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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倫·霍妮是偉大的精神分析學家，她的《我們時代的神經(jīng)癥人格》、《我們內心的沖突》、《實現(xiàn)自我：神經(jīng)癥與人的成長》三本書讀完很久了，今天來梳理一下她的思想。

她的書一度讓我讀不下去，其深刻動車組的分析像一把鶴嘴鎬，挖出了我內心很多感受，讓人厭惡、惡心、逃避。最終我還是間歇的硬啃完了三本書?，F(xiàn)在看來，那些感受是真實的，費的功夫是值得的。

說到精神分析，回避不開弗洛伊德?？▊悺せ裟輲煶杏诟ヂ逡恋拢撬耐綄O。然而就像佛洛依德的其他同事和弟子一樣，卡倫·霍妮也“背叛”了師門。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核心是兩點：

* 心理結構理論。人格分為本我、自我和超我。本我是潛意識部分，自我和超我是意識部分。

* 人格發(fā)展的動力是原始本能，包括性本能、生本能和死本能。

弗洛伊德在現(xiàn)代思想史中有著特殊的地位。理性，或者說科學，顛覆了愚昧、迷信和宗教，把人們帶入了現(xiàn)代。但弗洛伊德顛覆了理性，他認為人是原始欲望的驅動的。欲望是現(xiàn)代人精神中的重要問題，欲望一直被認為是可恥的，人對欲望的屈服是卑微的，如何超越欲望的卑微，走向人性的崇高，是哲學家不得不面對的課題。但弗洛伊德確立了欲望的正當性，而人只是欲望的傀儡，因此他的理論也是決定論的。弗洛伊德的研究不嚴謹，理論不科學，但在他的時代，其理論卻乘著科學之名廣泛傳播，深刻的影響了文學藝術領域。

一個心理學家是否歸為精神分析學派，不看他是否繼承了弗洛伊德的理論，而是看他是否使用了弗洛伊德所開創(chuàng)的方法，即用潛意識和意識的關系分析心理癥狀。精神分析的方法不論科學與否，往往能夠直擊人心，任何人都回避不開。

卡倫·霍妮繼承精神分析的方法以及弗洛伊德的很多思考，但她與弗洛伊德的理論有兩個根本的不同。第一，不把心理狀況看做個體的特征，受到固定動力的影響。她洞察到了人社會性的一面，人的行為受社會文化、人際關系的影響。神經(jīng)癥不僅是指患者行為與社會文化所規(guī)范的行為的背離，而且在不同文化中神經(jīng)癥的表現(xiàn)也是不同的。第二，否定決定論。她認為，神經(jīng)癥患者在兒時由于不當?shù)酿B(yǎng)育方式形成基本焦慮，基本焦慮是神經(jīng)癥的沃土。神經(jīng)癥患者會發(fā)展出對抗基本焦慮的防御機制，讓人脫離真實自我，但真實自我是可以找回來的。她相信人類天生具有進化而來的建設性力量，這種力量促進人類實現(xiàn)其潛能。顯然，卡倫·霍妮是理性而溫暖的，相比之下，弗洛伊德顯得偏執(zhí)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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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倫·霍妮的理論，在我看來，從兩個維度展開。維度方向上，橫向的，她認為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社會文化是人類心理活動背景，不同的文化造成不同的神經(jīng)癥。經(jīng)度方向上，縱向的，她指出了個體的神經(jīng)癥人格發(fā)展的過程。

卡倫·霍妮的理論中有這樣一些關鍵詞：時代文化、神經(jīng)癥人格、焦慮、敵意、理性自我、真實自我。

神經(jīng)癥人格。一個人的行為模式和大家不一樣，一般會被罵“神經(jīng)病”。在卡倫·霍妮的語境中，還真就叫“神經(jīng)癥”。她對神經(jīng)癥的定義是，一種有恐懼和對抗這些恐懼的防御，以及為了找到解決那些沖突傾向的折衷方式而做出的嘗試所引起的心理障礙。這個定義很復雜，但卡倫·霍妮堅持認為神經(jīng)癥的主要特征是其心理障礙偏離了特定文化，恰恰說明她對神經(jīng)癥的觀察是社會視角的。

例如，愛斯基摩人會殺死殘疾嬰兒和沒有勞動能力的老人，這我們的社會是無法想象的。這是愛斯基摩人在殘酷的生存環(huán)境中所發(fā)展出來的一種文化，在這種文化中，這種行為不是“神經(jīng)的”?，F(xiàn)在，愛斯基摩人的生存狀況逐漸變好了，這些舊有的行為也在改變。

