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聊李益，提起李益，在唐代，他的名氣并不是大名鼎鼎。

他之所以被世人所熟知，是因為他和霍小玉的愛恨情仇。

在唐傳奇《霍小玉傳》中李益乃實打?qū)嵉脑幸幻?，他始亂終棄，薄情寡義。

曾幾何時，李益對天發(fā)誓，“明春三月，迎娶佳人，鄭縣團(tuán)聚，永不分離”。但是這一別就從此蕭郎是路人。

霍小玉在京城望穿秋水等了他一年，等到的卻是李益已經(jīng)和宦官之女定了親，什么海誓山盟，早已拋到九霄云外。

可憐小玉姑娘從此悲憤交加，一病不起，最后相思成疾而死。

她在臨死前，許下毒誓：“我死了以后，一定變成厲鬼，讓你妻妾，終日不得安寧！”

也許是霍小玉的死，讓李益心中有著揮之不去的愧疚。

或許是霍小玉的詛咒應(yīng)驗了，自此之后，李益整日疑神疑鬼，變得荒唐而詭異。

還記得梅婷和馮遠(yuǎn)征主演的電視劇《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嗎？

李益就是唐代版的“安嘉和”，他和妻子之間的關(guān)系活脫脫的就是“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他對自己的妻子盧氏非常不放心。據(jù)說，他出門前，會在妻子的房門和家門前撒上草灰，如果有人從上面走過，就會留下腳印。

每次下班后，李益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灰上是否有男人的腳印。

更過分的時候，他上班后，就把家門鎖住。

當(dāng)時的人，也十分看不過去，稱為他“妒癡尚書李十郎”。

人們管這種妒癡的疾病為“李益疾”。

由于他的荒唐、猜忌也使得他們夫妻感情破裂，最后李益將盧氏一紙休書趕出家門。

后來，李益身邊雖然多了不少侍妾，但他心中的猜忌更深，行為也更是讓人不可思議。

每次出門，他都要用浴盆把侍妾倒扣在床上，周圍加以封條，回家后則詳細(xì)查看，然后才揭開。

由于他猜忌心極重，凡是自己身邊的女子，他都要猜忌，他曾娶妻三次，結(jié)果每一次都以感情破裂而收場。

李益的種種表現(xiàn)顯示出他有著嚴(yán)重的心理疾病。直白點說，他有著無法化解的“心病”。

婚姻不順，仕途失意，李益最終只好辭官歸野，帶著對霍小玉的愧疚，活到了八十歲。

他雖然是唐代最長壽的詩人之一，但這長壽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折磨呢?

荒唐歸荒唐，但李益確實也是才華橫溢，所作七絕被譽(yù)為中唐第一，可與李白、王昌齡等相提并論。

李益邊塞詩境界開闊，頗帶盛唐余緒，與“大歷十才子”詩風(fēng)有明顯區(qū)別。

他那首著名的《夜上受降城下聞笛》：“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xiāng)?！痹蛔V入弦管，為天下人所傳唱。

元代文人辛文房在其《唐才子傳》中稱李益：“從軍十年，運籌決勝，尤其所長。往往鞍馬間為文，橫槊賦詩，故多抑揚激厲悲離之作?！?/p>

確實，他由于經(jīng)歷過較長的軍旅生活，熟見熟聞，故能夠擷取大量的邊塞題材入詩，帶有盛唐氣象，是大歷十才子中邊塞詩寫得最多最好的。

除了邊塞詩，李益還擅長及宮怨、閨怨一類題材的詩。

細(xì)細(xì)品味，李益女性為本的情懷十分深切。例如《宮怨》:“露濕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陽。似將海水添宮漏，共滴長門一夜長?！币贿吺橇枷谰?、春夜苦短的作樂，一邊是碾轉(zhuǎn)翻側(cè)、長夜難熬的哀愁。

藝術(shù)的對比，形象地寫照了一位失寵嬪妃囚徒般的悲慘景況。此詩揭露了帝王生活的荒淫，表達(dá)了李益對宮女的無限同情。

再如我們今天學(xué)習(xí)的這首《江南曲》:“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p>

