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報告》
車停在體檢中心門口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
六月的傍晚，六點不到，天不應(yīng)該黑成這樣。路燈光線昏黃，照在體檢中心灰色的外墻上，像是蒙了一層舊紙。一樓玻璃門里透出的不是日光燈的白光，是那種老舊燈管的淡黃色，微微閃動。
我沒多想。老板還在車?yán)锏戎?，我拿了報告就下來?/p>
推開玻璃門的一瞬間，一股涼氣撲過來。不是空調(diào)那種干燥的冷，是地下室才有的那種陰濕的涼，混著一股說不出來的甜腐味。大廳里沒開燈，前臺空無一人，只有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亮著慘綠色的光。
“有人嗎？”我喊了一聲。
回音比我預(yù)想的要長。聲音沿著走廊一路滾過去，像是撞到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墻壁，又彈回來。
樓梯在大廳右側(cè)，我上周來過，記得很清楚。但這次樓梯間的燈沒有亮，墻壁上的開關(guān)按下去，什么反應(yīng)都沒有。我打開手機(jī)手電筒，光柱掃過去，臺階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沒有人走過?？缮现芪襾眢w檢的時候，這里明明人來人往。
我猶豫了兩秒，還是往上走了。
二樓倒是亮著燈。前臺一盞白色的日光燈，照出一小圈光亮，燈光以外的地方全是黑暗。走廊兩側(cè)的診室門緊閉，門縫底下透出一點點暗紅色的光，像是什么東西在門背后燃燒過后殘留的余燼。
前臺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年紀(jì)看不出來，說不上年輕也說不上老，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的顏色也很淡。她坐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像是已經(jīng)坐了很久，久到身體和椅子長在了一起。
“你好，我拿一下體檢報告。”我報了名字。
她沒有立刻轉(zhuǎn)身去拿，而是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時間很長，長到我覺得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確認(rèn)什么東西。
然后她緩緩轉(zhuǎn)過身，從身后的一排架子上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臺面上，推到我面前。信封上印著我的名字和體檢日期，日期是上周二，沒錯。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信封的一瞬間，她的手指按住了信封的另一端。
“這份報告的內(nèi)容，”她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您真的了解了嗎？”
這句話和上周護(hù)士說的不一樣。上周護(hù)士問的是“報告出來后會有醫(yī)生電話解讀，您需要等電話嗎？”而她說的是“真的了解了嗎”，像是這份報告里藏著什么我必須提前知道的東西，像是她已經(jīng)知道我還沒有看過報告，但這個問題本身就預(yù)設(shè)了一個可怕的前提——
了解什么？
我看著她，她的瞳孔在日光燈下呈現(xiàn)出一種接近黑色的深棕，一動不動。我總覺得她的目光焦點不在我的臉上，而在我的身后，在我肩膀上方某個我看不到的地方。
“了解過了?！蔽艺f，用力把信封從她手指下抽出來。
我轉(zhuǎn)身走向樓梯口。就在我邁出第一步的瞬間，身后的日光燈突然滅了。
整個二樓陷入徹底的黑暗。
我沒有回頭，手電筒的光照著腳下的臺階，一路往下走。一樓、二樓之間明明只有一段樓梯，可我感覺走了很久，久到我不自覺地數(shù)了臺階——二十四級。普通的一層樓樓梯通常是十八級左右，這里多了六級。
多出來的六級臺階通向哪里？
我不敢想。我只想快點回到一樓，回到玻璃門外面，回到老板的車?yán)铩?/p>
一樓的樓梯間沒有窗。我記得來的時候樓梯轉(zhuǎn)角處是有一扇窗的，透進(jìn)來傍晚的光線。但現(xiàn)在那扇窗不見了，墻壁是完整的水泥墻面，灰撲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劃痕，像是被什么東西抓過。
樓梯到底了。面前是一扇門。
不是玻璃門。
是一扇藍(lán)色的鐵門，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橫推式不銹鋼把手，銹跡斑斑。門的下沿和地面之間有一條縫，外面的光線從縫里漏進(jìn)來，是白色的，刺眼的白色，和樓梯間的黑暗形成了強(qiáng)烈的對比。
我推開門。
外面是一個停車場。
第一件讓我覺得不對的事情是——這個停車場的燈光太亮了。不是路燈的光，是一種從上往下照射的慘白光，像是手術(shù)室里的無影燈，沒有任何角度會產(chǎn)生陰影。整個停車場沒有一根燈柱，光是憑空出現(xiàn)的，從頭頂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傾瀉下來，把每一輛車、每一條車道、每一根柱子都照得纖毫畢現(xiàn)。
第二件讓我覺得不對的事情是——所有的車都是白色的。
白色轎車、白色SUV、白色面包車，一排一排整齊地停著，車頭朝向同一個方向，車身干干凈凈，像剛從流水線上開下來。沒有車牌，車玻璃是純黑的，看不到里面。整個停車場聽不到任何聲音，沒有引擎聲，沒有腳步聲，連風(fēng)都沒有。
