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入職培訓--第二章 您好,售后中心了解一下

林北覺得今天大概是自己二十六年人生里最離譜的一天。

上午被一個說"火不好使了"的客戶差點隔著電話燒掉半張臉,下午被組長叫去談話說"你接電話的時候能不能別總嘆氣,客戶能聽見的",臨下班又被行政通知這個月全勤獎因為上周遲到三分鐘沒了。

三分鐘。

一百五十塊。

折合每分鐘五十塊,比他工資高。

林北背著書包從公司大樓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三月底的風還帶著涼意,他裹了裹外套,琢磨著今晚是吃樓下沙縣還是對面蘭州拉面——這是他每日為數(shù)不多還能自己做主的人生選擇。

"小伙子,等一下。"

一個中年男人從路邊的長椅上站起來,沖他招手。

這人看上去四十來歲,微胖,穿一件灰色夾克,頭發(fā)不算多但梳得一絲不茍,鼻梁上架一副金絲邊眼鏡。長得倒不像壞人——但林北干了三年客服,太知道什么叫"不像壞人"了。那些說"我不是來找茬的"的客戶,百分之九十九就是來找茬的。

林北沒停步,加快了腳步往地鐵站方向走。

"小伙子!林北!"

林北腳步頓了一下——對方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中年男人小跑著跟上來,跑得氣喘吁吁的樣子倒是不太有威脅性。

"你誰?。?林北沒有停下,只是放慢了速度,右手摸了摸兜里的手機,隨時準備撥110。

"自我介紹一下,"中年男人追上來,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周建國,異能售后服務中心華東區(qū)主任。你可以叫我老周。"

林北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白底黑字,排版樸素得像上世紀打印店的作品。上面寫著"異能售后服務中心"幾個字,下面一行小字:"讓每一位異能者用得放心"。最底下是一個手機號和一個座機號。

沒有公司地址,沒有公司網(wǎng)站,沒有二維碼。

林北把名片還給他:"不好意思大哥,我不做兼職,也不買理財產品,更不需要貸款。"

"不是不是,你聽我說——"

"如果是推銷保險的話,我真的已經(jīng)有了,公司交的那種最基礎的。"

"我不賣保險!"老周急了,嗓門一下大起來,路過的幾個行人都看了過來。他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我說的是異能。你知道異能吧?就今天上午,你在電話里幫一個火系能力者做了一次遠程修復——"

林北站住了。

他盯著老周看了三秒鐘,腦子里快速運轉起來。今天上午那通電話,火焰,監(jiān)控……他當時以為是幻覺,或者是電話信號干擾導致的什么奇怪現(xiàn)象。下午回去他還特地查了公司的監(jiān)控回放——但上午那個時段的錄像莫名其妙壞了,一片雪花。

他當時還罵了一句物業(yè)不干事。

現(xiàn)在看來,那段監(jiān)控大概不是"壞了"。

"你到底什么人?"林北問。

老周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我就知道你會問"的表情——那是一種老油條特有的從容,就好像他已經(jīng)做過無數(shù)次自我介紹,連語氣的抑揚頓挫都練出了肌肉記憶。

"這么說吧,"老周清了清嗓子,"你知道電子產品吧?手機用久了會卡,電腦跑著跑著會藍屏,打印機——打印機隨時都可能出問題。"

"然后呢?"

"異能也一樣。"老周一攤手,"全國大概有百分之零點一的人有異能,大部分人一輩子可能就覺得自己偶爾運氣好一點、直覺準一點,從來沒真正'激活'過。但激活了的那些——用久了也會出bug?;鹣档目赡芡蝗蛔兂煞爬溲?,風系的可能刮出來的全是下水道的味兒,還有個搞隱身的,上次隱身只隱了上半身。你想想那個畫面。"

林北不想想,但還是想了。

畫面確實不太好。

"所以我們售后中心,就是專門修這些bug的,"老周說,"而你,小伙子,你今天上午在電話里做的事情——那叫'遠程調試'。這是一種非常稀有的異能。整個華東區(qū),加上你,目前也就兩個。"

"兩個?"

"另一個退休了,去大理開民宿了。"

林北沉默了一會兒。

他覺得自己應該恐懼,或者興奮,或者至少震驚一下。但三年客服生涯給他訓練出的最核心技能就是情緒穩(wěn)定——不管對面說什么離譜的話,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我覺得你可能搞錯人了,"林北說,語氣就像在跟一個堅持認為自己買了七天無理由退換貨但其實已經(jīng)過了三十天的客戶講道理,"上午那個電話就是個普通投訴,我也不知道那邊怎么就著火了。可能是巧合,可能是他那邊本來就開著燃氣灶。"

"那監(jiān)控錄像也是巧合?"

