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樣。
那一日，她穿上一身金縷紅裙，頭上的紅蓋頭隨風(fēng)飄蕩。
她掀開轎簾一角偷偷看了一眼騎著高頭大馬身上披戴紅綢的他。
心里默默念道——
阿娘，我做到了。
天命有可為有可不為。
你看，天命也是可以改變的。
“快看，圣上又帶著他的何美人上山進(jìn)香啦——”
“這何美人是何方神圣??？從未見過萬歲如此寵愛一個人?！?/p>
耳畔傳出鼓瑤陣陣，有腳步嘈雜聲踏進(jìn)他耳膜，由遠(yuǎn)及近，由近及遠(yuǎn)。
百姓們奔走相告，追著漸行漸遠(yuǎn)的皇家儀仗隊(duì)，驚嘆不已——
“何美人真是美啊，簡直傾國傾城?？上皟郝犝f病了，只吊著一口氣，不知怎的又活了過來，你說稀奇不稀奇？”
百姓的議論聲聲入耳，而他卻倏然裂唇滲血一笑。
寒風(fēng)如刀，凌遲著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膚，如極細(xì)極細(xì)的芒刺往他凍得流膿的腿骨里鉆。
他拖著被惡犬咬破的殘腿一小段一小段往前爬，手掌心被地面的薄冰刮傷，一片血紅。
耳畔有金屬撞擊聲，清靈悅耳，宛如仙樂。
有人走過來，擋住了一片暖陽。
一襲紅色衣裙毫無征兆地飄入他的視野。
“狀元公，我找得你好苦?！迸佑脑箛@息。
他一驚，抬目望去，見是一名紅裳女子。因?yàn)楸彻猓床磺迕嫒?，只看到她粗獷的輪廓以及滿身刺目的銀飾。
“你是——誰？”
陽光太刺眼，他努力向她看去，那襲紅衣卻縹緲如煙，遽然間就碎成了千萬片，與陽光融為一體……
他是被身體的灼熱和疼痛感驚醒的，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正泡在一只大木桶里，眼前繚繞的霧氣里蕩漾著紅衣女子模糊的身影。
“你——是誰？”他喃喃問她。
“你可以叫我紅珠，我是苗疆的巫醫(yī)?！迸勇暼翥y鈴，一口異域口音，“是你們中原的皇帝請我來為他的何美人瞧病的！”
霧氣散去，女孩的眉目也漸漸清晰起來，不同中原女子的柔美——
她嬌小可愛，皮膚白皙，眼睛很大，頰邊有一對深深的酒窩，說話時長長的睫毛像展翅欲飛的蝶翼。
他被木桶里濃烈的藥味熏得劇咳了幾聲，才發(fā)現(xiàn)水下的自己不著一縷，臉頰頓時燒成一片紅色。
姑娘似乎看出他的局促，笑著提起一桶水，往他的爛瘡上淋，口中道：“狀元公不用想太多，這是療傷，我又不會對你做什么的?！?/p>
“療傷?。俊?/p>
他臉更紅了。
“這是我們苗疆獨(dú)有的偏方‘去腐生肌湯’。甭管你受多么嚴(yán)重的傷，哪怕是剛從閻羅殿回來，只要在這湯水里泡一泡，即刻讓你‘還魂’。”
“宮里的何美人前兒就是用這個‘回魂’法子。”
“何美人？”
他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有幸得帝王專寵，卻不幸遭人暗算，可憐嬌花般美人兒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看著都讓人心疼?！?/p>
“本來沒救了，萬歲真是寵她，巴巴地派人到苗疆，向我母親求了這‘神仙水’才把她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的，嘖嘖嘖?！?/p>
女子自顧自說著話，黃鸝般嘰嘰喳喳。未發(fā)覺一旁聽話之人漸漸神思恍惚起來。
……
他在藥湯里泡了三日。
此間，紅珠每三個時辰為他換一次水。
最后一次換水之后，他新生的皮膚就如金蟬脫殼般瓷白光潔。連一點(diǎn)疤痕都未留下。
紅珠將一件素錦白袍套在他身上，再將他的長發(fā)挽起，在頭頂系一根藍(lán)色發(fā)帶。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氣質(zhì)一下子讓她看閃了眼。
