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和社會交往》

一、欲望的根源

欲望就是感官感受，對新鮮的經(jīng)驗和刺激的感受，攀登地球最高峰的感受，對權(quán)力和地位的感受。所有這些限制了大腦的能量。欲望提供了安全的假象，需要安全的大腦則鼓勵并維持著每一種形式的欲望。

如果我們不理解欲望的位置，它就會引起心靈的退化。理解它是非常重要的。思想是欲望的運動。想得到更多感受的欲望，以及對安全感那種虛幻的確定性的追求，驅(qū)動著我們發(fā)現(xiàn)的好奇心。

欲望是我們生命中最急要最強勁的驅(qū)動力。所有的宗教中都說到若要忠于神明，便要克服欲望、毀滅欲望、控制欲望。此外，所有的宗教教義還提到用一種思想創(chuàng)造出的形象來替代欲望，基督教如此，印度教等其他宗教亦然，即用某種形象替代實在，而實在便是欲望，熊熊燃燒的欲望。

在他們看來，人們可以通過其他代替物克服這種欲望?；蛘呤菍⒆约撼挤谀阈哪恐械闹魅恕⒕仁乐?，或是上師，這同樣也是思想中的活動，是所有宗教的思維模式。

因此，去理解欲望的本質(zhì)，探尋它為什么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

我們?yōu)槭裁匆延麖男撵`之中分離出來？說出“欲望產(chǎn)生問題，因此，我必須解放于欲望”的那個主體又是誰？我們必須理解什么是欲望，而不是因為欲望產(chǎn)生苦惱，就去問如何擺脫欲望，也不是去問欲望是不是心靈制造出來的。首先我們必須知道欲望是什么，然后我們才能更深入地探究它。

確實，欲望是通過知覺或者觀看、接觸、感覺而后產(chǎn)生的。是不是這樣？

你先看到一輛車，然后又有了接觸和感覺，最后才產(chǎn)生擁有這輛車、開這輛車的欲望。然后，在試圖得到這輛車的同時，就存在著沖突。所以，在滿足欲望的同時，存在著沖突，存在著痛苦、折磨與快樂，而你想要留住快樂，拋棄痛苦。

這就是在我們每個人身上真實發(fā)生的。

那個由欲望所造就、追尋快樂的主體說道：“我想要擺脫那些不快樂的東西，那些痛苦的東西?！蔽覀儚膩聿徽f：“我想要擺脫痛苦和快樂?！蔽覀兿胍糇】鞓罚瑨仐壨纯?，但這二者都是由欲望產(chǎn)生，不是嗎？

欲望通過知覺、接觸和感覺而產(chǎn)生，被認(rèn)定為“我”，那個想要留住快樂并拋棄痛苦的“我”。但是痛苦和快樂都同樣是欲望的結(jié)果，是心靈的一部分，它不在心靈之外。只要有一個主體說道：“我想要留住這個拋棄那個”，就一定會有沖突。

因為我們想要擺脫一切痛苦的欲望，留住那些令人快樂和有價值的東西，我們從不考慮欲望的全部問題。當(dāng)我們說，“我必須擺脫欲望”，那個試圖擺脫某種東西的主體是誰？那主體不也是欲望的結(jié)果嗎！你明白了嗎？

二、最悲催的事

閑的時候，其實我也沒什么正事可干，所以應(yīng)該說大部分時候，我喜歡在街邊溜達(dá)，然后找一個陽光充足視野開闊的街角蹲下，擺一個無視云卷云舒的淡然表情看人來人往。

我喜歡陽光照在背上的感覺，這樣就可以在面前留下一個滄桑的身影，我的臉隱藏在陰影中顯得特別深邃，有些世外高人的感覺，更重要的是我的眼睛也顯得很深邃，這樣我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看一些想看的風(fēng)景——瞧！那邊走過來一個姑娘，小腿很修長。

春天真是個美好的季節(jié)啊！我不由得感慨，也許我真的就是個詩人，有人說過只要有顆詩意的心就有個詩意的世界，我覺得他說得很對。陽光燦爛，春風(fēng)微曛，我蹲在路邊看你搖曳而過，裙角飛揚，還有比這更詩意的世界嗎？

我常常以為自己很特別，因此而沾沾自喜，但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錯得厲害。沒過幾分鐘，我身邊就蹲了好幾個人，看來我挑地方的眼光還是不錯的，我很欣慰。

