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的那些文人們之：
相貌丑陋但妙筆生花的張載
談到魏晉時期的太康文學(xué)，有“三張二陸兩潘一左”的說法，它指的是西晉太康時期的幾位著名的詩人、文學(xué)家?！叭龔垺笔侵冈娙藦堓d與其弟張協(xié)、張亢；“二陸”是指文學(xué)家陸機(jī)與弟陸云；“兩潘”是指文學(xué)家潘岳與侄潘尼；“一左”是指詩人左思。后世有人評論說，這八人代表了太康文學(xué)的最高成就，此言是否準(zhǔn)確，或許還可以商榷。
張載，西晉安平（今河北省衡水市安平縣）人。字孟陽。生卒年不詳。每次我看“生卒年不詳”這幾個字，就深深地為張載不平，留下了傳誦千古的文章的一代才子，竟然連生卒年月也沒有給記下來，好多混了個一官半職的人物，政績平平，甚至劣跡斑斑，史書上也有詳細(xì)的生卒年月記載。
史書上說他，性格閑雅，博學(xué)多聞。出仕后開始任佐著作郎，出補(bǔ)肥鄉(xiāng)(今肥鄉(xiāng)縣西南)縣令。轉(zhuǎn)太子中舍人，遷樂安(治今山東鄒平東北)相、弘農(nóng)(治今河南靈寶東北故函谷關(guān)城)太守。長沙王司馬儀請為記室督。官至中書侍郎。后來見世道混亂，無意繼續(xù)在官場周旋，便稱病辭官回鄉(xiāng)?！稌x書》上說：“載見世方亂，無復(fù)進(jìn)仕意，遂稱疾篤告歸，卒于家。”最后在家中去世。
傳說張載相貌十分丑陋，在《語林》殘卷中有這樣一個故事：“安仁（潘岳，字安仁）至美，每行，老嫗以果擲之，滿車。張孟陽（張載，字孟陽）至丑，每行，小兒以瓦石投之，亦滿車?！边@里說的至丑是什么樣子，只能是每個人自己想象了，反正是往最丑里想就是了。這一段文字以對比的手法，寫出了張載的不幸，他外出時頑皮的兒童經(jīng)常用石塊投他，以致“投石滿載”，他的車上被投擲來的石塊裝滿了。而另一個人則是被投擲過來的水果裝滿了車。在明末影響極大的啟蒙讀物《幼學(xué)瓊林》中“身體”一章也寫道：“擲果盈車，潘安仁美姿可愛；投石滿載，張孟陽丑態(tài)堪憎。”上述的記載，告訴了我們又一個丑男的不折不扣的悲催的故事。
盡管張載其貌不揚(yáng)（我們不說丑陋），但是才華出眾。太康初年，張載到四川去看望父親，路途中經(jīng)過地勢險峻的川、陜要塞劍閣(今四川劍閣東北)，他寫了《劍閣銘》一文，轟動一時。益州刺史張敏看了非常欣賞，馬上上表向朝廷推薦他的文章。晉武帝派人把銘文雕刻在石頭上?！稌x書》全文收錄了《劍閣銘》。
張載的成名作是《蒙汜賦》。據(jù)《晉書》記載，魏晉名臣、文學(xué)家、時任司隸校尉的傅玄“見而嗟嘆，以車迎之，言談盡日，為之延譽(yù)，遂知名”。意思是說，傅玄讀了《蒙汜賦》拍案叫絕，親自派車迎接張載，兩人談了整整一天。從此傅玄不遺余力地推薦張載，使其聲名鵲起。
張載和其兄弟都不是羨慕高官厚祿、榮華富貴的人。既不沉溺于當(dāng)時的清談之風(fēng)，也不參與各種聚會。魏晉南北朝時期，文人雅士的聚會特別多。據(jù)說“太康文學(xué)”鼎盛時期，西晉京城的文學(xué)界有個“圈子”，《晉書·劉琨傳》里記載，劉琨、潘岳、陸機(jī)陸云兄弟、歐陽建、左思、石崇、杜育等二十四人，經(jīng)常聚集在石崇的別墅洛陽金谷園中，談?wù)撐膶W(xué)，吟詩作賦，時人稱之為“金谷二十四友”。然而，作為“太康文學(xué)”的領(lǐng)軍人物，張載和他的兩個弟弟，卻都不在二十四友之中。也從沒有參與過他們的活動。為文不屑空談，為官清簡寡欲，張氏兄弟成為當(dāng)時清談之風(fēng)彌漫下的另類人物。