“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姑娘救了在下，在下不知如何報答?！?/p>
紅珠掩唇而笑：“不若以身相許？”
男子聽聞，差點(diǎn)一頭栽在水中，表情甚是尷尬。
女子慎重走近他：“把手給我！”
她不由分說翻開他的掌心，凝神看了片刻，對他道：“你我命里有夙世姻緣，你信不信？”
男子無言以對，只把耳根子又紅上幾寸。
“還是不信？讓我再瞧瞧你的身世，你看準(zhǔn)不準(zhǔn)——”
她又低頭細(xì)瞧，小巧的指甲劃著他的掌心，酥酥麻麻的感覺直抵達(dá)他心底。他欲抽回手，卻又不忍心拒絕她。
“你叫柳云霄，淮南縣人，新科狀元，不知怎的開罪了萬歲爺，原可以光耀門楣、衣錦還鄉(xiāng)的狀元郎，卻落得當(dāng)街行乞，萬般凄涼的下場……”
柳云霄抬起頭，那一雙明眸中俱是震驚。
“嗯……你還有個未婚妻……”
“好了！”柳云霄闔目，抽回自己的手掌，“我信你就是了?！?/p>
紅珠悄咪咪地彎起了唇角。
她還未及跟他說，她的占卜術(shù)可是族中一絕，不但能料人兇吉，窺人前塵，且能預(yù)知未來，逢兇化吉。
“小相公？”
見他垂首一言不發(fā)，她嬉笑著伸出一指戳戳他的肩膀——
“走吧？”
“去……去哪？”
“進(jìn)宮呀，我?guī)闳ヒ娨粋€人?！彼ＵＱ郏种冈谒靥派嫌昧c(diǎn)了點(diǎn)，“你這里想的人?！?/p>
馬車搖搖晃晃地行在仿若沒有盡頭的長街上。清寂深冬，寒風(fēng)挾著濃霧彌彌漫漫遮擋了視線，讓人昏昏欲睡。就連那個愛聒噪的紅珠姑娘此刻也撐不住地打起了瞌睡。
周遭的場景在濃霧里淡化成虛無，只有一個縹緲的影子，在腦中逐漸清晰起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長發(fā)她的嘴唇，一點(diǎn)點(diǎn)映入他眼中，拼成了他日思夜想的姑娘——
“云哥哥，等你考上狀元一定要娶我?。 ?/p>
“我要八抬大轎，紅妝十里……”少女粉面桃花，嫣然一笑。
一眨眼。
她明亮的眼眸里忽然盛滿了淚水，表情幽怨、目光里都恨意——
“云哥哥，當(dāng)初你為什么不帶我走，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那個坐在高高龍椅上的男子正霸道地勾過她身子，將她按在懷中，目光如炬地俯視著他，唇邊俱是挑釁冷笑……
迷迷糊糊中，馬兒不知受了何刺激，忽然中邪般一聲長嘶，把車夫重重甩落在地。
車子驟然間劇烈搖晃起來，他腦海中鮮活的畫面也霎時開裂零碎成千萬片，仿佛從云端跌入谷底，他本能地伸手一撈，將傾身而來的嬌小女子緊緊護(hù)在胸前，任由自己在車壁內(nèi)四處碰撞，幾乎頭破血流，五臟俱裂。
馬兒性野，一路帶著他們奔向街尾，沖出人群，駛向西郊荒野，最終在一座懸崖峭壁旁落了蹄，而車子出于慣性始終沒有停下，直沖萬丈深淵而去。
大駭之下，柳云霄腦中一片空白，只緊緊閉上眼睛，等待死亡降臨。
忽然，懷中女子將他環(huán)腰一抱，一個用力破車窗而出，與此同時，馬車連帶著馬兒一并落入崖底，瞬時摔成了齏粉。
待回過神，他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濡濕，心跳如雷，半日也沒有反應(yīng)。
紅珠悄悄把耳朵貼緊他的胸膛，聽他胸腔強(qiáng)而有力地跳動著，唇邊綻放出一朵高深莫測的笑容。
半晌，柳云霄推開她，關(guān)切道：“紅珠姑娘你沒事吧？”
女子從他懷中掙起，拍著身上的灰塵，大紅的衣擺飄在風(fēng)中，銀飾閃耀著陽光，似一朵美麗妖冶的鳶尾花精。
“唉，生死一線，你還想著護(hù)住我，算你有點(diǎn)良心?！?/p>
姑娘眸中閃著滟滟如碎金般的光芒。