焦慮。焦慮是一種不合理的內心沖突，焦慮通常給我們的是一種沒有對象的、彌漫性的消極感受。跟恐懼對比一下就明白了?？謶质菍σ粋€具體的對象產生的合理反應。

例如，在一座很高的吊橋上，恐懼是合理而正常的反應，它是有具體對象，對象是高空和晃動的橋。如果你一邊產生恐懼的想法，一邊感覺到自己內有著跳下去的沖動，或者擔心自己會不由自主的跳下去，或者不由自主的想象自己掉落的場景，那么沖突就產生了，焦慮也產生了。焦慮背后的沖突通常難以察覺的，因此當焦慮產生時，我們會產生沒有對象的，彌漫性的焦慮情緒。

敵意。仇視的心理和敵對的情感。

理想自我：通常指對自我的一種理想想象。書中沒有具體定義，我的理解是，在神經(jīng)癥語境中，理想自我是指神經(jīng)癥患者對自己進行理想化評價并內化為“自我”。神經(jīng)癥患者會認同這種評價，偏執(zhí)的追求這種評價所提出“要求”，所規(guī)定的“應該”。理想自我是神經(jīng)癥患者對現(xiàn)實自我的防御。

真實自我：是指那個包含自我真實愿望，蘊含建設性動力和能力的自我。

卡倫·霍妮的理論關于社會文化的討論是比較容易理解的。我想展開討論一下，其理論在縱向上結構，即神經(jīng)癥人格在個體身上的發(fā)展形成。

第一階段：基本焦慮的形成。精神分析是“育兒心理學”，卡倫·霍妮同樣把神經(jīng)癥追溯到了童年。父母的養(yǎng)育方式不當，沒有能力愛孩子，不能把孩子看成一個獨特的個體；父母的態(tài)度是支配性的、過分保護的、威脅性的、易怒的、過于苛刻的、溺愛的、反復無常的、偏愛其他兄弟姐妹的、偽善的、漠不關心的。如果這樣，就會忽視孩子的需要，阻礙孩子的潛能成長。結果是，孩子不能形成歸屬感，產生深深的不安全感和模糊的恐懼感。這些感覺就是基本焦慮。

基本焦慮常常與敵意伴隨，卡倫·霍妮認為是不當?shù)酿B(yǎng)育方式先引起了敵意，對敵意的壓抑造成了焦慮，在我看來，基本焦慮和敵意是伴隨的但因果關系不明確。一個充滿敵意的世界，催生出疏離感和無助感，在基本焦慮的壓力下，一個孩子不能以其自身的真實情感與他人交往，迫使它尋找其他方法與他人打交道。

第二階段：緩解焦慮的策略。依據(jù)自身的先天氣質，一個孩子會發(fā)展出三種人際策略。第一種是試圖依附于身邊最強大的人；第二種是反抗與競爭；第三種是摒棄內心生活，與他人保持距離。也就是說他會謙卑恭順，依賴他人；積極競爭，爭奪權力，控制或反對他人；封閉自我，逃避遠離他人。

第三階段：形成理想自我。緩解焦慮的策略無法徹底根除焦慮，內心始終是背離真實自我的，一再受到挫折后，就只有一種方法可以滿足所有需要，那就是：想象。想象會在內心中塑造出一個理想化的，心滿意足的自我形象。這種形象賦予他無限力量和崇高能力，讓他成為一個英雄、一個天才、一個最高尚的愛人、一個圣徒、一個神。

第四階段：受理想自我的驅使。理想自我出于自我的想象，是如此的完美，因此神經(jīng)癥患者會深深被它所吸引，產生認同，逐漸疏離真實自我。這種認同愈深，這種疏離愈遠，對理想自我愈愛，對現(xiàn)實自我愈恨，愈輕視，愈陷入一種自我的矛盾與沖突之中。由于對理想自我的認同，神經(jīng)癥患者會按照理想自我的要求去行動，按照理想自我規(guī)定的應該去行動，進而發(fā)展出與正常行為模式相背離的心理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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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卡倫·霍妮的思想梳理到這里，就剩下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即：如何找回真實自我？

改變的途徑有兩種，一種由內，靠神經(jīng)癥患者自我發(fā)現(xiàn)和覺察，自己做出改變；一種由外，尋找咨詢師的幫助。兩種方法都是困難的，對于理想自我，對于神經(jīng)性自負，最難的就是改變，這是對自我的否定，而理想自我就是用來防御否定的。

卡倫·霍妮是理性、樂觀的。她認為最大的力量是“認識你自己”，意識到這些心理因素是有用的，打破幻想，削弱阻礙的力量，真實自我的建設性力量會逐漸顯現(xiàn)并發(fā)揮作用。

也許，接納才是改變，接納那個追求完美的，存在著很多不完美的自己。

也許，認識自我才是改變，對自我看法的松動，是改變的開始。

也許，脫離自我才是改變，轉換一下身份和視角，重新看待自我和他人。

我相信，那個真實自我的力量，會像小草一樣，頂破巖石，野蠻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