張載的文章歷來為人們所稱道，社會現(xiàn)實性強(qiáng)，針砭時弊；文筆優(yōu)美，描寫細(xì)膩生動。他心懷社稷又淡泊豁達(dá)，不慕權(quán)貴又不故作放達(dá)，不愧是西晉時期“太康文學(xué)”的領(lǐng)軍人物。明人張溥把張載和張協(xié)的作品輯為《張孟陽景陽集》，收在《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中。
張載有兩篇文章和蜀道有關(guān)，一篇是《敘行賦》，另一篇是《劍閣銘》。兩篇文章都流傳甚廣，頗有影響。
《敘行賦》名為“敘行”，就是記敘行程的意思，而所記的行程就是離京前往蜀都(成都)。文章詳細(xì)記載了自己的行動路線，路途中的所見所聞。它以行程為線索，串聯(lián)起生動形象而又廣闊無垠的無數(shù)畫面?；ɑ?、長松、高柞、絕崖、懸閣、石壁、道路等自然景物的描繪，給人留下鮮明深刻的印象，寫出了特定的地形地貌和自然風(fēng)光。每到一地，張載憑吊古跡，追思先賢，借景寄情，寫江山之美好，嘆歷史之興衰。將空間與時間、目之所見與心之所想交織在一起，筆下寫出的景象虛實交融，讓人感到眼界開闊，回味深長?！敖?jīng)嵌岑之險巇，想姬文之避雨。出潼關(guān)以回逝，仰華岳之崔嵬。勤大禹之疏導(dǎo)，豁龍門之洞開。......”此段文字寫到：在走過險峻的二崤時，不由得想起周文王在此避風(fēng)雨的事；西出潼關(guān)，來到陜西地界，仰華山之高，嘆龍門之奇，又想到大禹治水的豐功偉績，更為之憧憬仰慕。《晉書》中說張載“博學(xué)”，在這篇文章里張載的博學(xué)被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對各地的地理風(fēng)貌、歷史典故、風(fēng)俗人情的了解，對各色人物的熟悉，被展示得淋漓盡致。
《敘行賦》文字優(yōu)美、生動、形象，讀后令人陶醉不已?！氨貛n之百層，轉(zhuǎn)木末于九岑。浮云起于轂下，零雨集于麓林;上昭晰以清陽，下杳杳而晝陰。聞山鳥之晨鳴，聽玄猿之夜吟?！边@里既有觸手可及的美景描繪，又有極目遠(yuǎn)望的開闊畫面的展示，不但遠(yuǎn)景近景巧妙有機(jī)結(jié)合，還兼顧了仰觀俯視的交叉描繪，并由視覺寫到聽覺，讓人流連忘返，令你回味無窮。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文章對于入川行程路線的詳細(xì)記錄（文中直接出現(xiàn)的地理名稱有：京宇、谷洛、函谷、新安、二崤、嵌岑、潼關(guān)、華岳、龍門、陽平、白水、劍閣等等），成為今天我們研究古人入蜀路線的可靠依據(jù)。有研究者講，這是中國古代歷史上第一篇記錄入蜀路線的文章。
另一篇《劍閣銘》影響更大。一經(jīng)流傳，就洛陽紙貴，名聞天下。南朝著名文學(xué)評論家劉勰《文心雕龍·箴銘篇》里列舉了不少名家的銘文，但基本上都被他指出了各自存在的弱點，唯獨(dú)張載的《劍閣銘》被稱為“其才清采，迅足骎骎”，得到了全盤的肯定。
劍閣在四川北部，其地有大、小劍山，歷來是中原通往蜀中的要道。地勢險要，峭壁對峙如門，無路可通。相傳諸葛亮在此修棧道，也稱閣道，故名劍閣。太康（280～289年）初年，張載隨父赴蜀郡太守任，路過此地，寫作了此文。
文中寫道：“巖巖梁山，積石峨峨。遠(yuǎn)屬荊衡，近綴岷嶓。南通邛僰，北達(dá)褒斜。狹過彭碣，高逾嵩華。 ?惟蜀之門，作固作鎮(zhèn)。是謂劍閣，壁立千仞。窮地之險，極路之峻。世濁則逆，道清斯順。閉由往漢，開自有晉。”（那遠(yuǎn)遠(yuǎn)的梁山，堆積著高高的石塊。向遠(yuǎn)處可以連接到荊山、衡山，近處綴連著岷山、嶓冢山。向南可以通到邛僰之地，向北可以達(dá)到褒斜道。這個地方比彭門都狹窄，比嵩山、華山都要高。 ?這就是蜀地的門戶啊，堅固又作為此地的主山。這個地方就叫做劍閣，懸崖有千仞之高。地形已險到了極端，道路也高峻到了極端。天下混亂它就叛逆，天下太平它就歸順。它從已經(jīng)過去了的漢朝開始關(guān)閉，到了晉朝才重新開放。）
