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新學(xué)到一個成語：狐朋狗友。

可惜它不是個好詞兒，所以我把它改成：虎朋狗友。

阿公屬虎，我屬狗。我倆是名副其實的“虎朋狗友二人組”！

01

阿婆常說，阿公脾氣像老虎，要么虎里虎氣，要么悶頭不發(fā)威，怎么看都是一只兇老虎。我不這么認(rèn)為，阿公模樣不兇，也從不對我發(fā)脾氣。

阿公開玩笑說，個個脾氣像只小狗崽，動不動就急吼吼哼唧唧。嗯，這一點我贊同。要不怎么說阿公才是我真正的朋友呢！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爸爸上班，媽媽經(jīng)常出門學(xué)車考駕照，后來他們又忙著買房、置辦新家，陪伴我的時間越來越少，家里就剩下我和阿公兩個人。

漸漸地，即使媽媽在家，我也是習(xí)慣跟阿公玩。午睡時間，或者是爸爸出差晚上不在家的時候，我都喜歡跟阿公一起睡。

到我能爬會走的年紀(jì)，常常是媽媽把我?guī)У酱蟠采虾逅魂囍?，無法入睡的我一個人溜出房間，再爬到阿公的床上。而這時，阿公準(zhǔn)會笑嘿嘿地迎接我，側(cè)躺著輕輕拍我的背，我立刻秒睡。

有時候媽媽想帶我一起出門，我卻只想跟阿公在一起。常常，她關(guān)上門后又打開，探出頭看看我的反應(yīng)。見我坐得穩(wěn)如泰山，并沒有找媽媽的意思，她只能落寞地再次和我道別。

上公園玩的時候，阿公僅有的老熟人不再出現(xiàn)，大概是回老家了吧！其他小朋友，大都是媽媽或者奶奶、外婆帶，阿公不好意思接近她們，我也就沒有了一同玩耍的小伙伴。

其實我好像也不需要玩伴，在家里時我好動，可是在外面，我只喜歡坐在阿公懷里，安靜地觀察周圍的一切。

我熱衷“參觀”建筑工地，以及馬路上來往的車輛，從早看到晚，百看不厭。阿公發(fā)現(xiàn)我這一愛好以后，每天帶我定時定點“報到”。

可考慮到安全及衛(wèi)生問題，我們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觀望。后來我們知道，遠(yuǎn)看是個好習(xí)慣，它能給我好視力，讓我清晰看到大人們看不見的遠(yuǎn)處開來的公交車。

“多少路？”阿公問。

“20?！蔽掖?。

20路車駛過去沒多久，又遠(yuǎn)遠(yuǎn)開過來一輛同樣是綠色的公交車。

“多少路？”阿公又問。

“38。”我答。

這些數(shù)字是之前阿公或者媽媽帶我認(rèn)識的，就這樣，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熟識了數(shù)字。后來，一看到公交車身廣告、工地外圍廣告上的字，阿公就讀給我聽，我又熟識了很多漢字。

02

我們搬新家之后，家里添置了一臺很大的電視機(jī)。

阿公坐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看戰(zhàn)爭片或者新聞節(jié)目。

我抓過遙控器一通亂摁。阿公左手把我摟進(jìn)懷里，右手拿走遙控器，幫我找到動畫片?？床涣藘煞昼?，我又搶過遙控器。

“不看動畫片嘛？”阿公問。

我不作聲，繼續(xù)滴滴滴地摁。

一則廣告吸引了我，我停下手中的動作。

“喲！個個愛看廣告？你看得懂嗎，哈？”

“嗯?！蔽一貞?yīng)阿公。

廣告之后是戲曲節(jié)目，我依然沒有換臺。

“這個你也愛看？”阿公低頭看懷里的我，笑嘿嘿地問。

我拿遙控器的手往上一揮，意思是：阿公，我正看著呢，你別吵。

“好，阿公不說話，我們一起看?！卑⒐婢筒徽f話了。

這次以后，如果阿公正在看電視，我一坐到他懷里，擺出一副“接下來我要跟你一起看”的架勢，阿公通常會換到有戲曲節(jié)目的頻道。

有一段時間，我很迷戀京劇和美聲唱法，還邊看邊模仿。我把右手舉高過頭頂，眉眼睜開，張大嘴巴，發(fā)出“啊——”聲。

“這哪來的基因？”媽媽驚訝地說，“難不成我們家將要出個戲劇家？還是男高音歌唱家？”

聽媽媽這么一說，我不想再唱了，轉(zhuǎn)過身，把頭埋進(jìn)阿公懷里。

“愛好，愛好而已，哦——”阿公摸摸我的頭。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我更喜歡的節(jié)目：中國天氣。這也是在三歲以前，陪伴我最久的一個頻道。

這上面有我認(rèn)識和不認(rèn)識的字，還有好多我喜歡的風(fēng)景照片和小圖標(biāo)。

那會兒我還不大會用語言表達(dá)，每當(dāng)電視畫面出現(xiàn)一個地名，我就拉拉阿公的手，或者扳回他轉(zhuǎn)向別處的下巴，指向電視機(jī)，示意他告訴我那個是什么字。