不遠(yuǎn)處是條繁華的大道，車來車往，臨街有一排裝修精致的商鋪，人進(jìn)人出，一派浮華景象，而我們這塊兒儼然是鬧市中的桃源之地，云淡風(fēng)輕，傍花隨柳。

突然有人開口了：“你們覺得什么是這世界上最悲催的事？”

大家一片默然，那人接著道：“你在對人感嘆這詩意的世界時，對方在埋頭摁手機；你在抱怨這冷漠的世界時，對方還在摁手機；當(dāng)你要告別這個世界時，對方仍然在摁手機?！?/p>

大家一片黯然，有的開始點頭了，還有的已經(jīng)把手機掏出來了。

一個人接道：“不對！我覺得世界上最悲催的事是我對你說我愛你的時候，你在摁手機；我說我恨你的時候，你還在摁手機；我說我要離開你的時候，你頭都不抬地說了聲幫我交點話費，流量快用完了。”

另一個人說：“我覺得世界上最悲催的事是他們說房價會降我信了，更悲催的是房價真的降了我還是買不起?！?/p>

又一個人說：“我覺得世界上最悲催的事不是我愛你你卻不知道，而是你知道我愛你卻不知道我真的很愛你?！?/p>

另一個人說：“我覺得世界上最悲催的事是在不知道愛的時候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卻在知道什么是愛后找不到一個可以愛的人?！?/p>

又一個人說：“我覺得世界上最悲催的事是做著不喜歡的事陪著不喜歡的人過著別人喜歡的生活?！?/p>

說著說著，大家都哭了，淚流滿面。

最后，我覺得自己有必要說點話了，我強忍著淚水站了起來，嘆道：“兄弟們，對于我們這世界上最悲催的事是能給錢的好心人越來越少了，更悲催的是空氣越來越臟了，看把你們都熏得眼淚流個不停，討的幾個錢還不夠買口罩的，都散了吧！”

三、接納“愛”的缺失

人生是很苦的，但我們并不是因為要受苦才來到這個世界的，盡管我們誰都逃不脫此生必將歷盡艱辛的命運。

生活似乎總有一些我們“本不必經(jīng)歷的苦難”。但事實上，我們從來沒有那么幸運，比如，本來我們可以獲得作為一個人原本就應(yīng)該獲得的信任、尊重、獨立，原本我們作為一個人可以被愛、被欣賞、被支持......

結(jié)果，很多人一生經(jīng)歷的，是被剝奪、被貶低、被虐待、被控制，是各種各樣的被傷害。

放棄自己正常又合理的需要，已經(jīng)很難了，還要在資源極其匱乏的條件下為自己開拓一條新的路，就更難。

1. 承認(rèn)現(xiàn)實，接受自己過去不曾得到，未來也不會得到這樣一個現(xiàn)實是困難的。

生而為人，面對現(xiàn)實是特別困難的一件事，因為現(xiàn)實帶給我們的挫敗性體驗常常會讓我們難以承受。所以人類會發(fā)展出各種回避現(xiàn)實的方式：

把期待放在未來：萬一將來可以得到呢？那我現(xiàn)在就不用付出太多努力；

把期待放在過去：如果當(dāng)時沒有發(fā)生這一切，我就不會有現(xiàn)在的痛苦；

但他獨獨難以將注意力放在現(xiàn)在，因為現(xiàn)在就意味著無法回避的現(xiàn)實；

把期待放在他人身上：萬一有人能拯救我呢？

把憤怒放在他人身上:如果不是他那樣對待我，我現(xiàn)在就不會痛苦。

獨獨難以將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因為收回對他人的投射就必須有能力承擔(dān)所有的焦慮。

人類的這些防御方式在某些時刻曾經(jīng)保護(hù)過這個人免于被痛苦壓垮，但隨著年齡增長，如果他一直沒有放棄那些幼稚的防御方式的話，他也就會將自己帶入另外一種痛苦，一種他自己親手制造的痛苦之中。

如果去承認(rèn)自己那些正常的期待實際上不能被滿足，那將是非常悲傷的一件事，那就意味著他不得不去面對一個現(xiàn)實：別人可能輕松擁有的東西，他自己卻千難萬難也得不到，而且以后也無法被補償。

