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子晚年定論(二)
11,與吳茂實
近來自覺向時工夫,止是講論文義。以為積集義理,久當自有得力處,卻于日用工夫,全少檢點。諸朋友往往亦只如此做工夫,所以多不得力。今方深省而痛懲之,亦欲與諸同志勉焉。幸老兄遍以告之也。
【譯文】
最近自己覺得以前的功夫只是講論文義,以為這是在義理上慢慢積累,久而久之自然會有所得力,然而卻在日用工夫上不太加以檢點。諸位朋友往往也都是這樣做功夫,所以有許多不得力之處。如今我才深刻反省,痛定思痛,也希望諸位同道能夠勉力于此。希望你能夠遍告天下同道就好了。
12,答張敬夫
熹窮居如昨,無足言者。自遠去師友之益,兀兀度日,讀書反已,固不無警省處。終是旁無強輔,因循汩沒,尋復失之。近日一種向外走作,心悅之而不能自已者,皆準止酒例。戒而絕之,似覺省事。此前輩所謂“下士晚聞道,聊以拙自修”者。若擴充不已,補復非前,庶其有日。舊讀《中庸》慎獨、《大學》誠意毋自欺處,常苦求之太過,措詞煩猥。近日乃覺其非。此正是最切近處,最分明處。乃舍之而談空手冥漠之間,其亦誤矣。方竊以此意痛自檢勒,懔然度日,惟恐有怠而失之也。至于文字之間,亦覺向來病痛不少。蓋平日解經(jīng),最為守章句者,然亦多是推衍文義,自做一片文字。非惟屋上架屋,說得意味淡薄。且是使人看者,將注與經(jīng),作兩項工夫做了。下稍看得支離,至于本旨,全不相照。以此方知漢儒可謂善說經(jīng)者,不過只說訓詁。使人以此訓詁,玩索經(jīng)文。訓詁經(jīng)文,不相離異,只做一道看了。直是意味深長也。
【譯文】
我過日子還是像以前那樣困窘,沒有什么值得說的。自從離開師長朋友的幫助,只是平白度日。讀書反求諸己,固然也有警醒之處,終究因為身邊沒有強大的助力,只能因循守舊、汩沒學問,很快便又迷失。近日又有心向外放縱的意思,感到喜悅而不能自已,就戒了酒,好像覺得省事。這就是蘇軾所說的“下士晚聞道,聊以拙自修”,如果能就此不停擴充,修補以前的過錯,有朝一日還可能得以改正。以前讀《中庸》“慎獨”、《大學》“誠意”“毋自欺”等處,時常覺得要辛苦探求,措辭繁雜;近日才覺得以前的過錯,這些正是最為切近之處、最為分明之處。舍去這些切近、分明的道理而空談,也是錯誤的。這才以這個意念檢點自己,戒慎恐懼地度日,唯恐自己怠惰了會導致錯誤。至于文字方面,也覺得以前有諸多錯誤。大概是因為平日里解釋經(jīng)文都執(zhí)著于章句,大都將功夫用在推衍文義,自己又做出一番文字來。這不僅是像在房屋下面架房屋般多此一舉,還將意思說得淡薄了,這是叫人將注釋與經(jīng)文分作兩項,落了下乘,把意思理解得支離破碎,至于本意則完全沒有談到。由此才知道漢代的儒者可以說是善于說經(jīng)的,只不過光說了訓詁,叫人以訓詁之學探索經(jīng)文。訓詁與經(jīng)文實則并不相異,應當合在一起看,這真是意味深長的道理。
13,答呂伯恭
道間與季通講論,因悟向來涵養(yǎng)工夫全少,而講說又多強探,必取尋流逐末之弊,推類以求。眾病非一,而其源皆在此?;腥蛔允?,似有頓進之功。若保此不懈,庶有望于將來。然非如近日諸賢,所謂頓悟之機也。向來所聞誨諭,諸說之未契者,今日細思,吻合無疑。大抵前日之病,皆是氣質(zhì)躁妄之偏,不曾涵養(yǎng)克治,任意直前之弊耳。.
