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卞之琳《斷章》

1

公司的落地玻璃窗外是一條快速路，和高樓林立整齊劃一的城市景象。

每天早上從那條快速路下來，拐進小巷子，上了寫字樓，走進辦公室，便能望見剛才路過的那條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交通狀況一覽無余，往南的車輛暢通，往北的車輛擁堵。人行天橋上，行人，單車，電馬兒，交織如梭。窗外，偶爾有尖利的喇叭聲傳入耳邊。

上午，一串急剎車混著兩聲巨響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回頭一看，四車兩兩追尾，旁邊的車輛繞道而去，留了兩組親密接觸的車在馬路中央。同事們經(jīng)過分析還原了事故當時的情景：第二輛車追上了第一車后兩車停下，第三車見勢立馬急剎，避免了撞上前車，卻沒躲過來不及剎住的后車。

忙碌，是現(xiàn)代人的生活節(jié)奏。時間都是被趕著走的，“對不起，我趕時間”成了許多人快進的擋箭牌，開車的恨不得馬路上只有一輛車，趕著見客戶的恨不得所有路上的時間都能壓縮在兩個紅綠燈之間。

有些人忙，是有計劃地在前進；有些人忙，只是被動地機械動作。有多少年清晰地知道：我是誰？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為了什么而忙碌？

可能很多人，連思考這個問題的時間都沒有罷？

可能生活節(jié)奏太快了，已經(jīng)慢不下來。

2

好像，慢常常與舊是連在一起的。

高中第一年，我們在一所老舊教學樓的三樓上課。斑駁的墻壁，帶柱子的走廊，男同學打鬧用力過猛，感覺樓層都會晃三晃，但那一年時光，是忙碌的高中生活中，給我留下最多細節(jié)的的一年，尤其是窗外的那顆老楓樹。

座位會每個月調(diào)換，每當靠近窗戶，就像靈魂被安放回家。從我的座位向窗外望去，能俯瞰到一座獨立的老舊小院落，青磚綠瓦紅門框的矮房子，泛舊石板鋪成的四方院兒，院子角落一顆梧桐是我所有寧靜的寄托。

春天，只有幾片零散枯葉子的老樹，漸漸冒出綠芽，每天變一點顏色，像位慵懶閑散的畫師，每天只抹一兩筆，但時間的力量太神奇，一場春雨過后，那顆老樹干上突然就滿樹新綠，再也不見枯葉的痕跡；

夏季，一眼望去，它就那么招搖地塞滿我的眼，比起冬天幾乎被荒蕪的色系淹沒，比起整齊的綠化帶里松柏的四季常青，此刻的老梧桐樹，顯得那么奪目，郁郁蔥蔥獨立在老舊干凈的院子里，滿眼都是綠，風吹葉動，泛起點點亮光，我仿佛能聞到它的味道，像飽滿的綠要從葉表皮溢出來的生命的味道。耳朵一不留神就全是滿樹知了的聒噪，吵鬧中卻有難得的寧靜。

一個秋雨后的早晨，我路過那個小院落，路過那顆梧桐樹，看到紅葉灑落一地，老舊青石板上濕噠噠的雨水裹滿落葉，一派蕭條，心情忽而失落，坐回教室，望去還是紅葉滿枝頭，心生喜悅：它怎會因為這初來的一夜小秋雨就凋零了呢？于是寫下日記：

那棵老樹就像一個知心的好友，春夏秋冬陪了我一年。

忙碌緊張的高中學習生活，它是快節(jié)奏里的慢心情，是枯燥點線中的小確幸，是壓力日常中的秘密花園，就像《蘇菲的日記》里存放與哲學家對話書信的小角落，是一個女孩心靈成長的小空間。

我們不言語，卻對它說了許多話，有時候放佛也能聽見它在訴說它的感知，聽了它的許多安慰和鼓勵。

最矯情的一次悲傷，是在離開那個教室的第二年親眼看著老梧桐被砍掉，悄悄哭泣了許久，傷感中還夾雜著不懂事的憤懣，那不只是一棵樹呢，那是一個古老而睿智的靈魂，為什么說砍就砍？！

小世界里，還倔強地不愿意去懂大人要修新房子的緊迫。

當時的心情，沮喪？失落？內(nèi)心的崩塌？我在多年后看到的一部電影里找到了共鳴。《怦然心動》里女孩朱莉·貝克每天坐著看風景的梧桐樹將要被鋸倒時，她瘋狂地阻止、歇斯底里的哭泣，卻沒有人能懂她，她虔誠地相信樹是圣潔的，而這份虔誠是快生活里的大人們體會不來的。

越是單純的孩子，越能在自我的世界里體會到慢心情，在慢心情里發(fā)現(xiàn)美好，感知內(nèi)心的成長。

3

從我現(xiàn)在的臥室玻璃窗望出去，是一個有湖的大公園，一條筆直的鐵軌把城市的風景割成兩段。這是我看到的風景。

兩歲多的兒子，經(jīng)常趴在窗戶邊，專注著看著窗外。

“媽媽，我在這里看夜景?！?/p>

“媽媽，公交車回家了。”

“媽媽，摩托車也回家了?！?/p>

“媽媽，火車！”

我陪孩子坐下來一起看他看到的風景。“哪里有火車？”他給我指向一處特別耀眼的燈光，我看了許久依然只是一朵耀眼的燈在一閃一閃。

我說，“那不是火車吧，火車應該是移動的，可是那光好像停在那里沒有動耶！”

“是火車。”小家伙認真地告訴我。

我也好奇，繼續(xù)觀察。過了挺長時間的，那光果然開始位移，最后一點一點近了，出現(xiàn)在我們能看見的鐵軌上，越來越快，越來越近，變出了車身，是一輛很長的貨車，我們聽到了車身撞擊鐵軌的聲音，最后看著火車從鐵軌上呼嘯而過。我和孩子都樂呵呵地笑了。他居然給我展示了一個簡單的物理常識：光的速度比聲音快，聲音的速度比火車快。

我在窗邊，從一個兩歲孩子的視角看到了許多我平時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的風景：

公園里，郁郁蔥蔥的樹林底下有極少的車穿梭其中，來無影去無蹤；

湖邊一塊新修的平地上停滿了小汽車，清一色都是白色；

鐵路旁的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停了許多公交車，我們數(shù)了數(shù)，沒數(shù)清楚。旁邊的僻靜小路上還有公交不斷地開過來，從一個小小門口拐進去，依次排隊停下，整整齊齊；

公交車開過來的小路上，還有各種顏色的小汽車、摩托車、自行車，它們開到離我們最近的盡頭會拐進不同的小院子；

小院子里有一群孩子在玩氣球，大人們進進出出，見面聊天，或者在陽臺上洗衣做飯；

公園的另一邊新修的商業(yè)體燈火琉璃，甚是好看；

天氣好的時候，能望見遠處的高速路上，車水馬龍；

......

原來，孩子的世界很慢，也很精彩。

4

快節(jié)奏，可以讓我們不斷進步；

慢下來，卻可以看到更美的風景。也能看到自己的內(nèi)心，思考自己是誰。

如果走太快了，不妨停一下，用一個孩童的眼光去打量自己和世界。讀書，喝茶，看螞蟻在地上爬，用片刻慢生活的寧靜，打掃蒙在心靈上的塵。

我是嵐，以碼字縫補人生，左手一本正經(jīng)虔誠向陽，右手胡說八道入心剖骨。愿留一米甜微光予你。謝謝你的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