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0日，我在太平間見了父親最后一面?？吹剿菹飨孪莸哪橆a，緊閉的雙目，嘴邊滲出的幾絲血痕，我不禁覺得頭要炸裂一般疼。那個一生要強、行事干練、說一不二、身體強健，在家里做飯洗碗都不讓我們插手自己默默奉獻從不喊累的鐵人，為我兒時撐起一片天的堅強靠山，如今卻毫無聲息地躺在棺材里，永遠地離開了我，從此陰陽兩隔。本來我已經(jīng)計劃今年暑假等涂涂高考完我可以多呆在家里一段時間好好地伺候一下父親，給他按摩一下腿、與他認真地聊一會天，以慰籍他孤單寂寞的生活。可是誰能料到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他是從心底里心疼我怕我勞累嗎？他是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同情與幫助嗎？思念的潮水把我的情緒淹沒。
我的父親王明生，生于1944年，具體月日不詳，大概是爺爺奶奶太忙于生計沒有時間機會對他講起過。父親為了紀念當兵的歲月，所以戶籍本上寫成了7月1日。爺爺是拉馬車的，一個樸實勤勞安分守己的老人。奶奶特別上進，做接生婆很是敬業(yè)，整日忙于工作。我的大爺本來長得濃眉大眼，很是機靈，一次兒時的高燒沒有及時治療導致腦子有些問題。這給本不富裕的家庭，本就好強的奶奶帶來了很大的經(jīng)濟與精神負擔。在父親13歲時，奶奶由于積勞成疾，患腦溢血離世。缺少了嚴母的管束，又沒有經(jīng)濟支持，父親初二就被迫輟學。先在太原文化局學戲，后又在美術加工廠做臨時工，1962年當兵入伍，分到機槍連，由于身手矯健、槍法精準，當上五好戰(zhàn)士，有機會報送上步校，在全區(qū)比武比賽中拿到名次，榮立三等功，提拔為副連長，這段時光是父親一生最引以為傲的日子。此時特別愛學習、家教嚴格、外形能力都很優(yōu)秀的母親卻面臨人生最大的挫折，由于家庭成分原因高考落榜，被迫回到直隸莊當農(nóng)民。父親人生的巔峰狀態(tài)和母親的低谷歲月有了命運重合的可能。 母親想通過嫁給軍官改變命運，父親對母親早有好感，倆人又是小學同學知根知底，于是在同學的撮后下順理成章地于1970年五月結婚。1972年部隊支左，父親不滿當時的政治環(huán)境，覺得不再重視軍事技術，自己沒有上升空間，更不適應互相猜忌防備，背后打小報告、小人得志的團隊氛圍，也沒有政治上的野心和抱負，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得知母親于1971年10月生了兒子，滿心滿眼都是擁愛妻抱愛子的盼望，毫不猶豫主動提出復員回家，完全沒有考慮到不能隨軍母親戶口無法從農(nóng)村轉(zhuǎn)到城市，母親最鐘意的結婚目的就會落空，為兩人日后的相處埋下了隱患。兩個人的出生背景不同，接受的教育方式不同，三觀不合，為人處事也不一樣，所以磕碰吵架是難免的。
父親是一個深愛妻子的人，回來后面對沒有住房的窘境，他去直隸莊蓋房、養(yǎng)雞，后為了照顧我媽工作方便，我們一直寄居在姥爺家南寺街28號院，一個放棺材的小西房。每天早晨六點不到就早起灑掃塵除、挑水倒垃圾、生火做飯洗碗、洗澡洗衣服，承包了一切的家務。父親身體協(xié)調(diào)性好，動作快，像一個風火輪一樣不停地在轉(zhuǎn)，永不知疲倦。只是希望在干完家務之后可以讓姥爺教一下武術，但母親不愿意，嫌不務正業(yè)，浪費時間。所以學武一直是偷偷地跟練，不成體系。由于事業(yè)發(fā)展指望不上父親，母親開始不斷地去進修學習，提升自己各方面的能力。每一次父親都積極支持，做好后勤工作。隨著母親從專科到本科，從普通教師到辦公室主任，軍功章上也有父親的付出。但兩個人越來越忙，共同語言也越來越少，經(jīng)常話不投機半句多。在我印象中，兩個人和睦相處的日子屈指可數(shù)，基本都是母親生病的時候。每次生病父親都會噓寒問暖、細心照顧，母親才顯現(xiàn)出難得的溫柔，兩人也才有罕見的和諧。父親經(jīng)常說我的老婆有多漂亮多能干，年輕時是多少男生的夢中情人，贊賞之情溢于言表。即使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還堅持每天晩上用不偏癱的右手給母親去按摩后背，竭盡所能表達他的絲絲愛意。