柳云霄蹙著眉，他已經(jīng)隱隱覺得這場“意外”并非意外，卻沒有充足證據(jù)。
這個女孩亦正亦邪，卻的的確確兩次救他于水火。而他的命幾乎都是她的，談報答，似乎言之過輕。
他們在日落前趕到了皇城，柳云霄打扮成巫醫(yī)的隨侍，與她一同入了儲秀宮。
在紅珠的幫助下，他終于見到了日思夜想的姑娘，她面容蒼白無血，瘦骨伶仃蜷成一團(tuán)，靜靜躺在珠簾翠帳內(nèi)。他不禁眼眶一紅，差點(diǎn)滴下淚來。
“娘娘還有哪里不適？”紅珠俯身問。
女子宮鬢堆鴉，玉肌如雪，她朝著紅珠頷首一笑：“有勞姑娘，好多了。”
甫一說完卻不住咳嗽。
紅珠從懷中摸出銀針，在她的鬢角和喉間各施一針，女子蒼白如雪的面色才慢慢紅潤起來，漸漸闔目睡去。
“中毒，厭勝之術(shù)?！奔t珠搖頭，“皇帝一人專寵，就得罪了三千佳麗，遭這么多罪，若一朝失勢，那三千佳麗還不得把她啃成骨頭渣子?！?/p>
末了，紅珠拉住失魂落魄的柳云霄走出殿外，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拉了拉他的衣角問：“沒錯吧，她就是你青梅竹馬小情人？”
柳云霄無言，顯得心事重重。
……
入夜，他在房中喝得爛醉如泥。
夜風(fēng)妖嬈，吹滅燈燭，撩起透明的紗幔，女子月宮仙娥般的曼妙身姿浸在如水的月色里。
她眉似遠(yuǎn)山，唇若朱砂，藕白色的手臂如蛇般纏繞在他脖頸，眸如秋水般攫住他的魂魄，漸漸讓他不能自拔。
“小憐！”他一把摟住她柔軟的身體，似要將她揉到他的靈魂深處去。
“對不起，對不起……”
他反反復(fù)復(fù)嚼著這三個字，終忍不住內(nèi)心的一腔深情，將她推倒在塌上，垂首吻住了女子的朱唇。她本就是他的妻，可他幾乎把她親手推入黃泉。
“云哥哥——”
記憶里那個鮮活的少女似乎又回來了！
她一身粉色衣裙，蹁躚若花草中舞動的蝶，直接撲入他懷中。
他愣怔地將她推離一點(diǎn)，看著眼前這張花容月貌的臉 ，不可置信道——
“小憐？！”
小憐宛如皓月的臉上掛著明朗的笑容——
“云哥哥，你帶我走吧，這輩子我都跟定你了……”
柳云霄這才看見她肩上的包袱，驚詫到出聲：“你……私逃出來的？”
小憐點(diǎn)頭道：“爹把我關(guān)起來，我不吃不喝才逃過他的眼線，鉆空子跑出來了，云哥哥，你不可以不要我?！?/p>
柳云霄癡癡看著弱柳扶風(fēng)的姑娘，心中一時柔腸百結(jié)，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嘆息一般囈語道：“你放心，這次，我定要高中榜首，不負(fù)卿傾心相隨?！?/p>
他跟何小憐一路躲過家丁的追逐，風(fēng)餐露宿，千磨萬難才來到京城。
臨考前一晚，小憐取下頭上珠釵典當(dāng)了幾兩白銀，他們在皇城最好的一家客棧下了榻。
燭影下的姑娘粉衣素服，如出水芙蓉般清純動人，一頭青絲瀑布般垂落腰際，柳云霄摸著那縷縷如綢緞般的烏發(fā)暗暗發(fā)誓。他一定要讓這一頭青絲戴上世間最華麗的珠寶，而后三書六禮，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娶過門。
情到深處卻止于禮法。
他只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褥，和衣就寢，只透過薄如輕紗的月光，偷偷注視著床幔里的曼妙身姿，一夜難眠。
他們指腹為婚，一同長大，在總角晏晏的年紀(jì)就已心意相通，許下了情深似海至死不渝的誓言。
奈何他柳家中途衰敗，何家急急撕毀了婚約，欲將小憐另擇婚配。
小憐抵死不從，幾次逃婚被抓，最后一次，她裝病出逃。與他一起私奔入京，若不中第，怎生對得起她？
三日后大考，他少年意氣，才華滿腹，信心滿滿地交上了答卷。待到放榜日，他與小憐攜手看榜，果然中了進(jìn)士第一名。