早知這樣，還不如嫁給弄潮兒。雖說話有些荒唐，但卻入情入理，感情真切。

在唐代，經(jīng)濟(jì)繁榮，商業(yè)發(fā)達(dá)，很多商人從事著販賣活動。

那時候，交通又不發(fā)達(dá)，商人經(jīng)常在外營商，一年半載不能回家是常事。商人重利輕別離，常常無端歸期失約。

商人的妻子只能獨守空房，忍受著寂寞。

就如《琵琶行》中，琵琶女也嫁給了商人，她也有埋怨：

“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

丈夫不歸，孤獨、寂寞就接踵而來，心中的怨也越積越深。

最無理的想法里，藏著最深的想念。

一首小詩，20個字，明代文學(xué)家鐘惺評價：荒唐之想，寫怨情卻真切。

而這首20字的“荒唐”卻倍受后世的贊譽(yù)。

賀裳《載酒園詩話》：詩又有無理而妙者，如李益“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此呵以理求乎？然自是妙語。

《江南曲》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唐?李益

作品賞析

此詩用民歌體寫作。因為是民歌體，所以身為文人的李益有意用民間的口語寫作。

整首詩明白如話，自始至終是一個商人婦自怨自艾，或是向人訴說的口吻。

這首詩吸取了樂府民歌的長處，語言明白如話，卻又耐人尋味。詩歌以白描的手法敘述了一位商人婦的心聲。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

開頭兩句意思是我真悔恨嫁做瞿塘商人婦，他天天把相會的佳期耽誤。

瞿塘賈：在長江上游一帶作買賣的商人。瞿塘，指瞿塘峽，長江三峽之一。賈，商人。

朝朝：天天。妾：古代女子自稱的謙詞。

前兩句從語言到內(nèi)容都是平易的，樸實無華的。得瞿塘的商人，總是延誤我的約期，表現(xiàn)了一種自然樸素，甚至顯得沒有半點斧鑿痕跡的敘述口氣。

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最后兩句意思是早知潮水的漲落這么守信，還不如嫁一個弄潮的丈夫。

潮有信：潮水漲落有一定的時間，叫“潮信”。

弄潮兒：潮水漲時戲水的人，獲指潮水來時，乘船入江的人。

后兩句語言還是平易的，依然樸實無華，而內(nèi)容卻陡起波折，忽發(fā)奇想，忽出奇語“早知潮水有信，悔不嫁給弄潮兒?！?/p>

那凌波逐浪的弄潮健兒，該是隨潮按時的來去，唯獨自己遠(yuǎn)出經(jīng)商的丈夫，卻屢屢延誤歸期，讓她多少次白白等待。

“弄潮兒”至少會隨著有信的潮水按時到來，不至于“朝朝誤妾期”??！

她是僅僅取其如期而至這一點，并非對弄潮兒有特殊的好感，更非真的要嫁給弄潮兒。當(dāng)然，丈夫自有丈夫的難處，她也未必真愿嫁給弄潮兒。

這一點她也未必不清楚，之所以發(fā)以出人意外的奇，出以始終未及的寄語，只是為了一吐長久的積怨，一泄所適匪人的悔恨。

思之切，恨之深，思、恨到了極點，便可能忽發(fā)天真之想，忽出癡人之語。這是思婦在萬般無奈中生發(fā)出來的奇想。

“早知”二字寫出她幽怨的深長，不由得自傷身世，悔不當(dāng)初。

“嫁與弄潮兒”，既是癡語，也是苦語，寫出了思婦怨悵之極的心理狀態(tài)，雖然是想入非非，卻是發(fā)乎至情。這種基于愛憐的怨悵，源于相思的氣話，盡顯江南女子的嬌嗔之態(tài)。

這首詩運筆自然，但內(nèi)在的邏輯很嚴(yán)密。思婦由夫婿“朝朝”失信，而想到潮水“朝朝”有信，進(jìn)而生發(fā)出所嫁非人的悔恨，細(xì)膩地展示了由盼生怨、由怨生悔的內(nèi)心矛盾。全詩感情真率，具有濃郁的民歌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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