這往往會喚醒非常強烈的情緒體驗，去忍受這些情緒，憤怒也好，悲傷也好，無助也好，是相當(dāng)艱難的事情；

如果他開始反思自己的生活，開始意識到自己也用相同的方式傷害了自己所愛的人，那他的內(nèi)疚又會形成另一個難以忍受的壓力。

所以在真正做好面對真實的準(zhǔn)備以前，人們往往會選擇回避面對現(xiàn)實。

2. 學(xué)習(xí)去區(qū)分是自己的期待出了問題，還是現(xiàn)實中自己的合理需要被剝奪是困難的。

當(dāng)被現(xiàn)實挫敗時，我們會經(jīng)歷強烈的糟糕情緒體驗：憤怒、委屈、無助、抑郁......這些感受都真實存在著，當(dāng)我們有這些感受時，也常常會將這些糟糕感受的來源本能的感受為被外部世界所傷害。

但有時，這些傷害還真不是因為外部世界要強加傷害，而是我們自己的期待超出了現(xiàn)實所能給予的可能，所以因為受挫而感受到的痛苦，也注定無法從外部獲得補償。

另外一種困難是自己確實被剝奪，被傷害，但是他自己并沒有機會去了解自己還有拒絕被傷害的權(quán)力，或者事實上根本就無法區(qū)分出來是他人在傷害自己。

尤其是從小生活在虐待環(huán)境中的人，他們的成長中常常會被強制灌輸“都是你的錯，所以你才會被這樣對待”，或者“我這樣做是為了你好”等等。

當(dāng)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對于作為一個人的權(quán)力從來沒有得到過確認(rèn)的時候，他是很難區(qū)分自己的痛苦來源是自己被侵犯，還是自己不夠好的，他們無從識別自己可以擁有怎樣的權(quán)力，也就無從保護(hù)自己。所以也就無從做出選擇，可以怎樣幫助自己生活得好一些。

3. 任何的改變都是一次冒險，不管我們意識中怎樣期待改變，我們的潛意識中也會有強大的對抗改變的力量同時存在。

譬如，放棄對父母的期待，需要完成一次在心理上與父母的完全分離，接受他們是他們，自己是自己，彼此各有自己的生活，而彼此的生活與對方完全無關(guān)，從而在情感中放下彼此的糾纏。

但完成這個分離談何容易？

我們每個人內(nèi)心都有一個脆弱的嬰兒，她需要被照顧被愛護(hù)，所以我們每個人內(nèi)心都需要一個照顧性的父母形象存在。現(xiàn)實中我們的父母不管多么功能缺失，我們都可能在幻想中保留著一個“好父母”的形象，幻想哪一天可以重新得到它，這樣的幻想可以幫助我們抵御現(xiàn)實中的無助。

完成與父母分離的過程，也是這個幻想不斷破滅的過程：放棄可以依賴他人的期待，走上自己照顧自己的路程。失去了內(nèi)心的照顧者，這是讓人心碎的事情。

這個世界有時的確是讓人心碎的，我們沒有做錯什么，但是我們就是無法回避那些原本不該我們承受的痛苦；我們的期待本來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就是無法獲得實現(xiàn)。

但這就是現(xiàn)實，不管我們怎樣抗拒，現(xiàn)實不會因為我們無辜而發(fā)生更多的改變。

好在，我們還有自己，可以因為改變自己對世界的期待，因為發(fā)展出對現(xiàn)實的更多接受，而讓自己生活得更好一些。

四、孤單不是悲劇

一個人如果學(xué)會，而不是紙上談兵而已，孤獨地去面對自己最深的痛苦，克服那想要逃避的欲望以及有人能與他“共苦”的幻覺，那他還需要學(xué)習(xí)的就所剩無幾了。

孤單不是悲劇，無法孤單才是。有時候為了不要再和人的世界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我們愿意放棄一切。但這樣的世界我們也有一份，而最大的勇氣是能夠同時接受這點及其悲劇。

將我們從最惡劣的痛苦中解放出來的，是這種覺得自己無助而孤單的感受，然而又不是真的孤單到讓“其他人”不把我們“視為”受苦之人。

這就是為什么當(dāng)那種覺得自己是在孤苦伶仃的悲情縈繞不去時，反而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候。亦即何以幸福往往不過就是一種顧影自憐的感覺罷了。