【譯文】
路上與季通討論,悟到以前涵養(yǎng)功夫少了,講論說辭多了,強行探求必然招致舍本逐末的流弊。以此類推,雖然有許多不同的毛病,但源頭都在于此。恍然若失,似乎有頓悟精進的效果。如果保持這個意念,不懈地用功,將來或許有希望能夠成功。不過這并不是近日諸位所說的頓悟的契機。過去所聽聞的教誨曉喻中未能契合的部分,近日想來也大都吻合無疑。大概前些日子的毛病,都是因為焦躁偏頗,自己又不曾涵養(yǎng)克制,任其肆意妄為而導致的。
14,答周純?nèi)?/h4>閑中無事,固宜謹出,然想亦不能一并讀得許多。似此專人來往勞費,亦是未能省事。隨寓而安之病,又如多服燥熱藥,亦使人血氣偏勝,不得和平。不但非所以衛(wèi)生,亦非所以養(yǎng)心。竊恐更須深自思省,收拾身心,漸令向里,令寧靜閑退之意勝,而飛揚操擾之氣消。則治心養(yǎng)氣,處世接物,自然安穩(wěn)。一時長進,無復前日內(nèi)外之患也。
【譯文】
閑來無事,固然應當謹慎而行,然而想來也不能一口氣讀許多書。像這樣專門來往勞碌,也是不能省事、不能隨遇而安的毛病。我又服了許多燥熱的藥,使得人血氣上涌,不能平和,不僅不能養(yǎng)身,還不能養(yǎng)心。我以為做學問更應當深刻反省,收拾身心,漸漸向里探求,使寧靜閑居的意念勝出,飛揚躁擾的習氣消退,只有這樣,治心養(yǎng)氣、待人接物自然能夠安穩(wěn),每日都有所長進,自然不會有之前內(nèi)與外的擔憂了。
15,答竇文卿
為學之要,只在著實操存,密切體認,自己身心上理會。切忌輕白表爆,引惹外人辨論。枉費酬應,分卻向里工夫。
【譯文】
為學的宗旨,只在于切實地操持存守,仔細體認,在自己身心上領會。切忌輕浮夸耀,引得外人非議辯論,浪費時間去應對,分散了許多向內(nèi)的功夫。
16,答呂子約
聞欲與二友俱來,而復不果,深以為恨。年來覺得日前為學,不得要領。自做身主不起,反為文字奪卻精神,不是小病。每一念之,惕然自懼,且為朋友憂之。而每得子約書,輒復恍然,尤不知所以為賢者謀也。且如臨事遲回,瞻前顧后,只此亦可見得心術影子。當時若得相聚一番,彼此極論,庶幾或有剖決之助。今又失此機會,極令人悵恨也。訓導后生,若說得是,當極有可自警省處,不會減人氣力。若只如此支離,漫無統(tǒng)紀,則雖不教后生,亦只見得展轉(zhuǎn)迷惑,無出頭處也。
【譯文】
聽聞你想要與兩位學友一起來卻未能成行,真是一件憾事。今年覺得以前為學不得要領,自己不能做自己身體的主宰,反而被文字奪去了精神,這不是小病小痛。每次念及,都會感到恐懼,還會憂心朋友是否也有這毛病。而每次收到你的書信,就會再次猛然醒悟,卻不知道你這是為了賢者在考慮。這好比遇到事情晚歸,瞻前顧后,也能夠看到自己本心的影子。當時如果能夠與你相聚,彼此討論一番,應該會有剖析決斷的幫助吧。今又失去這次機會,真是令人十分惆悵悔恨!教導學生,如果說得對,應當有可以警醒自己的地方,不會浪費精力。如果只是像這樣做支離破碎的功夫,漫無綱領,即便不教導學生,也只是自己輾轉(zhuǎn)迷惑,沒有出頭之日。
17,答林擇之
熹哀苦之余,無他外誘。日用之間,痛自斂飭。乃知敬字之功,親切要妙乃如此。而日前不知于此用力,徒以口耳浪費光陰。人欲橫流,天理幾滅。今而思之,怛然震悚。蓋不知所以措其躬也。
【譯文】
我除了悲哀痛苦之外,并沒有其他外在的人欲擾亂本心。平日里痛苦自然收斂,這才知道“敬”字的功夫是如此親切神妙。然而以前不知道在此用功,只是在口耳的功夫上浪費時間,使得人欲橫流,天理幾近消亡。如今想來,感到十分驚恐,不知道以前到底在做什么!
