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暮春之時。我內(nèi)心中一直向往著的春天的模樣,藏在王羲之筆下的《蘭亭集序》里。他不僅展現(xiàn)了一幅溫暖愉悅的春日友人相聚圖,更深藏引發(fā)后人思考的哲理。
經(jīng)典名篇的創(chuàng)作背景
東晉永和九年的三月三日,正值暮春之初,王羲之與孫綽、謝安、支遁等一班名流貴族,集會同游于會稽山陰的蘭亭。
東晉王朝時期,政權(quán)掌握在少數(shù)世家大族手中,君弱臣強,絕大多數(shù)士人被明亮清秀的山水風(fēng)光消磨了斗志、蒼老了靈魂,懷揣著小富即安的心態(tài)茍且偷活。
東晉世族根深葉茂,族人眾多,不僅擁有龐大的家族武裝,而且占有國家的大部分土地,有權(quán)兼并土地,免于交租。再加上地主階級貪得無厭地剝削百姓,所以生活優(yōu)裕富足。
王羲之,不僅主要生活在東晉政治最為穩(wěn)定的時期——穆帝時期,更出生于魏晉名門——瑯琊王氏。當(dāng)時,社會上流傳著“王與馬,共天下”的諺語,家族勢力之大可見一斑。
成長在這樣的鐘鳴鼎食之家,有強大的經(jīng)濟后盾加持,王羲之得以無憂無慮、游山玩水,為文學(xué)創(chuàng)作積累靈感,陶冶情趣。
王羲之與一眾文人墨客志趣相投,恰逢上巳日,便相約齊聚自己位于會稽山陰的蘭亭園林住所,流觴曲水。
曲水流觴本是古代民間的傳統(tǒng)習(xí)俗,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初年。后來,這項傳統(tǒng)逐漸發(fā)展成為文人圈子里詩酒唱酬的一件風(fēng)雅之事。
在每年的上巳日(三月三日),大家齊聚,分別坐在小河兩側(cè),在河的上流放置酒杯,酒杯順流而下,停在誰面前,誰就取杯飲酒。曲水流觴不僅是為了親友歡慶和娛樂,而且可以為大家祈福避災(zāi)。
一眾文人在蘭亭聚會中共成詩37首,并匯詩成集——《蘭亭集》。在大家的極力推舉下,王羲之便為《蘭亭集》作了序。
文章的抑揚頓挫之美
《蘭亭集序》開篇對蘭亭之春的描寫讓人不禁聯(lián)想到春天最美好的模樣——好山好水,約上一幫知音,游山玩水,暢聊人生。
會稽山是個好地方,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小河湍急地流淌,在艷陽燦爛的照射下就像一條銀光閃爍的絲帶,將蘭亭環(huán)繞之中。在一片天朗氣清之下,和風(fēng)吹拂之中,無論是年輕的,還是老一輩的賢士都欣然赴約。他們在水邊游賞嬉戲,手舉方樽,感性賦詩,暢敘幽情。
字里行間,滿滿都是眾人的閑情逸致,意氣勃發(fā),悠閑的春日因為有了他們的存在而變得格外美好宜人。
雖然沒有演奏音樂的熱鬧,可是在文人的詩詞世界里,足以縱觀天地的廣闊,俯視萬物的繁多,更可以放開眼界、開闊胸懷。
這是一群才子的狂歡。他們不像現(xiàn)代人一般,需要通過電子設(shè)備、游戲道具才能進行娛樂消遣。給他們一座山,一潭水,一壺酒,一支筆,一個和煦溫暖的春日,甚至是一場淅淅瀝瀝的雨,他們都能創(chuàng)造出極富有韻味的文學(xué)作品,作為對大自然饋贈的回報。
可是,在如此良辰美景里,文章的后半部分卻文風(fēng)一轉(zhuǎn),出現(xiàn)“喜極而悲”的感慨。王羲之寫道:
“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dāng)其欣于所遇,暫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
意思是,蕓蕓眾生,人人性格各異,也有不盡相同的生活方式和興趣愛好。當(dāng)人們對所接觸的事物感到喜悅、滿足,便沉醉于此,不知道衰老即將來臨;
事過境遷,當(dāng)人們對一直在追求的東西從最初的熱切變成如今的冷漠,感慨便油然而生。人的壽命長短根本不由人,正如當(dāng)初所向往的事變成陳跡一樣,人也將走向生命的盡頭。
有人評價道,這是王羲之對關(guān)于樂與憂、生與死的感慨。這么看來,這篇《蘭亭集序》可不止是一篇簡單描寫山水的游記散文。
到底為什么會出現(xiàn)由喜至悲的轉(zhuǎn)折?這和王羲之的個人境遇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
王羲之的個人境遇
王羲之性格耿直,不拘禮法,經(jīng)歷了由士而仕,又由仕而退的人生道路。他為官親民,也頗有政治眼光,入世又出世,入仕而不迷仕。
對官場的爾虞我詐厭倦之后,在王羲之53歲時,驃騎將軍王述當(dāng)了揚州刺史。王羲之素來就看不起王述的為人,更為在他的部下供職而羞恥。
因此,王羲之稱病辭官,繼而遁跡山林,歸于自然,頤養(yǎng)身心。
讀《蘭亭集序》時,我能明顯地感受到王羲之向往自然、寄情山水、渴望自由的心情。那茂林、崇山、清泉、急湍……分明就是他一直向往的精神家園。
正是因為他忘情山水,寄情創(chuàng)作,這篇序言在他的追求下才顯得那么的質(zhì)樸美妙,渾然天成。
永和九年三月三日的蘭亭相聚,深深地觸動了王羲之。他滿足于這樣美好的生活,然而“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美好的東西難以永駐,也將轉(zhuǎn)瞬成為云煙。這也正正是令王羲之無法釋懷的一點。
死生亦大,悲從中來
歸于自然的王羲之,和許許多多的魏晉文人一樣,開始探尋生命存在的意義。
眼看這美好的春光,大自然對自己的恩惠,志趣相同的知音,多想讓時光停留在這一刻。王羲之沉浸在這美妙的自然中,越沉浸,就越發(fā)想將這種美好的體驗一直留存。
但是,在這茫茫的宇宙中,人生是何其短暫。人若是跟這永恒的宇宙,亙古的自然相比,終將是要消亡的。
世界萬物瞬息萬變,況且人是會衰老的,等到自己對得到的或喜愛的東西感到厭倦時,那么先前的快樂就會跟著消失,惆悵也接踵而至;過去所喜歡的,也終將變成往事。
王羲之并不是因為個人得失而悲,而是因為感慨個人生命的短暫而悲。
于是,他想到了人生代代無窮已,縱使時代變遷,事情不同,但觸發(fā)人們情懷的喜怒哀樂不會改變,人們的思想情趣也不會改變,“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
王羲之希望,假如后世的讀者讀到篇序言的時候也會有所感慨??此平^望的《蘭亭集序》后半部分,其實暗藏了王羲之對生命、人生的強烈欲求和留戀。
他將對山水的審美升華至對生命的認(rèn)知,從渺小的自己聯(lián)想到無窮的宇宙,這恰恰體現(xiàn)了“死生亦大矣”,真正實現(xiàn)了他逍遙一生的終極目標(biāo)。
《蘭亭集序》的價值,就在于闡釋了人生痛苦的必然,以及快樂的短暫。
這在表面看來似乎是頹廢、悲觀、消極的,但王羲之想表達(dá)的恰恰是它的反面,是對人生、生命的強烈欲求與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