他們歡歡喜喜地在客棧等待帝王召見。孰知傳旨的公公在見到何小憐后倏然變了臉色，差點(diǎn)沒握住圣旨。
柳云霄當(dāng)即以為閨閣女子不懂禮數(shù)，得罪了上家，連連賠罪，并把身上僅剩的銀錢都拿出來賠了不是。
大太監(jiān)只匆匆宣旨，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何小憐幾眼，甩著玉拂塵匆匆而去。
第二日，便是進(jìn)宮殿試的日子，但是，皇帝口諭，竟然讓他帶上同行的何小憐。雖然頗感意外，但圣意難違，也未作他想。
“未曾料，朕的狀元公竟是一表人才，氣度非凡之人吶。”年過六旬的帝王隔著玉旒，目光卻定定落在何小憐身上。他二人跪伏于地，并未察覺帝王眼中是何等意亂迷情。
“朕有一女尚未婚配，愛卿可愿做朕的駙馬爺？”
柳云霄陡然感覺眼前一陣恍惚，亦感覺身旁何小憐身體在微微顫抖。
那個“不”字在口中咬了半日，直到嘴唇被咬出了血，咸咸的味道在唇齒間流連，雙拳緊了緊，指節(jié)根根分明。
皇帝朝著內(nèi)侍總管點(diǎn)了點(diǎn)頭，老太監(jiān)立刻心領(lǐng)神會，微一頷首，昂首掐尖嗓音宣道——
“傳皇上口諭，新科狀元柳云霄，龍姿鳳骨，才華滿溢，深得朕心，招為駙馬，配與皇七女鳳儀公主。”
柳云霄內(nèi)心一片冰涼，若此刻公然抗旨必定死罪難逃，若應(yīng)承下來雖在仕途上有所助益卻辜負(fù)了佳人。
再說……
他聽聞七公主不但非嫡系公主，且因幼時高熱燒壞了腦子，是個心智受損的傻子。
思忖間，不禁汗流浹背，齟齬難言。
內(nèi)侍總管一聲重咳讓他整個人又哆嗦起來，接著耳旁傳來更為尖利的雷霆之音——
“柳相公還不趕緊謝恩？還是已經(jīng)高興傻咯，嗯？”柳云霄如夢方醒，抬目對上大太監(jiān)冰霜般的視線。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伏地重重叩拜謝恩。
他不知道是如何走出殿外的。也早早忘了身后的何小憐。
待行至殿外，方想起來，卻發(fā)現(xiàn)她并未跟出，再回頭去尋卻被大太監(jiān)一把抓住。
“哎呦喂，柳相公，你今兒是怎么了？三魂七魄都告了假了？你怎么能在萬歲面前發(fā)憷，這會子又回去做甚？”
柳云霄有些發(fā)急，疾聲道：“公公行行好，小生的妹子還在里面，得去尋她！”
大太監(jiān)捂嘴偷笑，放開柳云霄——
“那位要真是你妹子，你可就交了大運(yùn)了?！?/p>
“此話怎講？”
大太監(jiān)將玉拂塵搭在肩上，拈起蘭花指，娓娓道來——
“你那妹子模樣跟仙逝的皇后頗為相似，那身段，那氣韻，怕不是皇后娘娘的轉(zhuǎn)世也未可知。”
柳云霄如遭雷殛，一把推開內(nèi)侍，抬腳就往里走。可他前腳剛跨過那道朱漆門檻，身體卻猶如被人施了法術(shù)般，動彈不得。
眾所周知，先皇后是當(dāng)今天子的姑表妹，與他青梅竹馬伉儷情深，早已經(jīng)在民間傳為一段佳話。自她故去，皇帝為她懸置后位數(shù)十年。雖后宮佳麗三千，卻都如同擺設(shè)，無一人得盛寵，此事民間已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柳云霄也有所耳聞，但是，他做夢也未曾料到，有一日，這一切會與他還有何小憐關(guān)聯(lián)上。而且終將他們一同推入萬劫不復(fù)的境地。
耳畔又響起內(nèi)侍總管的冷嘲熱諷——
“柳相公您盡管進(jìn)去，咱家一早就瞧出端倪，您與小憐姑娘絕非“兄妹”那么簡單，如今是棄車保帥，還是玉石俱焚，您自個兒心里得有桿秤?！?/p>
言盡及此，大總管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轉(zhuǎn)而踏著小碎步而去。
柳云霄深深閉上眼睛，任淚水在臉龐恣意流淌。
后來—