父親是一個給予我們子女特別多愛的人。雖然由于教育理念與方式比較特別，對哥哥的管教偏于嚴格，信奉棍棒之下有孝子，經(jīng)常體罰被人詬病，實質(zhì)卻是滿滿的期待與愛而不得的失落。我先天不足，母親曾經(jīng)先兆流產(chǎn)我又有些早產(chǎn)，剛出生時全身黑青，醫(yī)生以為可能隨時會有危險。是父親無微不至地照顧：每天吃多少水果蔬菜雞蛋都嚴格規(guī)定、每天都要逼著我們踢腿下腰俯臥撐練習擊劍、四五歲還在給我們洗澡、小學三年級暑假，教我背唐詩，打下我語文基礎比較好的底子，上大學時我還曾經(jīng)幼稚地想要把臟的衣服褲子打包回來讓爸爸洗。我被嬌慣地很長一段時間去食堂打菜不適應，覺得受了委屈，吃飯沒有甜的咸的熱的冷的就不豐富覺得難以下咽。我錯誤地認為做飯就是男人的事，與女人無關。
在我剛懷孕三個月時，又是我的父親母親守候在身邊，為我遮風擋雨、照顧起居。涂涂一歲開始我奶水不夠，晚上要起好幾次夜。父親怕我休息不好，主動承擔起照顧孩子的責任，把孩子抱進了他的房間，喂奶喂飯洗澡洗尿布。涂涂在4歲時回榆次看病就是由于父親做的肉太好吃又準備的太多，一時沒有注意，涂涂貪多而導致消化不良，發(fā)燒嘔吐。涂涂與父親之間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我和愛人長達10年的兩地分居沒有父親的付出是完全難以想象的。
父親是一個敬業(yè)上進的人。他在錦綸廠做武裝部長，幾乎每年都是先進，帶的民兵在全市匯演中屢獲殊榮。有一次演習工人由于操作失誤手榴彈提前爆炸，父親為了保護民兵，飛身撲下，至今還留有彈片在身上。后來在哥哥15歲后更是直接住到單位，以廠為家。
90年代初改革開放的春風吹了進來，他敏銳地捕捉到信息，申請自收自支做小賣部賣東西，把利潤一部分上繳企業(yè)。后又利用防空地道做起了咸菜，最多時期有近百缸菜。起早貪黑，風風火火。當時看似做的風生水起，現(xiàn)在想更多是特殊的歷史時期，供不應求所以生意才可以存續(xù)，別人都以為賺了很多錢，只有我們家人知道由于缺乏提前規(guī)劃和成本意識，買原料看心情，本來要買苤藍結果賣茄子的說上幾句好話，或者看見人家可憐，就可能買1千斤茄子回來。賣菜的零錢收入更是隨手一放，皺巴巴地裝到他身穿夾克的各個口袋，不作利潤核算，不賠就已經(jīng)是令人高興的事情。
父親是一個注重個人形象的人。他勤于健身，幾乎每天拳不離手，腰板永遠挺的筆直。外出時皮鞋擦的錚亮，頭發(fā)梳的特別整齊，很多衣服都要定制，酷愛戴墨鏡，有時晚上都不舍得摘下。
父親是一個有正義感有愛心的人。年輕時在街上看到小偷偷東西，挺身而出，與小偷扭打在一起，還被一塊送進了派出所。只要聽說誰有事情，都想伸手拉一把?？吹狡蜇ひX，身邊的人說是騙子，他說太可憐了，要幫助。一般給5毛他就要給一元。
父親是一個熱愛毛主席熱愛共產(chǎn)黨的人。他的床頭有毛主席雕像，只要誰說毛澤東時代不好，他都會據(jù)理力爭，有時甚至直接翻臉。生病之后每月都要提醒母親按時繳納黨費。他以黨員身份為榮，遺體告別時我們依照他的心愿為他身蓋黨旗。新中國、黨和毛主席改變了他的一生。
