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時間，“內(nèi)卷”和“躺平”兩個詞在我們的生活中常常被談及，似乎它們非常能表達我們的現(xiàn)在狀態(tài)和心態(tài)，深深地引起了我們的共鳴。
關于“內(nèi)卷”，更多表達的是一種惡性地競爭，是人人都不想，但是卻無法避免地被卷入的漩渦。最典型的表現(xiàn)是劇場效應，本來大家坐的好好地在看戲，后來有的人為了看得更清楚就站了起來，于是越來越多的人為了能看見也就不得已站了起來，以至于到最后，整個劇場的人都站著看戲，甚至踮起腳尖看戲，又累又沒有好好地觀賞到一場戲。反應到生活中，就跟教育、工作、消費等等聯(lián)系到了一起。本來想給孩子一個快樂的童年，但是看到周圍的小孩都在上課外班，上才藝班，于是擔心自己小孩會落后，會沒有才藝，不得不跟著一起報班，并且逼著孩子不斷地學習，完全被焦慮和比較的心態(tài)蒙蔽了，忘記了自己想給孩子快樂童年的初心。
說來慚愧，逼孩子容易，逼自己卻很難。當內(nèi)卷在工作中發(fā)生時，同事加班一個小時，你任務完成了也得加班一個半小時，總不能先走吧；或者同事提出一個方案，你至少得提出兩個，讓老板挑，才能顯示你有多能干，這些莫名奇妙的壓力就會讓人覺得很消耗，又沒有成就感，從996到007，讓人越來越喘不過氣。于是，就有年輕人提出不逼自己了，也不逼孩子了，“躺平”吧。原來，躺平是對內(nèi)卷的一種激烈的反抗方式。
記得有一次，跟一位姐姐（大概40多歲）聊天，無意中談到“躺平”這個詞，她突然間怒火中燒：“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沒有奮斗過，有什么資格躺平？”一時間，我竟有一種強烈的不舒服的感覺。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真的沒有奮斗過嗎？我們從小沒有努力學習嗎？沒有在課外積極地參加輔導班嗎？沒有努力賺錢，湊齊首付供一套自己的房子嗎？沒有想方設法地為甚至還在讀幼兒園的子女提供更好的教育資源嗎？沒有不敢生病但是卻又拼命加班嗎？甚至我們已經(jīng)擔心如何養(yǎng)父母老以及又該如何養(yǎng)自己老。看來這些都不算什么，我們沒有奮斗過，我們只是懶惰，只是墮落，只是想躺平而已。
即使這樣，我也要問問“躺平”是什么？當然每個人有自己的理解。也許那位姐姐認為，躺平就是躺在家里什么也不干，是永遠地啃老，是懶惰，是墮落，是沒用等等，所以她才會那么生氣。同時，我也看到過另外一種解釋，躺平是年輕人不買房、不買車、不結(jié)婚、不生娃、不消費，維持生存最低標準，拒絕成為他人賺錢的機器和被剝削的奴隸，這是一種最無聲也最無奈的反抗。在這個解釋里，我看到更多的是年輕人積極向上的愿望和行為被阻之后的無計可施和無可奈何，躺平并不是他們的主觀意愿。
其實，我暗暗地覺得每個人都有想躺平的愿望，或者說在某一時刻有想躺平的愿望，但是這種愿望是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呈現(xiàn)的，不符合社會的期待，也不符合“我奮斗你憑什么舒服”的心理，是默認不能說出口的。于是，當年輕人提出這種理念后，社會不能直視它，就用道德（這是萬能武器）來打壓它。
有一次，聽到原生藝術家郭海平老師說起一件行為藝術家做的事，當時非常不能理解，而后卻又覺得非常厲害。他說，有行為藝術家會表演吃屎，就是吃人拉的屎，甚至有更加激進的表演。我當時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為什么要這樣做，這不是在惡心人嗎，讓人怎么接受得了？這根本就是違背倫理道德的啊，為什么這些所謂的行為藝術家要做這樣的事？太不人道了。但是，事后想起來，我覺得他們實在是太勇敢了，如果不是用這么直白的表達方式，不給人造成沖擊，又怎么能夠讓人明白呢？難道你沒有覺得有時候就是有這種吃屎的感覺嗎？他們只不過沒有用比喻、象征的方式來委婉地表達你或者別人吃屎的行為罷了，如果委婉了，你反倒覺得沒什么，又一次被糊弄過去了，世間一片美好。
人們最難以接受的往往是赤裸裸的真相，我們總抱著僥幸心理：情況也許沒有那么糟。而“躺平”一詞卻直白地表明了現(xiàn)在年輕人的心理狀態(tài)，讓人們不得不來面對這個情況，但同樣的，我們想掩飾過去，批判一下，然后讓年輕人繼續(xù)內(nèi)卷，卻沒有真正聽到年輕人的呼吁，也沒有真正解決問題。人內(nèi)部有一種成長的渴望，希望活出意義、活出價值、活出真正的自己，為何這代年輕人寧愿犧牲掉這種渴望，讓自己躺平呢？其實這才是值得我們深思的地方。
他們并不是沒有奮斗過，而是像塞利格曼的狗一樣，再怎么努力也逃不出被電擊的命運。對他們來說，這個社會給出的唯一一扇逃離電擊的門就是要做人上人，要有權(quán)有錢有地位，這窄窄的一扇門，于千軍萬馬中要通過，何其困難。“躺平”其實跟社會呼吁的是：能不能多給一些門？大大小小的門，形式各異的門，我都可以走。
年輕人并不是不想奮斗了，只是奢望這個社會不要只以權(quán)力、金錢作為每個人奮斗的目標，不只為功名與利祿，不只求做人上人，每個個體可以有不同的成功方式，而不被別人所評論或嘲笑?？梢赃x擇在企業(yè)當白領，也可以選擇在田地干農(nóng)活；可以選擇在官場上步步高升，也可以選擇在菜場上聲聲吆喝；可以選擇叱咤商海，也可以選擇相夫教子等等，每個人可以按照自己選擇的方式去用心地生活，為社會做貢獻，這不僅需要個人的勇氣，也需要社會的寬容。我一直記著《絕望主婦》里有一位男主，是個管道工，但是卻并不被認為是低人一等的職業(yè)，他按著自己的樣子活得自在、精彩。
躺平不是什么都不想做，而是我不想再踮起腳尖看戲了，我去欣賞音樂可以不被嘲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