阿公的雙眼，以前動手術(shù)時操作失誤，之后視力也不是很好，有一邊眼睛看到的東西是傾斜的。加上文化程度不高，普通話水平有限，阿公會經(jīng)常混淆一些字，也就讀錯了音。

如果當(dāng)時媽媽在旁邊，她會及時糾正，我和阿公就都正確認(rèn)讀了新字。但若是媽媽不在場，我也就跟阿公認(rèn)錯了字。

“爸，你沒有把握的字就不要教他呀，這樣會誤導(dǎo)他的?！眿寢尣淮蟾吲d。

阿公低頭不語。

或許是因為我對阿公絕對的信任，又或許是為了不辜負(fù)阿公的熱心教導(dǎo)，我總是大言不慚地跟隨阿公讀出那些字，不管對錯。

我想，媽媽怕是會更加不開心了吧！

03

是的，媽媽有點揪心。

我已經(jīng)兩歲多了，雖然認(rèn)識了不少漢字，但嘴里能蹦出的都是單字或單詞，并不能像同齡小朋友那樣說出完整的句子。

“個個跟老爸一起呆久了，跟他一樣一天不吱聲?！眿寢尭⑵疟г?。

“不是說他跟孫子在一起之后變成話癆了嗎？”阿婆問。

“那是還很小的時候，個個現(xiàn)在開始會發(fā)聲了他反而沉默起來。”媽媽說，“我知道，老爸不大會說普通話，不會完整地表述一些事情。問題是他倆太習(xí)慣對方了，光用肢體語言就能交流?！?/p>

“這哪能行？照這樣下去，小孩兒會更加懶得說話了?！卑⑵耪f。

媽媽說的沒錯，和阿公在一起，我們可以一整天都不說話。每當(dāng)需要表達(dá)時，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或者吱聲“嗯”“嘿”就完事。對于一輩子懶得說話的阿公，對于悶葫蘆一個的我來說，能心領(lǐng)神會的事，我們何必費力張嘴呢？

我和阿公的默契，媽媽也未必能做到。面對我的咿咿呀呀，她常常試圖逼我說出來，聲稱自己聽不懂“嬰語”，讓我說人話。

呵，騙小孩兒呢吧？阿公“嬰語”考級了嗎？他就能懂我。

我過完一周歲生日沒多久，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開始了。那時的大人們，到哪兒都得用手機(jī)掃碼，亮出綠碼才能通行。如果健康碼變成了黃色或者紅色，那就說明這個人不健康了，必須隔離。

而媽媽平常出門都不帶現(xiàn)金，買東西只需要拿出手機(jī)掃碼付錢。

出生不到兩年，我?guī)缀趺刻於寄苈牭酱笕藗兲岬蕉S碼，掃碼之后的那聲“滴”時?？M繞在我耳畔。

掃碼買回來的玉米棒棒，被媽媽切成了幾小節(jié)，和同樣是掃碼買回來的排骨燉在一起，真好吃。

有一次，飯桌旁圍坐著阿公、媽媽和我三個人，他倆咕嚕嚕地喝湯，我在津津有味地啃我最愛的甜玉米?？械靡涣２皇Ｖ螅野延衩仔具f給媽媽。

“放這?！眿寢屩钢肝颐媲埃澳愕牟捅P設(shè)計有垃圾箱，這一格是專門放垃圾的。玉米芯是廚余垃圾，放這里?！?/p>

我搖搖頭，用大拇指和食指緊緊捏住那節(jié)玉米芯，伸到媽媽跟前。

“掃。”我說。

“什么？”媽媽一頭霧水。

“滴?！蔽姨崾尽?/p>

“什么鬼？”媽媽還是一頭霧水。不，是第二頭了。

“掃碼。”阿公實在看不下去了，直接幫媽媽作弊。

媽媽這才恍然大悟，伸手拿過飯桌邊上的手機(jī)，對著玉米芯做出掃碼姿勢。

“滴?！蔽易鐾耆斯づ湟?，滿臉笑意地看向阿公，阿公也正在滿臉笑意地看著我，我倆笑得意味深長。

媽媽覺得不可思議，她笑著說：“呵呵呵，玉米芯像二維碼？嗯，是有點像！還是個黃碼，兒子你這腦洞……。”

