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日的大地好像是水洗后的畫面,抹去了花的繽紛,樹的蔥綠,只剩下灰蒙蒙一片。樹枝們爭先脫去葉的束縛,自由自在,光禿禿像是脫掉衣服的人,重新回到了本色。
蜷縮在家中,翻開一本書,泡上一杯茶,思緒隨著書中飄到遠方,再折回眼前,就這樣遠遠近近。突然,書中不經意的幾個字眼,一下子觸碰到腦中的某個神經,大腦中那座裝有美好記憶的小屋迅速打開了門。暖暖的記憶像一陣疾風后卷來的櫻花花瓣,打著旋,飄飄灑灑,漫天襲來。原來心靈的滿足就這樣來得靜悄悄,沒有一個招呼就來了,又不吱一聲就走了。

美好記憶的模樣
人對美好的記憶一開始總像是站在遠處看畫。畫面是震撼,是平和,是讓你駐足腳步,還是令你壓抑不悅,僅憑遠眺就足以讓大腦回味。那些恍惚走神、時不時又樂出聲來的人,常是掉進了一個記憶的片段,深陷一種自我陶醉的網。因為陶醉本身便能讓一個小小的幸福無限放大。最初,美好的記憶就像是一個望遠鏡,再遠的距離通過它,盡收眼底。而之后,它似乎有了一種擴散性,就像水中的一滴油跡,慢慢擴張,伸著腰身向外游動,并逐漸擴大自己的地盤,將一些原本普通的記憶也侵占了過來。
陌生城市遇到的一個迎面而來的微笑,一旦印入了記憶,每每想起,甚至會對這座城市倍有好感;失意時一句看似不起眼的鼓勵,一旦投入了內心,便像是為內心充上了電,即便電量不多,但卻能讓你有了動力。而在回味時,這些愉悅內心的點會逐漸放大,在時間的奔跑中,它們像種子一樣,發(fā)芽后長出枝葉,而隨后當你碰到枝葉的任何一處,都會牽動你的神經,讓你滿足。

“獨庫”記憶
整理電腦時,突然翻到了十年前去新疆時的照片,那是一次將近一個月的深度游。在當地司機的推薦下,我們的包車踏上了一條極具挑戰(zhàn)的“獨庫公路”(從南疆庫車到北疆獨山子)。它橫翻天山,連接南北疆,500多公里的路程當時多是石礫路。這條路最早為軍用,而后成為南北疆交通運輸的上選,盡管道路艱險,山體滑坡時有發(fā)生,但相比以前到北疆需繞走喀什,共有1000多公里的距離,這段路程縮短了近一半。但我們的選擇顯然不是為了節(jié)省路程,而是想收獲一些意想不到。
車輛一路行駛,深入天山腹地,一面傍山,一面臨河,三分之一的懸崖絕壁,五分之一的高山永凍層,道路的艱險,可想而知。路上幾次遭遇塌方,在山頂路段最窄處——“老虎口”又遇到了當地“路霸”,現(xiàn)在回想起,依然有些膽戰(zhàn)心驚。
但艱險的另一面卻是無法描繪的內心震撼,美得令人窒息的神奇景致。有直收眼底“火焰”般紅褐色的庫車大峽谷;有火山巖、沉積巖、變質巖等豐富的山體構造,它們仿佛將人置入中生代板塊變動后山體隆起的壯觀奇景,珊瑚、層孔蟲、類化石,記憶著上億年的滄海變化;有陡峭巖壁下,讓山谷中彌漫著芳香的成片野花;有如翡翠般的大小龍池。在車駛入山頂后,終年積雪的山峰將寒氣直接逼來,仿佛在宣告它的不可侵犯。
穿過海拔3390米的中國最高隧道后,景色由群山陡峭一下子完全舒緩。平緩的高山草甸悠遠寧靜,一群群黑頭羊在牧人的呵護下緩緩走過,炊煙裊裊從遠處的蒙古包中陣陣飄來。而巴音布魯克草原上的“九曲十八彎”,更是在落日余暉下變成了金色的河流。這條中國最美公路之一的——獨庫公路,讓人在一天內體驗到從夏到冬再到秋的四季變化,而一路上峽谷、群山、冰川、草甸的景色變幻,仿佛大自然一幅時空穿越的巨作。

當一組組照片在鼠標的點動中慢慢劃過,十年前的翻山經歷像倒帶一樣歷歷在目。而隨著時間的遠行,記憶將它的美好逐漸擴大,當時觸動到我的點如今變成了面,而以前覺得照得并不好的照片,現(xiàn)在看來也充滿了美好。
很多時候,沉淀記憶的確需要時間,在時間的釀制中,它會慢慢發(fā)酵,越來越醇。獨庫公路,它令我將記憶中的美好擴大到了整個新疆,直到現(xiàn)在,每每看到有關新疆的報道,有關天山的照片,十年前的記憶便一下子被觸碰,它們如開閘的洪水,一股腦地涌了出來。

