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家園】

又快過年了。每年過年，我都要回到家鄉(xiāng)與父母團(tuán)聚，同時去看看已故的爺爺奶奶，在他們的墳前，敬上一柱香，燒上點紙錢，撥撥草，與墓碑上的兩位老人的瓷相說說話兒，表達(dá)著我對他們深深的思念……。

?奶奶比爺爺走得早，在她去逝的那年春天，我離家鄉(xiāng)去到了城市。78歲的奶奶蹣跚著把我送到村口，那時的奶奶還算健康，我向她道別時，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掛滿了淚痕。我不曾想到那是我與奶奶最后的決別。離開家的日子里，我從父親的信中知道，奶奶自我走后便一病不起，她非常牽掛遠(yuǎn)在異鄉(xiāng)的我。父親說我寄回去的照片被奶奶摸得已看不清人影，照片上浸染著奶奶無數(shù)的淚水與牽掛。那一年的十月，父親說奶奶快不行了，希望我能回家看看，但當(dāng)時我正在遠(yuǎn)方的城市為體檢服兵役而忙碌，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還在等著做第二輪的復(fù)檢。當(dāng)我遲遲趕到家里時，奶奶已經(jīng)下葬，我能看到的只有她那張八十年代里請人所畫的那張慈祥的臉……

?奶奶出生在一個貧苦人家，由于受過封建毒瘤的殘害，她以矮小的身材、被束縛過的小腳，撐起了她苦難的人生。奶奶沒念過一天書，長得也不好看，和爺爺相親時，還是她娘家找人冒名頂替的。她只身來到爺爺家時，爺爺看到的新娘并非相親時的姑娘，雖然無可奈何，但這以后的生活可想而知，奶奶得不到爺爺?shù)淖鹬?，只是以一名典型的舊社會婦女的形象忍受著生活的一切苦難。

那時候正值八年抗戰(zhàn)期，爺爺家里更窮，他沒有娘，父親是個窮酸秀才，一家人的生計靠爺爺做裁縫來維持，他還有兩個弟妹需要爺爺養(yǎng)活。但在當(dāng)時那個掙來的錢轉(zhuǎn)眼變廢紙的年代，是奶奶的勤儉持家與不輟勞作，讓這個家挺過了那段戰(zhàn)火紛飛、饑寒交迫的歲月。但那段日子，也留給了奶奶最大的傷痛，她十一個孩子中的前六個均不幸夭折。在我成長的年代，我很少看到奶奶掉眼淚，我想大概正是這段慘痛的經(jīng)歷讓她的淚已流干。

?解放后，生活有了希望，這時候的奶奶是幸福的，她陪著爺爺戰(zhàn)勝了三年自然災(zāi)害，并在貧困中孕育了五個孩子。父輩們吃糠、吃野菜拉不出屎，奶奶就用勺子去給他們挖，但畢竟是活了下來。熬過了那個苦難與希望并存的年代，父輩們都長大了，成家了，而奶奶也未老先衰，但看到兒女們在新時代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奶奶打心眼里高興。

七十年代，村里開始落實計劃生育政策，那時奶奶很不理解，她說那么難的年代她都養(yǎng)活了五個孩子，現(xiàn)在有飯吃有衣穿，怎么就不讓生了呢？因此，七十年代末，當(dāng)我媽生了三個后再懷上我時，村里來做工作，奶奶死活不準(zhǔn)他們進(jìn)門。在奶奶的維護(hù)下，母親順利的生下了我?；蛟S我的到來是奶奶的一大功績，在我成長的年代，奶奶對我特別的關(guān)愛，無論去那里走親戚，奶奶總要帶上我，無論是誰送來好吃的，量少時奶奶總要偷偷的、不被哥哥姐姐看到的放些在我的床頭。

?我上學(xué)了，每天回家，奶奶就陪著我做功課，她幫我在門口的曬谷坪里擺好條凳，自己則拿起趕雞用的竹竿座在我身旁，一邊看我寫作業(yè)，一邊提防著家里的雞去偷食稻田中還沒成熟的稻穗。有時候她聚精會神地看我寫作業(yè)時會忘記趕雞，因為書本我和用鉛筆劃出的文字對她來說是那樣的陌生與好奇。看得久了，奶奶會不時的擦著眼睛，她的眼花了，時?？床磺鍠|西，但當(dāng)我遇到難題而煩躁地在紙上亂畫時，奶奶又什么都看清楚了。這時她會重復(fù)地講起她童年時代渴望讀書時的心情。她的話經(jīng)常沒有邏輯，但我深深懂得她對我的期望。奶奶時常思念在城市里工作的大伯，那不僅是她的驕傲，也是她對我進(jìn)行教育的全部內(nèi)容，她希望我能像大伯一樣長大后能成為城里人，而我后來為進(jìn)城所做的努力，我想多半也與奶奶的期望有關(guān)。