銘文先寫劍閣形勢的險峻，然后歷數(shù)世事更迭，意味深長地指出：“興實在德，險亦難恃。洞庭孟門，二國不祀。自古迄今，天命匪易。憑阻作昏，鮮不敗績。公孫既滅，劉氏銜璧。覆車之軌，無或重跡。勒銘山阿，敢告梁益?！保▏业呐d盛實際上在于德行，無德的話，險地也難穩(wěn)據(jù)。那據(jù)有洞庭的楚國和據(jù)有孟門的晉國，早已沒有后人祭祀。從古至今，上天的規(guī)律是不會改變的。憑著險阻昏庸地統(tǒng)治，很少有不敗的。公孫述已經(jīng)被滅，劉家也已投降。這些已傾覆的車子的軌跡，是不可以再行走的。我今天把這篇銘刻在這山凹處，就是為了告誡四川的老百姓的。）文章講述了國之存亡，在德不在險的道理，張載深刻的思考和文中精辟的結(jié)論令人信服。張載提醒后人，國家存亡興衰，靠的是道德人心和清明的政治，單憑地勢險峻是維持不了長久的統(tǒng)治的，前車之鑒，后人務(wù)必銘記。
明代人張溥在《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題辭》里說：“劍閣一銘，文章典則，礱石蜀山，古今榮遇?！眲﹂w能有該銘文，是一大榮耀。
張載在《劍閣銘》中寫的“一人荷戟，萬夫趑趄。形勝之地，匪親勿居?！钡脑~句，后來被李白化用，在他的千古名篇《蜀道難》中就有：“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的詩句，能清楚地看到張載《劍閣銘》的印記。
張載的《榷論》是一篇剖析現(xiàn)實、針砭時弊的文章。西晉時期科舉制度還沒有實行，人才選拔制度是九品中正制。這一制度造成了“下品無權(quán)貴，上品無寒門”的現(xiàn)象，本質(zhì)上還是門閥制度，使得很多有志有才之士不能施展才能，長期被埋沒。張載在文章中疾呼：“今士循常習(xí)故，規(guī)行矩步，積階級，累閥閱，碌碌然以取世資。若夫魁梧俊杰，卓躒俶儻之徒，直將伏死嵚岑之下，安能與步驟共爭道里乎!”“碌碌然以取世資”，那么能做官的只會是世家大族?！爸睂⒎缻箩隆?，是說寒門才俊至死也沒有出路。他列舉大量事例，說明時機(jī)對于建功立勛極其重要，認(rèn)為“有事之世易為功，無為之時難為名”。
張載今存詩10余首，雖然不如他的文章影響力大，但也有一定成就。例如“北芒何壘壘”一詩，描寫漢代帝王陵寢在戰(zhàn)亂中被毀后的景象，慨嘆世道離亂和滄桑變化?！氨泵⒑螇緣?，高陵有四五。借問誰家墳，皆云漢世主……昔為萬乘君，今為丘中土。感彼雍門言。凄愴哀今古?！睗h末時期持續(xù)不斷的社會動亂，給普通人民帶來深重的災(zāi)難，天下混亂到無以言表，就連昔日帝王的陵墓也被破壞成一片狼藉。“昔為萬乘君，今為丘中土?！蔽羧罩畼O盛與今日之衰敗，形成鮮明而又震撼人心的對比。
張載還有一首《登成都樓》的詩作，為后人所關(guān)注。他在詩里寫到了城都的茶。詩里有“……芳茶冠六清，溢味播九區(qū)，人生茍安樂，茲土聊可娛?！钡脑娋?，這是最早的稱贊成都的茶的詩句。六清指的是：水、漿、醴、涼、醫(yī)、酏六種飲料，水即飲用水；漿：有醋味的酒；醴：甜酒；涼：薄酒；醫(yī)：醴和酏混合的飲料；酏：薄粥。在《周禮·天官膳夫》上有宮廷“飲用六清”之說。詩中“芳茶冠六清”一句，說明西晉時巴蜀之茶已享有盛譽(yù)，連古代宮廷特制的名貴飲料“六清”也無法與之媲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