"設備老化。我們公司那個監(jiān)控系統(tǒng)是中標價最低的供應商裝的,三天兩頭出問題。"

老周看著他,露出一種"年輕人,你跟我裝是吧"的微笑。

"行,"老周點點頭,"口說無憑,我給你演示一下。你看好了。"

他說著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大馬路上人來人往倒也不算太密,路邊有個烤紅薯的小攤,一個大爺守著一口改裝過的鐵桶,炭火燒得通紅,幾個紅薯在里面被烤得滋滋冒油??諝饫飶浡还商鸾z絲的焦香味。

老周走到烤紅薯攤前,買了一個烤紅薯。六塊錢。

"大爺,你這炭火控溫挺好啊。"老周邊剝紅薯皮邊搭話。

大爺笑呵呵地說:"干了二十年了嘛。"

老周點點頭,然后在大爺面前站了大概五秒鐘。

林北看見老周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瞬間,很短——然后就睜開了。

"好了,"老周轉身走回來,舉起右手掌心朝上給林北看,"我的異能叫'復制粘貼'。我能短暫復制別人的異能,使用一次。當然啦,有個小問題——"

他話還沒說完,右手掌心突然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光。

不是那種電影里酷炫的火焰特效,而是更像鐵板被燒紅了的那種……笨拙的熱度。

"——復制出來的都是殘次品。"

老周的右手迅速變得通紅,熱氣肉眼可見地往上蒸。

與此同時,他左手還拿著手機。

"等一下——"老周突然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臉色一變。

林北也看見了:老周左手里的手機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道裂紋——不,不是裂紋,是屏幕在融化。塑料邊框開始發(fā)軟變形,像一塊芝士被擱在了烤箱里。

"我操——"

老周像被燙到一樣把手機甩了出去。手機在空中翻了兩圈,啪嘰一聲掉在地上,背殼已經(jīng)微微翹起,散發(fā)著一股電子產品過熱時那種特有的、令人不安的塑料焦味。

路邊的行人紛紛回頭看。

烤紅薯大爺也探過頭來,表情復雜地看著地上那坨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是什么品牌的東西。

"……"老周蹲下來,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手機的一角,像端著一具遺體一樣舉到眼前看了看。屏幕已經(jīng)變成了一塊不規(guī)則的黑色琥珀,中間還嵌著幾個氣泡。

"這個月第三個了,"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平靜,"上個月學聰明了特地買了個兩百塊的備用機,結果上周復制了個冰系異能把它凍裂了。"

林北張了張嘴。

他本來準備好了一整套"你這是魔術對吧""你手上抹了什么化學藥品吧""這是某個整蠱節(jié)目的隱藏攝像頭吧"之類的話術。

但看著老周心疼地把手機塞進口袋里、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一個老年機翻蓋款的動作——那種無奈、肉痛、又習以為常的神態(tài)——林北忽然覺得,如果這是演戲,那這人應該去橫店,而不是在這兒跟一個月薪五千的前客服搭話。

"所以……"林北組織了一下語言,"你的意思是,你能復制別人的異能,但是——"

"但是有損耗,"老周接話很快,"就像盜版軟件,功能都有,就是不太穩(wěn)定。有時候火力只有原版的三成,有時候方向不受控,還有一次我復制了個縮小術,結果只縮小了我的左腳。走了一星期的瘸。"

林北忍不住往老周腳上看了一眼。

"已經(jīng)恢復了,"老周沒好氣地說,"別看了。"

一陣風吹過來,把手機燒焦的塑料味吹散了些。林北站在路燈底下,看著面前這個自稱"異能售后中心主任"的中年男人——他西裝褲上沾了剛才蹲下時蹭到的灰,金絲邊眼鏡有點歪,翻蓋老年機的屏幕亮著一條"余額不足請盡快充值"的短信提醒。

這個人看上去真的不像騙子。

騙子不會混得這么慘。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林北慢慢開口,"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就是個客服——前客服。今天那個電話我真的什么都沒做,就是照著話術引導了一下。"

"那就對了!"老周一拍大腿,來了精神,"你的異能就是這樣運作的——通過溝通、引導來修復別人異能的bug。你今天用的是標準的客服故障排查流程對吧?'請問您的設備什么時候開始出現(xiàn)這個問題的?''請先嘗試關閉再重新開啟'?"