不好記憶的模樣
但一些不好的記憶,一開始卻是像在近處看畫。畫面上的筆觸、色彩,甚至一些瑕疵都因為距離過近,而充分暴露。對于細節(jié)的記憶,常是清晰而具體,一次朋友間的沖突,一次同事間的矛盾,一次婚姻中的爭吵,人在傾訴時,常是一句話、一個詞、一根針的粗細都能詳細說出。而這時,就像是帶上放大鏡,已將某一點完全放大,而拋開了整體。但隨后,當你慢慢退遠,回到一個正常距離時,這些筆觸、色塊、瑕疵,又漸漸重新融進了整體,重回了它的位置。時間的流逝,讓原本清晰的不好記憶慢慢柔化,失去了棱角。甚至開始向美好的一面轉化,或是說被美好慢慢侵占。
讀研時有兩位老師,一位飄逸儒雅,風輕云淡,對學生平和友善,每每見到,都讓人如沐春風,放松而親切。對他的評價,除了“好”之外,很難有其他的描述。而另一位則是風風火火,雷厲風行,對事情極其挑剔,對學生的訓斥也是常事。每每遇見,便如同夏日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這時街邊的小店,路旁的屋檐,成了大家應急的避難處。若運氣不好,一不小心身處曠野,渾身淋透不說,接下來的幾天還可能會傷風感冒,噴嚏不斷。每當提到這位老師,大家除了心中怒火,咬牙氣憤,很難搜出一個“中性”詞來描繪。
若把時間看作一條不斷向前奔跑的河流,那記憶便是隨河水帶落下的沙礫。在流水的沖刷中,沙礫被洗凈泥土,打磨圓潤,只剩下最堅硬的部分。在畢業(yè)工作后,數次的同學聚會上,每當談到這位老師,大家不但沒有了怒火,贊美之情也開始悄然抬頭。當初大家認為他對事物的挑剔,此時變成了對事物的高標準;而原來令人不悅的訓斥,此刻也被解釋為對學生的一種高要求,只不過是不加修飾,比較本真罷了。大家一起回想起與老師做項目時的數個日夜,反復推翻方案,反復修改,批評如一日三餐般日常,但現(xiàn)在想起,讓人折磨崩潰的設計過程卻變成了一種專業(yè)強化的方式;而批評更是成了一種耐挫力的塑造。對我來說,想想自己對工作的苛刻與高要求,或許都與那時有關。在時間的距離中,我們不再盯著畫面上某一筆觸,甚至細小瑕疵,而是遠看到整體,甚至是變換了角度。

人的一生,不過是在慢慢地注滿記憶的蓄水池
如果說時間是一種財富,那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便始終在支出著這筆財富。年少時,支出在學習、交友、戀愛,中年時,工作、家庭、哺育新的生命成了主體,而年老時,身體的保養(yǎng)維護,對第三代生命的照顧,又不斷在時間的存折上一點點取現(xiàn)。直到永遠閉上雙眼,我們用完了時間賬戶上的最后余額。而如果把記憶看作一種財富,那在成長中,我們卻是一直在積蓄著這筆財富。成長中的片段,像一個個硬幣,越積越多,直到將記憶的儲蓄罐裝滿。
記憶也像一個蓄水池。年少時,記憶在池中只有一小處空間,余出的大面積空白留給了對未來的暢想;中年時,水池里的水已注入了一半,它們變成了一種經驗,被人們四處使用,剩下的一些空間,可繼續(xù)留給幻想;而到了老年,記憶注滿了整個蓄水池,人在此刻收獲了一生中最為豐富的經驗,往昔歲月也開始如電影般在大腦中回放。
而記憶的過濾、篩查、轉化功能,又不斷將種種的美好再現(xiàn),將原本的不美好柔化,變化角度,重新呈現(xiàn)。之前的艱難坎坷,不幸遭遇,不管當時多么無法承受,年老時也不過只是記憶中的一部分,正方體中的另一面,它的功效,此刻與美好并無不同,只是讓生命更為豐富。
當記憶的寶庫被裝滿時,美好的、不好的、快樂的、憂傷的,最終都會在記憶的篩子下,罩上一層美麗的網,變成一個個歲月的代碼,如文件般儲存在大腦的硬盤中。而文字與照片,此時變成了記憶的兩種儲存方式。對于人類來說,要是沒有文字的出現(xiàn),歷史早已在更替中逐漸被遺忘;要是沒有攝影的發(fā)明,人類今天的記憶也不會如此絢麗多彩。而對于一個人,寫作中,一行一字記錄下了思想的變化;旅行中,鏡頭下一個個瞬間的撲捉,又是一段將生命擴寬了的記憶。

投資記憶
在有能力時,不妨多為記憶的蓄水池注入些水流,為記憶財富的賬戶里做些儲蓄。如果說什么是最有價值、最能升值的投資?相比房產,教育,投資記憶或許人們不會讓人關注,因為它太抽象,無法觸摸。但其實,若你了解它后,在周而復始的生活中,在一種習慣性的模式里,尋找一些別樣,走到不同城市、不同國家,感受世界的精彩,將生命的寬度不斷擴大,并盡量用文字與圖片記錄下它們。在幾十年后,所有的收獲都會讓你沉浸于滿滿的幸福,那時內心這筆記憶的財富是任何人都無法感受,唯一屬于你自己的。
當我們還在為眼前一些煩惱所糾結,為人生中的一些悲傷而愁苦時,不妨退遠一些,讓畫面顯現(xiàn)出它的整體,讓自己從細節(jié)上抽身出來。想想等到了有一天,老得哪也去不了時,打開記憶蓄水池的閘門,那些美好的,不美好的,幸福的,悲傷的,最后終將化作一個整體,在一幕幕的環(huán)繞中滋養(yǎng)著內心,讓你感受著生命的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