我站在鐵門外，手里的體檢報告被我攥得發(fā)皺。身后是那扇藍(lán)色的鐵門，我回頭看了一眼——門上面什么標(biāo)識都沒有，灰撲撲的墻壁上只有這一扇門，孤零零的，像是被人隨手安上去的。
手機(jī)震了。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信號格只剩下一格，電池還有百分之四十三，時間顯示十八點二十三分。這些數(shù)字在那一刻顯得格外真實，像是唯一能證明我還存在于正常世界的證據(jù)。
老板的頭像跳出來。
“你怎么回事？拿個報告要這么久？”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失真，像是隔了一層什么東西在說話。
“王總，我好像走錯出口了?！蔽艺f，聲音比自己預(yù)想的要小，“我現(xiàn)在在一個停車場旁邊，您能不能開到這邊來接我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以為信號斷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話還在繼續(xù)。
“我就在停車場。”他說。
我愣住了。
“你從樓里出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把車開進(jìn)來了。”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一直看著你，你站在門口不動，所以給你打電話。你往B區(qū)走，我就在B區(qū)，灰色的SUV，你看到了嗎？”
灰色的SUV。
這個停車場里所有的車都是白色的。我站在鐵門外，目光掃過整片停車場，白色的車輛在慘白的燈光下一字排開，沒有任何一輛是灰色的。
“王總，這個停車場里沒有灰色的車?！?/p>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然后老板笑了一聲。那個笑聲我從來沒有聽過，短促、干燥，像是什么東西裂開的聲音。
“你仔細(xì)看看?！彼f，“B區(qū)，倒數(shù)第三個車位。”
我往前走了兩步，眼睛盯著他說的方向。倒數(shù)第三個車位，燈光打到那個位置的時候似乎暗了一點，隱約能看到一輛車的輪廓。但距離太遠(yuǎn)，我看不清顏色。我瞇起眼睛，努力辨認(rèn)——
那輛車的車頂上好像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坐著。是蹲著，四肢著地，像一個姿勢奇怪的動物，穩(wěn)穩(wěn)地伏在車頂上，一動不動。它的輪廓很模糊，和陰影混在一起，但我能感覺到它的頭正朝著我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fā)冷。
“過去啊。”電話里的聲音催促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你不是要上車嗎？我等你?！?/p>
我沒有動。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體檢報告，信封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我翻過信封，用手指撕開封口，抽出里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報告紙，展開第一頁。
報告頂部印著體檢中心的logo和一行小字。和封面一樣，logo下面寫著“城東分院”。但在這行字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幾乎看不見，像是被打印機(jī)漏墨之后又被人用筆描了一遍。
我湊近去看。
那行字寫的是：本中心已于三年前停止運(yùn)營。
我把報告紙翻過來。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但不是體檢項目的各項指標(biāo)和數(shù)據(jù)，而是一整頁手寫的字跡，潦草、凌亂，像是有人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最上面一行勉強(qiáng)能辨認(rèn)：
“我拿到報告了，我不該回來的，這個樓——”
后面的字跡徹底糊了，像是被水泡過，又像是被什么東西舔過。
電話里傳來一個聲音，不是老板的聲音，是一個很輕很輕的女聲，像是從很遠(yuǎn)的走廊盡頭傳過來的回聲。她說了一個字，我聽清了。
“回頭?！?/p>
我沒有回頭。
但我在面前那輛白色轎車的車漆倒影里，看到了身后的鐵門已經(jīng)無聲無息地打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門口，正朝我走來。
她沒有手電筒，沒有手機(jī)，但她的臉在車漆的倒影里清清楚楚，白得發(fā)亮，嘴唇是黑的，像是剛才在前臺對我說話時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讓血染黑了整張嘴。
她的嘴一張一合，這次不用回頭我也聽到了。
“你真的了解了嗎？”
手機(jī)從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最后一秒我看到通話還在繼續(xù)，但通話時長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不存在的數(shù)字——四十三分十一秒。
我從走出老板的車到現(xiàn)在，最多不過五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