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賓有悼萬斯同詩一首，收在《晞（xī）發(fā)堂集》中，此詩道出萬斯同已完成《石頭記》。

　 亡友萬季野

萬子無所好，所好在經(jīng)史。

矻矻四十年，一氊冷似水。

國家十八朝，亂絲紛就理。

傳信與傳疑，孰非與孰是。

史局一朝開，草創(chuàng)兼余子。

筆削本《春秋》，《春秋》后誰比。

當(dāng)局有變遷，意見生彼此。

書就不能用，白頭喪京邸。

知幾著《史通》，荀悅成《漢紀(jì)》。

但得一編存，千秋猶未死。

“萬子無所好，所好在經(jīng)史。矻矻四十年，一氊冷似水?！薄俺L矻（kū?kū）”，勤勞不懈貌?！皻亍蓖皻帧?，指氈墊，比如“如坐針氈”。

這與萬斯同好友黃百家和劉坊所說相符。黃百家《萬季野先生斯同墓志銘》：“蓋先生出生無他嗜好，侵晨達(dá)夜，惟有讀書之一事，而又過目不忘，故其胸中所貯益富。”劉坊《萬季野先生行狀》：“先生生平無他欣慕，惟讀書取友以為終歲課程?！?/p>

萬斯同在清貧中學(xué)習(xí)研究經(jīng)史，于康熙十八年（1679）四十二歲時上京修史。黃宗羲在《送萬季野貞一北上》中也說：“管村（萬言）彩筆掛晴霓，季野觀書決海堤。卅載繩床穿皂帽，一篷長水泊藍(lán)溪?！?/p>

“國家十八朝，亂絲紛就理。傳信與傳疑，孰非與孰是。”

楊賓《萬季野小傳》：“及長，究心史學(xué)，而于明事尤詳，凡三百二十九年之實錄長篇，若稗官野史之類，無不覽觀，而得其因革盛衰之故?！秉S百家《萬季野先生斯同墓志銘》：“于有明十五朝之實錄，幾能成誦。其外邸報、野史、家乘（shèng），無不遍覽熟悉。隨舉一人一事問之，即詳述其曲折始終，聽若懸河之瀉?！?/p>

所謂“國家十八朝”，包括南明（南京弘光朝廷）在內(nèi)。（參見《石頭真言》第五十三回）

“史局一朝開，草創(chuàng)兼余子。筆削本《春秋》，《春秋》后誰比。”

楊賓《萬季野小傳》：“方是時，元文得君，而其兄故刑部尚書乾學(xué)總裁《一統(tǒng)志》館，有聲勢。下士、翰林、臺諫多出其門，兩家賓館以百數(shù)，然品望皆出斯同下?！睏顭o咎《萬季野先生墓志銘》：“今世所號為名公巨卿，咸以不識姓名為恥。”黃百家《萬季野先生斯同墓志銘》：“昔余在京時，見立齋（徐元文）先生論一事，曰：‘萬先生之言如此。’一朝士問曰：‘萬先生何人？’答曰：‘季野?！謫枺骸疽昂稳耍俊S先生怫然他顧，曰：‘惡，焉有為薦紳可不識萬季野也者！’少司寇鄭三公先生曰：‘天生季野，關(guān)系明朝一代之人也！’”

“當(dāng)局有變遷，意見生彼此。書就不能用，白頭喪京邸?！?/p>

楊賓自注曰：“徐立齋相國罷，遂以大司空王儼（yǎn）齋為總裁?！毙煸牧T官南歸后，王鴻緒為總裁，但與萬斯同修史主張不同。楊賓《萬季野小傳》：“元文罷，乾學(xué)移館洞庭山。繼乾學(xué)者，工部尚書王鴻緒也，仍以斯同主之，而筆削與元文異。有勸之辭者，斯同曰：‘吾習(xí)此三十余年，今垂成而棄之，非吾志也，用不用聽之而已?！?/p>