18,又
此中見有朋友數(shù)人,講學其間,亦難得樸實頭負荷得者。因思日前講論,只是口說,不曾實體于身。故在己在人,都不得力。今方欲與朋友說,日用之間,常切檢點。氣息偏處,意欲萌處,與平日所講,相似與不相似,就此痛著工夫,庶幾有益。陸子壽兄弟近日議論,卻肯向講學上理會。其門人有相訪者,氣象皆好,但其閑亦有舊病。此間學者,卻是與渠相反。初謂只如此講學,漸涵自能入德。不謂末流之弊,只成說話。至于人倫日用最切近處,亦都不得毫毛氣力。此不可不深懲而痛警也。
【譯文】
曾見到幾位朋友在講學,其間也很難做到樸實、踏實。因而思考以前講論的學問,都是嘴巴上說說,未曾切身去體會,所以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都沒什么用。如今我想要和朋友們說,在日常用功的時候,要經(jīng)常檢點習氣的偏頗之處、私意的萌動之處,與平日里所講是不是符合。只要在此痛下功夫,便對自己十分有益。陸氏兄弟近日的討論,倒是肯向講學上去體會。他們的門人來拜訪我,看上去氣象也都不錯,但其中還是有以前的毛病。這里的學者卻與他們正相反,起初以為只要這樣講學,便能慢慢涵養(yǎng)、提升德性,卻不知道已淪入末流、造成弊端,只成天空談,至于人倫日用等最為關鍵的地方,卻不花絲毫力氣。這不能不懲治警醒!
19,答梁文叔
近看《孟子》,見人即道性善,稱堯、舜。此是第一義。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賢。便無一亳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說個第二節(jié)工夫。又只引成覼、顏淵、公明儀三段說話。教人如此發(fā)憤,勇猛向前。日用之間,不得存留一亳人欲之私在這里,此外更無別法。若于此有個奮迅興起處,方有田地可下工夫。不然,即是畫脂鏤冰,無真實得力處也。近日見得如此,自覺頗得力,與前日不同。故此奉報。
【譯文】
近來看到孟子見人就說性善、說話必舉堯舜,這是最重要的道理。如果對此能夠看得明白、理解到位,當下便是圣賢,便沒有一絲一毫人欲之私導致的病痛。如果不理解孟子,又只追求次要的道理,只引用成覼、顏淵、公明儀三段來教人,這樣就要發(fā)憤向前,平日里不存留一絲一毫人欲在其中,此外別無他法。如果在此處能夠奮進興起,才有可以下功夫的地方。如若不然,就像是在油脂上畫畫、在冰上雕刻,沒有切實所得。最近明白這些,自覺頗為得力,與以前不同,所以就告知你。
20,答潘叔恭
學問根本,在日用間,持敬集義工夫,直是要得念念省察。讀書求義,乃其間之一事耳。舊來雖知此意,然于緩急之間,終是不覺有倒置處。誤人不少,今方自悔耳。
【譯文】
學問的根本就在且常生活中,持敬與集義的功夫,真是要念念不忘、時刻省察。讀書求義,只是其中的一件事。以前雖然知道這個道理,但是礙于輕重緩急,仍是在不知不覺間將功夫顛倒了,誤導了不少人。如今才自覺后悔!
凈心齋筆錄
2022年10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