那些堅持自己的原則而寧愿不快樂的人，這些人事先已經(jīng)為自己的幸福設(shè)定好了條件，不符合這些條件就絕對快樂不起來。

萬一他們出乎意料地感到了快樂，便會覺得驚慌失措，因為被剝奪了不幸而感到不幸。

愛一個人，就是“殺掉”所有其他的人。

不付出就什么也沒有。最大的不幸不是沒人愛，而是不愛人。

如果已經(jīng)付出了全部卻還是認(rèn)為自己給得不夠，這就是開始在付出了。何況我們永遠(yuǎn)不會付出所有。

純粹的愛是死掉的愛，如果說愛一定會牽涉到愛戀，會需要建立起某種新生活的話，在這樣的生活里就只有一個不變的參考值，至于其他的就要去取得共識了。

要有那種選擇自己所愛的力量，并堅持下去。不然還不如去死。

活著并且做自己熱愛的事，意味著能夠掌控它們。

如果有靈魂，不要誤以為我們得到的是成品。靈魂需要一輩子的時間來成型。

而活著無非就是為了此一漫長而痛苦的分娩過程。

當(dāng)我們以受苦造就的靈魂準(zhǔn)備好了，死期也到了。

五、遠(yuǎn)離廉價的社交

我的最愉快的若干時光在于春秋兩季的長時間暴風(fēng)雨當(dāng)中，這弄得我上午下午都被禁閉在室內(nèi)，只有不停止的大雨和咆哮安慰著我；我從微明的早起就進(jìn)入了漫長的黃昏，其間有許多思想扎下了根，并發(fā)展了它們自己。在那種傾盆大雨中，村中那些房屋都受到了考驗，女人們都已經(jīng)拎了水桶和拖把，在大門口阻止洪水侵入，我坐在我小屋子的門后，只有這一道門，卻很欣賞它給予我的保護(hù)。

在一次雷陣雨中，曾有一道閃電擊中河對岸的一株蒼松，從上到下，劃出一個一英寸，或者不止一英寸深，四五英寸寬，很明顯的螺旋形的深槽，就好像你在一根手杖上刻的槽一樣。那天我又經(jīng)過了它，一抬頭看到這一個痕跡，真是驚嘆不已，那是八年以前，一個可怕的、不可抗拒的雷霆留下的痕跡，現(xiàn)在卻比以前更為清晰。

人們常常對我說：“我想你在那兒住著，一定很寂寞，總是想要跟人們接近一下的吧，特別在下雨下雪的日子和夜晚?！?/p>

我喉嚨癢癢地這樣回答：

我們居住的整個地球，在宇宙之中不過是一個小點。那邊一顆星星，我們的天文儀器還無法測量出它有多么大呢，你想想它上面的兩個相距最遠(yuǎn)的居民又能有多遠(yuǎn)的距離呢？我怎會覺得寂寞？我們的地球難道不在銀河之中？

在我看來，你提出的似乎是最不重要的問題。怎樣一種空間才能把人和人群隔開而使人感到寂寞呢？我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無論兩條腿怎樣努力也不能使兩顆心靈更接近。

我們最愿意和誰緊鄰而居呢？人并不是都喜歡車站哪，郵局哪，酒吧間哪，會場哪，學(xué)校哪，雜貨店哪，烽火山哪，五點區(qū)哪，雖然在那里人們常常相聚，人們倒是更愿意接近那生命的不竭之源泉的大自然，在我們的經(jīng)驗中，我們時常感到有這么個需要，好像水邊的楊柳，一定向了有水的方向伸展它的根。

人的性格不同，所以需要也很不相同，可是一個聰明人必須在不竭之源泉的大自然那里挖掘他的地窖……

有一個晚上在走向瓦爾登湖的路上，我趕上了一個市民同胞，他已經(jīng)積蓄了所謂的“一筆很可觀的產(chǎn)業(yè)”，雖然我從沒有好好地看到它。那晚上他趕著一對牛上市場去，他問我，我是怎么想出來的，寧肯拋棄這么多人生的樂趣？

我回答說：

我確信我很喜歡我這樣的生活，我不是開玩笑。便這樣，我回家，上床睡了，讓他在黑夜泥濘之中走路走到布賴頓去，或者說，走到光亮城里去，大概要到天亮的時候才能走到那里。

對一個死者說來，任何覺醒的，或者復(fù)活的景象，都使一切時間與地點變得無足輕重?？赡馨l(fā)生這種情形的地方都是一樣的，對我們的感官是有不可言喻的歡樂的。可是我們大部分人只讓外表上的、很短暫的事情成為我們所從事的工作。事實上，這些是使我們分心的原因。

