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鐵眼
1
夜里九點鐘，出租車停在正弘小區(qū)門口。黑暗的車箱，計價器顯示猩紅的數(shù)字60，照的我臉緋紅。
我翻遍錢包，加上從褲兜摳出的一個鋼蹦，總共56塊。醉眼迷離，瞅著主駕駛上的的姐，她紋過的尖細(xì)眉毛揪到一起，薄嘴唇耷拉到下巴，正要發(fā)聲，我突然扭過頭爬在車門上作嘔。然后聽到她急促的說：就這，就這，趕緊下車。
跳下車，寒風(fēng)撕扯我的臉，讓我清醒不少。這是我連著第五天醉熏熏的歸來。
我不能這個樣子回家。因為醉酒，妻子梁馨已經(jīng)忍無可忍，昨天夜里已經(jīng)下過最后通牒，再酗酒就離家出走，永遠(yuǎn)離開我這酒鬼。我當(dāng)時拿生命賭咒，再不喝酒。
而今天，上司姜胖子陪客戶喝酒，讓我跟著，充當(dāng)司機(jī)送他回家。飯局沒開始，他就接到電話，孩子高燒得馬上回家，讓我頂上，搞定客戶，臨走還帶上了我那串鑰匙，開走了我的車。
這變故讓我破了賭咒，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百元大鈔，還被當(dāng)成賴賬的醉鬼，最主要的是梁馨一定會跟我大鬧一場，真夠窩火的。
2
九點鐘的正弘小區(qū)商業(yè)街只有幾個小超市，亮著光。
我踉蹌著走到陽光超市，跟相熟的老板賒了兩瓶農(nóng)夫山泉。猛灌一瓶，將另外一瓶打開，平放在外邊臺階緣上，用流出的甘泉洗了一把臉，去去身上的酒氣。順手從貨架上拿下一只毛絨兔子，兔子眼睛晶瑩剔透，黑色瞳孔泛著光暈，顯得楚楚可憐。揣進(jìn)懷里，理了理濕漉的發(fā)梢，勉強(qiáng)撐著眩暈的頭向21號樓走去。
32樓電梯門打開時，墻角藍(lán)皮垃圾桶泛著惡臭，讓胃里酒翻騰起來，躲過垃圾桶，在走廊上喉頭一緊，渾濁的粘稠物從口里一瀉而出，噴濺到潔白的墻上，褲腿上，腥味撲鼻。我躬著腰，雙手按著膝蓋，身子隨著胃的蠕動抽搐著。這一切正好被拉門而出的梁馨撞上，臉前這坨污穢撕碎了前面所有的偽裝，愛干凈的梁馨一定惱透了。
我抬起頭，鼻涕滿臉，淚水糊住雙眼，梁馨模糊的影子在我面前晃悠。我傻笑著，舉起手里的兔子，正好碰到梁馨遞過紙巾的手。
梁馨沒有接，整個走廊出奇的安靜，聲控?zé)魷缦拢瑢⑽业睦仟N和丑陋隱藏起來。突然，從她嘴里蹦出三個字：離婚吧！聲音很輕，卻將聲控?zé)趔@亮了。她消失在電梯里。
3
我靠著墻，腳踩著污穢緩緩滑坐在墻根。
我將毛絨兔狠狠的摔進(jìn)垃圾桶。我恨胃里的酒，恨姜胖子臨陣脫逃，恨這混亂不堪的生活。掙扎著想要站起，手按到粘稠的污穢，溫溫?zé)釤?，縮回手感觸到整個褲腿骯臟冰涼，惱怒的破口吼道：離就離！不知道是委屈，還是憤怒，只是覺察到眼淚又流了出來。
聲控?zé)舻谌瘟疗饡r，我站起了，想開門進(jìn)去喝水。到門口才意識到鑰匙被姜胖子帶著車鑰匙一塊拿走了，我邪惡的問候了他娘。門框上貼著開鎖公司惹眼的廣告，手塞進(jìn)褲兜找手機(jī)，又停住了，無名火促使我狠踹了下門，沒錢開什么門。