林北回憶了一下,確實差不多是那套話術。

"但那是因為他說'火不好使了',我當時以為他在說什么電子打火器——"

"不重要,"老周擺擺手,"重要的是你的異能被激活了。你的引導讓對方的異能執(zhí)行了一次重啟。這就是'調試'——整個過程你甚至不需要見面,遠程就能搞定。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是天生的售后客服!"

林北的表情當場就裂了。

他干了三年客服,好不容易辭出來了,結果你告訴他他的超能力就是當客服?

這算什么異能?別人的異能是噴火、飛天、隱身——他的異能是"您好,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的?"

"我看出來你心情有點復雜,"老周顯然讀懂了他的表情,"但你聽我說,調試者在我們行業(yè)里是最稀缺的。你想想,一個異能者出了bug,他自己搞不定,總不能去醫(yī)院說'醫(yī)生,我的火不行了'吧?也不能上網(wǎng)搜'超能力維修 附近'吧?"

"還真不一定搜不到……"

"搜不到的,我讓人做過SEO了,全是我們的人。"老周認真地說,"總之,我們售后中心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待遇方面——"

"等一下,"林北打斷他,"我還沒說我信了。"

他確實還沒完全信。理智告訴他這整件事從頭到尾都不靠譜: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在馬路邊跟你說世界上有超能力者,還說你也是其中之一,然后邀請你加入一個聽上去像是三線城市家電賣場的什么"售后中心"。

這要是換了別人,早報警了。

但他親眼看見了那個手機。

那不是魔術能做到的。

"這樣吧,"老周似乎早就料到他會猶豫,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片——又是一張白底黑字、毫無設計感的卡片——上面只有一個地址。

"明天中午,你來這個地方看看。不入職、不簽合同、不收培訓費——就來參觀一下,了解了解。覺得靠譜就留下,覺得不靠譜,出門右拐地鐵站,我絕不攔你。"

林北接過卡片。地址在郊區(qū)一個產業(yè)園里,聽上去平平無奇。

"我考慮一下。"

"行,"老周點點頭,然后從兜里掏出他的翻蓋老年機,瞇著眼看了一眼屏幕,"壞了,九點了。我得回去了,今晚還有一個案子——一個瞬移異能者卡在墻里出不來了,卡了仨小時了。"

"……卡在墻里?"

"對,就上半身在屋里,下半身在走廊。物業(yè)以為是裝修事故已經(jīng)報警了。"

老周邊說邊往路邊走,攔了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之前,他回頭看了林北一眼。

"對了,"他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這是不是騙局,有沒有危險,要不要來。"

林北沒說話。

"我只說一句——上午那通電話的事,監(jiān)控雖然我?guī)湍闾幚砹?,但不只是我們注意到了你。有些人對調試者的興趣,可不是招聘那么簡單。"

他鉆進出租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車窗搖下來,露出半張臉。

"早點來。"

車開走了。

林北站在原地,看著出租車尾燈匯入車流,逐漸消失。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卡片,又看了看那個烤紅薯攤。大爺正低頭撥弄炭火,完全是一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的樣子。

風又吹過來了。

林北把卡片塞進口袋,轉身往地鐵站走。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想法翻來覆去,像一個客服系統(tǒng)里同時涌進來五十條排隊工單。

他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當今天什么都沒發(fā)生過,明天繼續(xù)投簡歷找工作,爭取在房租到期之前找到一份不需要天天被人罵的新工作。

第二,明天中午去那個八成是詐騙窩點的地方看看。

地鐵里人不多,林北靠在門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飛速倒退。倒映在玻璃上的那張臉看上去很疲憊,但眼睛里有一種奇怪的光——不是什么"被命運選中"的激動,更像是一個失業(yè)青年突然發(fā)現(xiàn)世界比他以為的要大一點時的那種……好奇。

就一點點好奇。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卡片,指尖感受著紙張的硬度。

"售后中心"。

起碼先去看看,要是真是騙子,他好歹也是干過三年客服的人——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什么話術套路他沒聽過?

就當是一次客戶回訪好了。

地鐵報站的聲音響起來。

林北在自己那站下了車,走出站口,涼風撲面而來。他抬頭看了看天——今晚沒什么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天幕染成了一片渾濁的橘紅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打電話的火系能力者——最后到底有沒有修好?

他拿出手機翻了翻今天的通話記錄。那個號碼還在。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撥過去。

算了。

就算他真的是什么調試者,這件事也不該是免費的。

——前客服的職業(yè)素養(yǎng)告訴他:沒有工單號的需求,不處理。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載或內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