最接近萬物的乃是創(chuàng)造一切的一股力量。其次靠近我們的宇宙法則在不停地發(fā)生作用。再其次靠近我們的，不是我們雇用的匠人，雖然我們歡喜和他們談?wù)務(wù)f說，而是那個大匠，我們自己就是他創(chuàng)造的作品。

我們是一個實驗的材料，但我對這個實驗很感興趣。在這樣的情況下，難道我們不能夠有一會兒離開我們的充滿了是非的社會，只讓我們自己的思想來鼓舞我們？孔子說得好：“德不孤，必有鄰?！?/p>

有了思想，我們可以在清醒的狀態(tài)下，歡喜若狂。只要我們的心靈有意識地努力，我們就可以高高地超乎任何行為及其后果之上；一切好事壞事，就像奔流一樣，從我們身邊經(jīng)過。

我們并不是完全都給糾纏在大自然之內(nèi)的。我可以是急流中一片浮木，也可以是從空中望著塵寰的因陀羅?？磻蚝芸赡芨袆恿宋?；而另一方面，和我生命更加攸關(guān)的事件卻可能不感動我。我只知道我自己是作為一個人而存在的；可以說我是反映我思想感情的一個舞臺面，我多少有著雙重人格，因此我能夠遠(yuǎn)遠(yuǎn)地看自己猶如看別人一樣。

不論我有如何強烈的經(jīng)驗，我總能意識到我的一部分在從旁批評我，好像它不是我的一部分，只是一個旁觀者，并不分擔(dān)我的經(jīng)驗，而是注意到它：正如他并不是你，他也不能是我。等到人生的戲演完，很可能是出悲劇，觀眾就自己走了。關(guān)于這第二重人格，這自然是虛構(gòu)的，只是想象力的創(chuàng)造。但有時這雙重人格很容易使別人難于和我們作鄰居，交朋友了。

大部分時間內(nèi)，我覺得寂寞是有益于健康的。有了伴兒，即使是最好的伴兒，不久也要厭倦，弄得很糟糕。我愛孤獨。我沒有碰到比寂寞更好的同伴了。到國外去置身于人群之中，大概比獨處室內(nèi)，格外寂寞。一個在思想著在工作著的人總是單獨的，讓他愛在哪兒就在哪兒吧，寂寞不能以一個人離開他的同伴的距離來計算。

真正勤學(xué)的學(xué)生，在劍橋?qū)W院最擁擠的蜂房內(nèi)，寂寞得像沙漠上的一個托缽僧一樣。農(nóng)夫可以一整天，獨個兒地在田地上，在森林中工作，耕地或砍伐，卻不覺得寂寞，因為他有工作；可是到晚上，他回到家里，卻不能獨自在室內(nèi)沉思，而必須到“看得見他那里的人”的地方去消遣一下，用他的想法，是用以補償他一天的寂寞；因此他很奇怪，為什么學(xué)生們能整日整夜坐在室內(nèi)不覺得無聊與“憂郁”；可是他不明白雖然學(xué)生在室內(nèi)，卻在他的田地上工作，在他的森林中采伐，像農(nóng)夫在田地或森林中一樣，過后學(xué)生也要找消遣，也要社交，盡管那形式可能更加凝煉些。

社交往往廉價。相聚的時間之短促，來不及使彼此獲得任何新的有價值的東西。

我們在每日三餐的時間里相見，大家重新嘗嘗我們這種陳腐乳酪的味道。我們都必須同意若干條規(guī)則，那就是所謂的禮節(jié)和禮貌，使得這種經(jīng)常的聚首能相安無事，避免公開爭吵，以至面紅耳赤。

我們相會于郵局，于社交場所，每晚在爐火邊；我們生活得太擁擠，互相干擾，彼此牽絆，因此我想，彼此已缺乏敬意了。

當(dāng)然，所有重要而熱忱的聚會，次數(shù)少一點也夠了。試想工廠中的女工，永遠(yuǎn)不能獨自生活，甚至做夢也難于孤獨。如果一英里只住一個人，像我這兒，那要好得多。人的價值并不在他的皮膚上，所以我們不必要去碰皮膚。

我曾聽說過，有人迷路在森林里，倒在一棵樹下，餓得慌，又累得要命，由于體力不濟，病態(tài)的想象力讓他看到了周圍有許多奇怪的幻象，他以為它們都是真的。同樣，在身體和靈魂都很健康有力的時候，我們可以不斷地從類似的，但更正常、更自然的社會得到鼓舞，從而發(fā)現(xiàn)我們是不寂寞的。