所謂“書就不能用”，是指萬斯同之史稿被王鴻緒等按清廷意旨進(jìn)行改削，而不是說完全被棄之不用。姚范《援鶉堂筆記》：“萬時臥病，口授顛未，令（錢名世）書之。既就，王持稿藏去，不留本也。”

“知幾著《史通》，荀悅成《漢紀(jì)》。但得一編存，千秋猶未死?！?/p>

劉知幾（661—721），唐代史學(xué)家，字子玄，彭城（今江蘇徐州）人。

《史通》：劉知幾在史館二十多年，他的主張往往與監(jiān)修大臣不合而受貶抑。因此他辭去官職，私撰《史通》?！妒吠ā肥侵袊撞肯到y(tǒng)性的史學(xué)理論專著，總結(jié)了唐初以前編年體史書和紀(jì)傳體史書在編纂上的特點和得失。劉知幾反對眾家修史，提倡一人自撰，并退而私著《史通》以發(fā)揮自己的史學(xué)才能與識見。他認(rèn)為在史館修史有許多弊病，例如史館人品繁雜，頗多庸碌之徒，在史學(xué)之認(rèn)識上難以統(tǒng)一；二來史館缺乏制度的規(guī)范導(dǎo)致分工不明；三來史館材料缺乏，難以編撰；四來權(quán)貴干涉修史，令史館不敢直書其言。

萬斯同的修史主張與劉知幾頗為近似。萬斯同請方苞修訂自己草創(chuàng)的《明史》稿，又說： “昔遷、固才既杰出，又承父學(xué)，故事信而言文。其后專家之書，才雖不逮，猶未至如官修者之雜亂也。譬如入人之室，始而周其堂寢匽（yàn，廁所）湢（bì，浴室）焉，繼而知其蓄產(chǎn)禮俗焉，久之，其男女少長性質(zhì)剛?cè)彷p重賢愚無不習(xí)察，然后可制其家之事也。官修之史，倉卒而成于眾人，不暇擇其材之宜與事之習(xí)，是猶招市人而與謀室中之事耳。吾欲子之為此，非徒自惜其心力，吾恐眾人分操割裂，使一代治亂、賢奸之跡暗昧而不明。” （方苞《萬季野墓表》）

所謂“知幾著《史通》”，是指萬斯同以布衣身份隱忍史局，按照自己的修史主張，私下完成了《明史》稿之草創(chuàng)。

荀悅（148—209），東漢史學(xué)家、政論家，字仲豫，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

《漢紀(jì)》：漢獻(xiàn)帝認(rèn)為班固的紀(jì)傳體《漢書》文繁難懂，命荀悅用編年體改寫。荀悅于是依《左傳》體裁，寫成《漢紀(jì)》30篇，時人稱其“辭約事詳，論辨多美”“省約易習(xí)，有便于用”?！稘h紀(jì)》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斷代史書，推動了往后編年體史著述的發(fā)展。劉知幾把《漢紀(jì)》編年體裁擺到與《漢書》紀(jì)傳體裁同等地位，并說“班荀二體，角力爭先。欲廢其一，固以難矣”?！稘h紀(jì)》所用的史料，絕大多數(shù)來自《漢書》，但也稍有增補(bǔ)刪改，自有剪裁，非一味抄襲，可補(bǔ)正《漢書》之誤處，近人梁啟超謂“善鈔書者可以成創(chuàng)作”。

所謂“荀悅成《漢紀(jì)》”，則指萬斯同利用《明史》館之文獻(xiàn)資料撰寫《石頭記》。此詩前面說萬斯同“筆削本《春秋》，《春秋》后誰比”，這里不可能又將萬斯同草創(chuàng)之《明史》稿，比作改寫自《漢書》之《漢紀(jì)》。

《漢紀(jì)》是荀悅用不同體裁（編年體）從《漢書》增刪改寫而來，可補(bǔ)正《漢書》；而《石頭記》則是萬斯同用不同體裁（小說）從《明史》增刪改寫而來，也可補(bǔ)正《明史》。

所以所謂“但得一編存，千秋猶未死”，是指《明史》（萬稿）與《石頭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