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啞童開口
他站在沙堆前,風(fēng)已經(jīng)停了。巴圖的手還抓著他的手腕,指尖冰涼,指節(jié)發(fā)白。他仰頭看著那人,嘴唇干裂,下巴上有道擦傷滲著血絲。遠處傳來一聲低嚎,短促,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忽然收緊手指,力氣比剛才大得多。那人沒掙開。
他松手了,慢慢把木箱抱起來,轉(zhuǎn)身就走。腳步不穩(wěn),身子歪了一下,但他沒倒。那人快步跟上,腳踩在松軟的沙地上,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寸。
他走得不慢,方向是北坡那片亂石崗。母狼昨天就是從那里消失的。那人追到他身邊,想拉他停下,剛伸手碰他肩膀,他又抬頭看去,眼神不像從前那樣空,也不像前兩天那樣急。他就這么看著,嘴動了兩下。
“狼——”?
聲音很啞,像很久沒用過。?
“回家。”
那人沒聽清,又問了一遍。?
他沒再說話,只是往前走,抱著箱子的手更緊了。
那人跟著他穿過塌了一半的羊圈,繞過歪斜的木架。蒙古包只剩個輪廓,屋頂壓在沙里,只露出一根橫梁。他們一直往北走,走到碎石坡下。他停下來喘氣,臉漲得發(fā)紅,額頭冒汗。那人把手伸過去想扶,他搖頭,自己撐著膝蓋站起來,繼續(xù)往上爬。
到了坡頂,他指著巖壁中間一道裂縫。那地方那人熟,小時候放過羊,洞口窄,里面倒是深,但從來沒進去過。他以為他走錯了,正要拉他下來,他卻突然跪在地上,把箱子輕輕放在腳邊,然后用手拍了三下地面——掌心向下,一下,兩下,三下。
和母狼叫幼狼回來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那人愣住了。?
他轉(zhuǎn)頭看他,眼神很穩(wěn),像是在等他明白。
他慢慢蹲下,盯著那道縫。風(fēng)吹過來,帶著一股腥氣,不是腐臭,是新鮮肉的味道。他探身往里看了一眼,黑,但能看見地面上堆著東西:一只野兔,皮毛完整;兩只旱獺,脖子斷了,傷口整齊;還有一塊帶羽毛的翅骨,灰褐色,邊緣沾著泥。
那是鷹的翅膀。
他猛地回頭看他。他沒躲目光,只是又拍了三下手,然后輕輕推開箱蓋。一只幼狼探出頭,鼻子抽動,發(fā)出低嗚。他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它的耳朵,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么。
他忽然想起圖雅臨終前說的話。?
她說:“孩子聽得見風(fēng)的聲音?!?
他沒信。?
那時候他以為她是燒糊涂了。
現(xiàn)在他信了。
他退后兩步,靠著巖壁坐下。腿軟,不是累的。腦子里翻來覆去是他剛才說的那兩個字。不是喊,不是哭,是說出來的話。清清楚楚,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他不是不會說。?
他是不想說。?
或者,從來沒人聽懂他說的另一種話。
他把箱蓋合上,抱起幼狼,往洞口走。那人攔住他,指了指南邊——家的方向。那人想先回去,把剩下的糧食挖出來,搭個臨時棚子。天快黑了,夜里冷。
他搖頭。?
這次搖得很堅決。?
然后他把那人拉起來,拉著往洞里走。
洞不深,也就幾步遠。里面干燥,地上鋪著干草,顯然是最近才墊的。角落有幾根咬過的骨頭,排列得很齊。他彎腰撿起那片鷹翅,羽毛沒斷,就是少了些,像是被硬扯下來的。可斷口平整,不像是撕的,倒像是……主動留下的。
他把幼狼放進草堆,又從外面抱進第二只。兩只靠在一起,縮成一團。他蹲下,手掌貼地,輕輕敲了三下。敲完,他自己也靠著墻坐下來,閉上眼,像是睡著了。
那人沒動。?
他在等。
過了大概一袋煙的工夫,外面?zhèn)鱽砩成陈暋?
是爪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母狼從坡下上來,步伐很穩(wěn),走到洞口停住,低頭嗅了嗅,然后鉆進來,舔了舔幼狼的臉。它看了那人一眼,沒躲,也沒靠近,就趴在他對面,把尾巴繞在前腿上。
那人低頭看他。他還閉著眼,但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但他看見了。
他掏出隨身的小刀,在巖壁上劃了一道。不是為了記事,是為了確認(rèn)——這是真的。他不是在做夢。他兒子會說話了,他會和狼溝通,他知道鷹為什么留下翅膀,他知道這片草原上有些事,根本不需要用嘴講。
天快黑的時候,他醒了。?
睜開眼第一件事,是看向那人。?
然后他說了三個字:
“鷹……來了。”
那人抬頭,洞口外的天空正由青轉(zhuǎn)暗。一道影子掠過地面,貼著草尖飛過來,落在不遠處的枯樹上。雄鷹站在那里,翅膀收攏,頭微微偏著,眼睛直直盯著這個山洞。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洞口,沒有出去,只是抬手,掌心向下,輕輕擺了三下。
雄鷹叫了一聲。?
不高,也不長。?
像是回應(yīng)。
那人站到他身邊。風(fēng)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夜晚的涼意。他沒穿外套,肩膀瘦得硌人。那人伸手把他往懷里帶了帶,他沒掙,也沒靠,就站在那兒,眼睛一直看著樹上的鷹。
雄鷹又叫了一聲,展翅起飛。?
它沒往高處飛,而是順著山坡滑了一段,落在離他們十步遠的一塊石頭上。它低下頭,用喙從翅膀下叼出一小團東西,扔在地上。?
是毛,灰色的,帶著體溫。
他彎腰撿起來,攥在手里。?
然后他轉(zhuǎn)頭看那人,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么。?
但他沒說出口。
他的手垂下來,指尖蹭過那人的袖口。?
那人抓住他的手腕,和昨天一樣。?
這次是他先握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