父親是一個說話直接脾氣火爆的人。他心地善良，但是經(jīng)常一點火就著，生氣之后會六親不認，一走了之，可能有時讓人下不了臺。年輕時與母親吵架躲出去幾天不歸，60歲時由于對所謂的心意拳傳承人梁曉峰武功高低認知不一，言語不和，梁跟進二中宿舍翰文苑，要比劃武功。本應該點到為止，梁卻心狠手黑，直接痛下殺手。他還會柔道，又比父親年輕很多，普通人如果受這一下恐有性命之憂。父親被打倒在沙發(fā)上，面色鐵青，有兩個月都下不了床，梁大概做賊心虛幾次打電話詢問傷情。自此之后父親身體大不如前。需要特別多的休息才能夠維持表面的健康。
父親是一個消費觀偏好比較另類的人，他從不公費旅游，從不申請福利住房，從不公費醫(yī)療，不抽煙不喝酒，不儲蓄，只是對吃穿有高標準嚴要求，同樣式的服裝一買十幾件，花錢大手大腳。
父親是一個固執(zhí)的人。他從來不上醫(yī)院，不做體檢，有病痛總是通過自我調(diào)理、休息來處理。即使是2018年夏天他突然摔倒在地、手經(jīng)常抖也沒有引起注意，沒有及時去醫(yī)院檢查。一直到2019年1月18日他突發(fā)腦梗，去到醫(yī)院才被告知已經(jīng)錯過了溶栓的3小時黃金期?，F(xiàn)在想來大概2018年的暑假就是初發(fā)期。但是由于一直以來父親都是以強者照顧別人的身份出現(xiàn)，從來不需要別人的關懷，從來不去醫(yī)院的信條讓我們錯失了及時治療的好的時機。
父親還是一個自律怕麻煩別人的人，生病后雖然每次起床都很費力在床上四處扭動卻從不讓人幫助；怕母親照顧難度大，一日四餐都是固定搭配，饅頭剔尖燴菜，再不做其他嘗試。怕吃多后會代謝異常，多好吃的食品都是只嘗兩三口；怕出外尿褲子患病六年沒有出過一次家門；三次摔倒在地，每次憑著堅強的毅力硬是站起來還能重新勉強邁出腳步；對食物很挑剔的他，面對母親為節(jié)約錢只買便宜貨的選擇也沒有怨言，反倒是給他做些什么都把感謝掛在嘴邊。為了維持他一生的強者形象，他選擇了封閉自己的外部環(huán)境，固守在10平米的小空間。眼睛不好就不讀書不看報不看電視手機，幾乎與世隔絕，“他人即地獄”是他的口頭禪。我猜想他的意思是如果不能給別人帶來幫助和幸福，他寧愿自己偏安一隅，承受孤獨。
2025年3月8日上午九點多鐘，父親在去上廁所時突然離世，得知消息，如五雷轟頂。情感上萬分不舍，但理智上卻覺得這是在現(xiàn)有情況下最好的按排。沒有經(jīng)受更大的痛苦和死亡前的恐懼，不想過多地麻煩別人，在他的身體每況愈下、馬上就會系統(tǒng)全面崩潰的邊緣，上天帶走了他，為他保全了體面與尊嚴，像極了他的性格，要臉不要命，要強不服輸，不拖泥帶水，不連累別人，干凈利索地走完了最后一程。有疾善終！
父親的一生是鍥而不舍、艱苦奮斗、力爭上游、自強不息、永不服輸?shù)囊簧?。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韌，任爾東西南北風”是他的人生信條。他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和評價，只認真地做自己。他很幸運，60年代軍人最光榮時選擇了參軍，70年代娶上了他最喜愛的姑娘，80年代工人最拉風時分到了工廠，90年代下海經(jīng)商是潮流時開設了小賣部兼賣咸菜，新世紀還能安穩(wěn)地領取到保障生活的退休金。站立潮頭，是時代的機遇，也是他善良、執(zhí)著、勤奮的回報。他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好爺爺、好姥爺、好下屬、好領導、好女婿，他已盡力做好了他的各種職責。
明月松間照，離別又潛生。我深知帶著他對我們的深愛，照顧好母親的生活，好好地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對父親最好的紀念。
冬去春來，窗外，綠樹又發(fā)了新芽。肉體的逝去并非是情感關系的結束，有緣在另一時空還會相聚……
愿父親在天上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