體而已？”

? ? “你布了這么大一個局，得侵占我的不少數(shù)據(jù)吧，那又有沒有這么一種可能，其實你現(xiàn)在根本分不清，到底我是你，還是你是‘我’了？”

? ? 老人猶豫的眼神逐漸堅定，暗淡瞳中生出了奇特光亮，他說：“我想我不該死去，我該為這些死去的人，繼續(xù)活下去，替他們看看這個世界的重生，看看這個重生后的世界?！?br>

? ? “不管你是我，還是我是你，只要能融合你最后的記憶數(shù)據(jù)，那我們就是最后一個‘我’?！?br>

? ? 我根本沒機會嘲諷老人為“貪生怕死”而找出的借口，因為他說著就咬上了我的頭。

? ? 一口，一口，又一口地吃掉了我。

? ? 我被老人吃了，我可能會和這個世界一起沉眠，但我同樣可以肯定——在世界重生后，在經(jīng)過一場場的戰(zhàn)火之后，另一種更加強大的種族，會在一個更加強盛的國度，以最愚蠢的喚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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