……

奶奶的去逝，給了爺爺巨大的打擊，當(dāng)時爺爺已80高齡了，他每天看著奶奶的畫像，也不說話，但眼里時常會滲出些淚水。那一刻，我理解了老一輩人的愛情。

爺爺老年的形象消瘦、白凈、面容可親，許多陌生人都講這位經(jīng)常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不像是鄉(xiāng)下人。因為爺爺?shù)呐c眾不同，我曾想，他年輕時應(yīng)該想過要找一個漂亮點的姑娘做老婆的，但萬惡的舊社會，讓爺爺沒能實現(xiàn)這點想法，他沒能主宰他的愛情，更沒能主宰他的命運。他婚姻的性質(zhì)比“包辦婚姻”還要壞，但在那個時代，在苦難中生存占據(jù)了他內(nèi)心的所有空間。但就是這樣的一場婚煙，走到最后時，卻給我留下了世間最美的一道風(fēng)景。

記得在家的時候，在每一個冬日陽光燦爛的日子，爺爺總是陪著奶奶座在門前的桂花樹下，兩人不時的相互看著，坐久了，兩人時常會撐扶著沿著門前的小路看看冬日的稻田，看看菜園中種的各種小菜。我知道，他們?nèi)松倪@道美麗風(fēng)景，是在難以想象的苦難生活中相互支撐所換來的。

?爺爺也沒念過書，從小他師從一位有名的裁縫師傅，由于心靈手巧，出師后便很快成為了一位小有名氣的裁縫。他還學(xué)過武術(shù)，個子又高，因此年輕時爺爺是個十足的帥小伙。但時局的變化讓爺爺無所適從，辛苦掙回的錢沒幾天便變成了廢紙；青布長衫也日漸為“中山裝”所淘汰；抓壯丁；打擺子（得瘧疾）……讓爺爺近于精神崩潰。他不能理解這個社會，只能在日漸緊迫的日子里，拋下能拋下的，省下所有能省下的，每天光著腳，踏過冰天雪地、荒山野嶺，趕赴到那些能為之謀食的人家做手藝，掙下一點微薄的衣食。偶爾他也能討回幾件破衣裳，經(jīng)他縫補后，溫暖一下他兒女的身子。只是這些遠(yuǎn)遠(yuǎn)不夠，他只能眼看著褓襁中的孩子們一個個地離去。

?解放后，進(jìn)入“大躍進(jìn)”時代，公社沒收了他的縫紉工具，讓他參加大生產(chǎn)。由于爺是個手藝人，不太會種地，因此他得到的工分要比別人少得多。后來搞批斗，爺爺還不時要陪著地主、富農(nóng)們一起被批斗，原因卻是莫須有的。爺爺跟我講起這些往事時，總要對我說：“要做人上人”，“人爭一口氣、佛爭一柱香”之類的讓我似懂非懂的話。我知道那是他內(nèi)心累積了太多的委屈，卻從未找到發(fā)泄的途徑。

后來，我年輕的父親撐起了這個家，爺爺從此便閑了下來。他每天晚上都要教哥哥一些武術(shù)套路，鄰居家的一些孩子也會時常過來學(xué)。那時候的爺爺神情很得意，他雖然蒼老，但步伐穩(wěn)鍵，也很有力量。起初我也想學(xué)，但在教我套路時被爺爺擰了一下胳膊，痛得我哭了一夜，從此打消了習(xí)武的念頭。后來讀書了，有一年“六一”節(jié)，哥哥在學(xué)校的操場上表演的武術(shù)贏得了滿堂喝彩，而我則只涂了一層脂粉在臉上，和幾十個同學(xué)一起合唱了一首歌。當(dāng)榮譽再次喚起我習(xí)武的興趣時，此時的爺爺已經(jīng)沒有力氣來教我了。

?爺爺愛干凈，每天他總要把家里打掃得干干凈凈，為此還時常跟奶奶爭執(zhí)。因為奶奶養(yǎng)了很多雞，而這些不識相的畜生到處拉屎，爺爺經(jīng)常把他們趕得遠(yuǎn)遠(yuǎn)的，由此雞蛋常常下在了野外。奶奶為此很惱火，口口聲聲說不給爺爺雞蛋吃，但每當(dāng)爺爺吃不下飯時，奶奶總要掏出兩雞蛋讓母親煮了倒在爺爺?shù)娘埻肜铩Ｃ磕甓欤棠踢€要將收集的雞蛋做成皮蛋供爺爺享用，但爺爺仍是改不了見雞就趕的毛病。