看吧，我的腦洞，只有阿公能鉆進(jìn)來。

04

除了鉆腦洞，阿公還能住進(jìn)我的心房里。

在我快五個月的時候，姨姨生了個妹妹，也就是我的大表妹。雖然兩家住得不是很近，但自從妹妹出生以后，大人們都會久不久抽空聚在一起。

有那么一陣子，我感覺已經(jīng)好久沒見到大表妹，聽說她都能扶沙發(fā)站起來了?？墒?，媽媽好像還沒有空，因為她一直沒安排聚會。

一天晚上，我正跟阿公坐在沙發(fā)上看“中國天氣”。

媽媽站在房間門口，對我說：“個個，該睡覺了，不能再看電視了哦?！?/p>

我目視電視屏幕，手握遙控器，就是不吱聲。

媽媽走到我旁邊，想直接抱走我。

“要看，要看……”我說。

“阿公也回屋睡覺，我們不看了，明天再一起看?！闭f著，他伸手拿走我手里的遙控器，關(guān)掉電視機(jī)。

我掙脫媽媽的懷抱，順勢坐到地板上，沒有眼淚地哭起來。

“聽話，我們早點睡，明天早點起，媽媽帶你去找妹妹玩?！眿寢屨f。

一聽這話，我抱住媽媽雙腿爬起來，回房間睡覺。

第二天一早，我一睡醒就骨碌爬下床。

正在陽臺發(fā)呆的阿公，見我跑到客廳，也笑嘿嘿地走進(jìn)來。

“嘿嘿，今天起這么早?！卑⒐珡堥_雙臂抱起我。

媽媽把早飯端上桌，是我愛吃的蔥油面。媽媽給我沖了一杯牛奶，我先咕嘟咕嘟地喝完奶，又很快吃完一小碗面條。

吃完早飯，阿公拿出手鼓書，帶我在沙發(fā)上玩。我時不時望向媽媽，希望她早點忙完家務(wù)事。

可是，媽媽洗好碗筷從廚房出來，并沒有進(jìn)房間換衣服，她走到沙發(fā)這邊來，拆開沙發(fā)上的幾個抱枕，把枕套丟進(jìn)陽臺上的洗衣機(jī)里洗起來。接著，媽媽從鞋柜翻出幾雙棉鞋，丟進(jìn)洗衣機(jī)旁邊的水槽里，拿把刷子刷洗著。

媽媽昨晚不是說今天早早去找妹妹玩嗎？她這要忙到什么時候？

我已經(jīng)感到有小蟲蟲在心里咬我了，但還是耐著性子等媽媽先洗那一堆東西。

等啊等，鞋子洗完了，枕套拿出來晾曬了，媽媽又開始掃起地來。

??！難道媽媽忘記昨晚說的事了嗎？才剛過一個晚上，應(yīng)該不會的。

哼！肯定是騙我的！媽媽騙我也不是一兩次了。

05

不行，心里的小蟲蟲真的開始咬我了。

我從沙發(fā)上滑下來，趴在邊上滾來滾去的，喉嚨里開始發(fā)出“嗯哼……嗯哼……”聲。

“怎么啦？不想聽歌了？”阿公問我，伸手想把我抱上沙發(fā)。

我拉著阿公的手，扯向左邊，再扯向右邊，這樣來來回回之后，我又把媽媽拆出來的枕芯扒拉到地上。

“你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間鬧起脾氣來？”媽媽生氣地問。她剛掃完地，正拿著拖把過來準(zhǔn)備拖地。

我不再拉扯阿公，而是轉(zhuǎn)過身，把茶幾上的小汽車和小玩具都扒拉到地上，扔到媽媽剛拖過的地方。

“真是莫名其妙！剛不是玩得好好的嗎？誰招你惹你了？”媽媽大聲問。

為了保護(hù)我的屁股，以免它們一大早就開花，我讓它們靠沙發(fā)站著。我低著頭，兩只手各拿一輛小汽車，讓它們頭頂著頭互推。

“哦，我明白了?！卑⒐谷缓俸傩ζ饋?，跟媽媽說著家鄉(xiāng)話，“昨晚你自己說的事還記得嗎？人家可等著呢！”

“對，還記得嗎？”阿公又在我心里問了一遍。

正生著氣盯著我的媽媽，這會兒也跟著哈哈笑了起來：“哦——哦——哦，原來是為這事啊！”

媽媽蹲到我面前，說：“放心，媽媽今天會帶你去找妹妹玩，但是你要耐心等媽媽把地拖完，好不好？而且，我們都沒有提前跟阿婆和妹妹約好，現(xiàn)在需要你和阿公馬上給她們打個電話，完了你再把扔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好嗎？”

“好！”我爽快答應(yīng)。

既然媽媽安排打電話，這事就不是騙人的了，我心里的小蟲蟲也瞬間消失。

我趕緊跪到地上，把扔地上的東西，一件件整齊歸位。

去姨姨家的路上，媽媽和顏悅色地跟我說：“個個，以后媽媽要是忘記什么事情，你要提醒一下媽媽。媽媽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蟲，你嗯哼嗯哼的，媽媽是解讀不出來的，懂不懂？”

“嗯！”我點點頭。

可是，媽媽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蟲，難道阿公就是嗎？

妹妹有個不好的習(xí)慣：需要大人用老式背帶背她入睡。每次去姨姨家，阿公都會替阿婆分擔(dān)這一項重任。

和往常一樣，這次也絕不能讓“虎朋狗友”變成“虎朋豬友（妹妹屬豬）”，我必須得搶回阿公。結(jié)果就是，瘦削佝僂的阿公，背上背一個，懷里抱一個。

身體里纏一個——病魔。這是我們后來才知道的事。

……未完待續(xù)……

《我和阿公的三年》竹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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