我在我的房屋中有許多伴侶，特別在早上還沒有人來訪問我的時候。讓我來舉幾個比喻，或能傳達(dá)出我的某些狀況。

我并不比湖中高聲大笑的潛水鳥更孤獨，我并不比瓦爾登湖更寂寞。我倒要問問這孤獨的湖有誰作伴？然而在它的蔚藍(lán)的水波上，卻有著不是藍(lán)色的魔鬼，而是藍(lán)色的天使呢。

太陽是寂寞的，除非烏云滿天，有時候就好像有兩個太陽，但那一個是假的。

上帝是孤獨的，可是魔鬼就絕不孤獨，他看到許多伙伴，他是要結(jié)幫成派的。

我并不比一朵毛蕊花或牧場上的一朵蒲公英寂寞，我不比一張豆葉，一枝酢醬草，或一只馬蠅，或一只大黃蜂更孤獨。

我不比密爾溪，或一只風(fēng)信雞，或北極星，或南風(fēng)更寂寞，我不比四月的雨或正月的溶雪，或新屋中的第一只蜘蛛更孤獨。

在冬天的長夜里，雪狂飄，風(fēng)在森林中號叫的時候，一個老年的移民，原先的主人，不時來拜訪我，據(jù)說瓦爾登湖還是他挖了出來，鋪了石子，沿湖種了松樹的；他告訴我舊時的和新近的永恒的故事。

我們倆這樣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充滿了交際的喜悅，交換了對事物的愜意的意見，雖然沒有蘋果或蘋果酒，這個最聰明而幽默的朋友啊，我真喜歡他，他比谷菲或華萊知道更多的秘密；雖然人家說他已經(jīng)死了，卻沒有人指出過他的墳?zāi)乖谀睦铩?br>

還有一個老太太，也住在我的附近，大部分人根本看不見她，我卻有時候很高興到她的芳香的百草園中去散步，采集藥草，又傾聽她的寓言；因為她有無比豐富的創(chuàng)造力，她的記憶一直追溯到神話以前的時代，她可以把每一個寓言的起源告訴我，哪一個寓言是根據(jù)了哪一個事實而來的，因為這些事都發(fā)生在她年輕的時候。一個紅潤的、精壯的老太太，不論什么天氣什么季節(jié)她都興致勃勃，看樣子要比她的孩子活得還長久。

太陽，風(fēng)雨，夏天，冬天——大自然的不可描寫的純潔和恩惠，他們永遠(yuǎn)提供這么多的康健。對我們?nèi)祟愡@樣的同情，如果有人為了正當(dāng)?shù)脑虮?，那大自然也會受到感動，太陽黯淡了，風(fēng)像活人一樣悲嘆，云端里落下淚雨，樹木到仲夏脫下葉子，披上喪服。難道我不該與土地息息相通嗎？我自己不也是一部分綠葉與青菜的泥土嗎？

是什么藥使我們健全、寧靜、滿足的呢？不是你我的曾祖父的，而是我們的大自然曾祖母的，全宇宙的蔬菜和植物的補品，她自己也靠它而永遠(yuǎn)年輕，活得比湯麥斯 · 派爾還更長久，用他們的衰敗的脂肪更增添了她的康健。

不是那種江湖醫(yī)生配方的用冥河水和死海海水混合的藥水，裝在有時我們看到過裝瓶子用的那種淺長形黑色船狀車子上的藥瓶子里，那不是我的萬靈妙藥，還是讓我來喝一口純凈的黎明空氣。

黎明的空氣??！如果人們不愿意在每日之源喝這泉水，那么，啊，我們必須把它們裝在瓶子內(nèi)；放在店里，賣給世上那些失去黎明預(yù)訂券的人們?？墒怯浿?，它能冷藏在地窖下，一直保持到正午，但要在那以前很久就打開瓶塞，跟隨曙光的腳步西行。

我并不崇拜那司健康之女神，她是愛斯庫拉彼斯這古老的草藥醫(yī)師的女兒，在紀(jì)念碑上，她一手拿了一條蛇，另一只手拿了一個杯子，而蛇時常喝杯中的水；我寧可崇拜朱庇特的執(zhí)杯者希勃，這青春的女神，為諸神司酒行觴，她是朱諾和野生萵苣的女兒，能使神仙和人返老還童。

她也許是地球上出現(xiàn)過的最健康、最強壯、身體最好的少女，無論她到哪里，那里便成了春天。

丁俊貴

2024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