每逢家里殺雞時，爺爺總要點上一柱香，用雞血供奉他心中的神圣。菩薩怕是爺爺?shù)淖罱K信仰，村里“杉仙宮”的光復(fù)就是爺爺和其他幾位老人的功勞。破四舊時，這座小廟被紅衛(wèi)兵給摧毀了，里頭菩薩的木雕被爺爺和他的堂兄拾起偷偷地藏了起來。改革開放后，他們將菩薩送進(jìn)了破敗的小廟里，小廟的香火從此漸漸旺盛起來。有了錢后，小廟便修繕成了如今的規(guī)模宏大的“杉仙宮”了。看到眾多朝拜者的虔誠，以及聽他們講述著這位菩薩的種種神跡，爺爺感到很開心。雖然迷信的盛行，給社會帶來了諸多的負(fù)面影響，但作為兒孫，我們也不忍心去剝奪老人唯一的精神寄托，再說，在五千年輝煌燦爛的中華文化中，佛教與廟宇也是其中之一。隨著社會的進(jìn)步、文明的拓展，我想這座廟也勢必將成為鄉(xiāng)村的一處風(fēng)景，一份文化的遺產(chǎn)，而這，或許也是爺爺留存在世的一處有形的紀(jì)念。

自奶奶走了之后，爺爺整個人都空虛了，他時常生病，嘴里時常念叨著奶奶，念叨著我。在農(nóng)村，能走出去的人不多，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個。因此，當(dāng)有同宗的長輩前來看望他時，他時常會炫耀著我從部隊寄回的獎?wù)?。他希望看看穿著軍裝的我，而當(dāng)我每次回家穿著軍裝站在他面前時，他半天講不出一句話，眼睛里閃著光，最后說想我撐著他在村里到處走走。當(dāng)時爺爺行動已不方便，他摔了很多次后，被爸媽給“軟禁”了。我知道爺爺?shù)倪@一想法想要表達(dá)什么，每次都依了他。

有一次探家正值盛夏，我給爺爺帶了一件部隊發(fā)的羊皮衣，這是我平生第一次送禮物給爺爺。爺爺看看我，又看看羊皮衣，他那沒了牙而深陷的嘴久久的張著，臉上滿是笑容，想說話卻似乎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兒，只是眼里不停地閃著淚花。他執(zhí)意要當(dāng)即穿它一穿，不一會便熱得滿頭大汗。脫下后，他又在炙熱的太陽下將皮衣展開，守著它曬了整整一天。在以后的日子里，可以想象爺爺是如何期待著冬天的到來了。

在爺爺生命的最后一個春節(jié)，我再次探家，到家時已是晚上了，拉開爺爺房里的燈，我看到的爺爺只剩下皮下的一副骨架。母親說爺爺已有些神志不清了，當(dāng)我叫他時，他用手拉了拉蓋在被子上的羊皮衣，卻沒有認(rèn)出是我。那一刻，我已忍不住自己的眼淚。母親附在爺爺耳邊大聲地告訴他是我回來了。僅一年半的時間，那位喜滋滋的在太陽下看著羊皮衣爺爺，已只會呆呆地看著我，只能不連貫的說出一句話：“回來了……好！回來了……好！”

但第二天，爺爺竟早早的爬了起來，令我們?nèi)胰藶橹@訝。我知道爺爺迫不及待的想看到我。日出后，我扶著爺爺座在門前他嫁接的那棵光禿禿的梨樹下，他的手不停的抖動著，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我知道這一刻對爺爺來說是多么重要，對我更不待言。但接下來的數(shù)天，我卻沒有更多的時間來陪他。母親說，我一回來，爺爺?shù)木褚押枚嗔?，每?dāng)我外出回來，爺爺總會座在門口等著我。但探親的日子很短暫，在我與爺爺永別的那一天，爺爺座在大門口接受我的道別，他問我何時再回來，我說10月，但爺爺聽成了4月。在他彌留之際，爺爺還念叨著說我4月份要回家看他的……

當(dāng)我10月份回到家，兩位老人的遺像掛在了廳堂的正中央，成為了我永遠(yuǎn)的回憶與祭奠。去到那片熟悉的墳地，爺爺?shù)男聣灥鼐o靠著奶奶的舊墳。十年后，父輩們又將他們合葬在了一起。

這兩位苦難的老人就這樣安息在故鄉(xiāng)的這一小塊黃土地上，他們的生和他們的死，在我心目中是緊緊相依、形影不離的。就像我與他們，無論走到那，或是陰陽相隔，也都永永遠(yuǎn)遠(yuǎn)的為之牽掛與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