不行，我必須進(jìn)去。我要讓梁馨知道，沒有她我一樣可以過的很好。這世界誰離開誰，都能過。
找遍整個樓道，從垃圾桶里翻出一根銹跡斑斑的硬鐵絲，兩米多長。這一定是誰家晾衣服用剩下的，現(xiàn)在成了我的寶貝。摳開門上的貓眼，將鐵絲彎成Z字型，從貓眼探進(jìn)去，搭在里面把手上，像專業(yè)開鎖工一樣，找到位置，用力扭。糟糕，鐵絲太軟，力度不行。
我得找到硬鐵棍才行。
4
跟小手指一樣粗細(xì)的硬鐵棍在我腦子里不斷閃現(xiàn)。這一刻找到這樣一根工具是多么重要。找它比找梁馨更讓我有動力。
我又來到了商業(yè)街，陽光超市已經(jīng)關(guān)門。10點多的街道人煙稀少，冬末的夜晚，寒風(fēng)刺骨。嘔吐過后，酒勁消去，直覺恢復(fù)了靈敏，感受到分明的冷意，梁馨這蠢貨，一定在哪受凍呢，我才不管，說離婚就離婚，死到外邊才好。
狹長的商業(yè)街上沒有路燈，顯得漆黑。只有兩排門面房的門檐下偶爾會有些亮光。我順著亮光往前走著，遠(yuǎn)處看到有兩個像我一樣的醉鬼，相互攔住，跌跌撞撞的走過來，依稀聽到他們猥瑣的聲音，討論剛過去那妞兒屁股滾圓，是不是追上約一炮，還發(fā)出淫蕩的笑聲。
他們說的不會是梁馨。梁馨在這漆黑的夜晚會去哪呢？我有點擔(dān)心那是梁馨。我緊往前趕了兩步，突然看到前面一個打烊的店門旁，掛了一根我中意的鐵棍，小手指一般粗，兩米長，用它彎成Z型，我一下能打開家門?？吹贸瞿鞘堑曛饔脕砝氯T用的，現(xiàn)在就在門邊掛著。我興奮起來。
令人不爽的是，不遠(yuǎn)的一家店還開著門，店主就在門前點貨，我冒失的拿走那根工具，他勢必會看到我。還不能動手，我得等他進(jìn)去。
我躲在暗處，瞄著。時間好慢啊，那討厭的店主一會進(jìn)進(jìn)出出，一會在店門口站著不動，我感覺他好像看到我了。不，不會看到我，我在立柱后面，沒有燈光，他一定不會注意到我。
周圍死一般的沉寂，高高低低的建筑物漆黑的恐怖。從那店里射出的光芒刺眼，讓我感到不適。不就一根鐵棍嗎？我就是拿走又怕什么呢？我就徑直走過去，旁若無人的拿起就走，不會有人覺察到。我怕什么呢？我試圖說服自己，寒冷的天讓我直哆嗦。再等五分鐘，再等五分鐘我就過去。
過了十分鐘，我看那店主進(jìn)店里沒有出來，我壓著心跳，向那根滿意的鐵棍走去，走到門口，準(zhǔn)備向鐵棍靠過去，注意到頭頂斜上方，一圈猩紅的小燈，圍著一只冷峻的探頭，直視著我，讓我打了一個寒顫，順勢調(diào)轉(zhuǎn)方向離開了那里。
5
我放棄了。自己像個驚弓之鳥，被拋棄在冷漠的天空，孤獨(dú)，恐懼，慌亂。我想梁馨，我想自己的老婆。
回到32樓，爬在那扇難以打開的門上，掏出手機(jī)，打開短信頁面，鍵出一句話：“老婆，對不起！我錯了，你回來好嗎？”點發(fā)送。
閉上眼，感受著心里的寧靜。
五秒鐘后，我聽到屋里短信叮鈴鈴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