偏逢宮廷政變，他這個準(zhǔn)駙馬爺被卷入一場陰謀漩渦，差點(diǎn)身首異處。
直到紅珠的出現(xiàn)。他才得以重見天日。
“啪！”
臉上挨了實(shí)實(shí)一記耳光，把他徹底從那個春夢中拉回，眼前的人影漸漸清晰起來——紅衣墨發(fā)，滿身銀飾，嬌俏靈動，不是紅珠又是誰？
他連滾帶爬從塌上下來，一臉驚恐——
“紅珠姑娘，在下儹越、唐突了姑娘，委實(shí)該死?！?/p>
紅珠整衣下榻，匝了匝嘴，羞憤道：“你你你……確實(shí)該死?！?/p>
她又想了想，才道：“算了，你遲早是我相公，反正你也會負(fù)責(zé)的，對嗎？”
柳云霄由于宿醉，頭疼得厲害，聽到紅珠如此說，一時竟愣住了，獨(dú)自黯然——
“在下只是窮途末路之人，跟塵芥螻蟻無甚差別，若姑娘不嫌棄，在下寧愿做姑娘蠱壇里的一只蟲，其他不敢多想……”
紅珠忍不住笑出了聲，都說中原男人內(nèi)斂，在她看來，簡直酸腐。
奈何她就喜歡這身臭酸腐氣，怎么辦，越是逗他，便越覺得他可愛。
“小相公，你是嫌棄我沒有你那小青梅長得美？”
柳云霄抬首，看到女子眼中瀲滟笑意，深淵一般的眸子里似有星辰閃爍，有一瞬間，竟有些許熟悉感。
仿佛受到蠱惑般。
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撫過女子的眉眼，她長而濃密的睫毛，滾過手心，一路酥麻到心底。
這一刻，她只在他眼中，讓他暫時忘卻了那個遙不可及的女子。
“你說，姻緣天定？”
紅珠點(diǎn)點(diǎn)頭。
“你說，你將會是我的妻？”
紅珠依舊點(diǎn)頭。
他嘆息一聲，閉上眼睛，伸手把她攬入懷中——
“可是，我怕自己配不上你——”
她倚在他懷中，胸腔跳動得厲害。
娘親說，如果可以，讓她永遠(yuǎn)不要沾染世間情愛，它是最碰不得的東西。
可是，娘親，不是這樣的呀，這種感覺真美好，美好到她愿意用任何寶貴的東西來交換。
她抬起頭來問他：“柳郎，你愿不愿意放下一切跟我走？”
“我們一起隱居山林，從此不問世事，忘卻凡塵中的一切，做一對平凡夫妻，好不好？”
柳云霄的微笑掩飾了唇角的苦澀，他沒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將她摟得更緊。
他還有選擇嗎？
當(dāng)初，他將心愛之人拱手讓出，卻遭人暗算，堂堂狀元公，卻淪為乞丐，當(dāng)街和狗爭食。
而當(dāng)今圣上陷于黨派之爭，皇權(quán)旁落已久，卻還深陷兒女情長。
國之不幸也是他的不幸。
不如早早歸去，與清風(fēng)山月為伴，就此了結(jié)一生，也無不可。
兩個各懷心事之人相互依偎著。直到月落星沉、繁霜滿天……
紅珠依舊是每日進(jìn)宮問診。
而柳云霄似乎開始刻意躲避，再不肯隨她入宮，亦不再詢問何小憐的近況。
只安安心心在家研墨作畫，修養(yǎng)身心。
紅珠理了理額前碎發(fā)，邊吃飯邊打趣道：“怎么，你不想知道你那小青梅的近況？”
他微笑著為她夾菜，道：“我只想等你問診完了，和我一同歸隱?！?/p>
“當(dāng)真？”她好奇地歪頭。
他依舊微笑不答。
她一天就問他八百回。
而那個時候，他并不知曉。紅珠之所以問那么勤，并非出于不自信，而是——
在那個最殘酷的考驗(yàn)到來之前，她必須堅(jiān)定他的意念。
一日，紅珠上山去采一味藥草，日暮西山也未見其歸來。黃昏時刻，他站在門口焦急張望，真像一個怨妻晚歸的丈夫。
天黑欲雪，狂風(fēng)四起。
他不禁想，山里的風(fēng)更大，她一個孤身女子如果遇到了餓狼就糟了。
想著就返回屋內(nèi)，披上氅衣，提上燈籠，準(zhǔn)備上山尋她。
打開門，凜厲的寒風(fēng)卷著雪花迎面撲來。
而在底層臺階上，他瞥見了一位穿月色錦袍的女子。
那女子裹著一件厚厚的狐裘， 只露出皓月似的一張臉，那一雙美麗的桃花眸里煙籠霧遮，清愁淡淡，與夢中女子的容顏漸漸重合。
他做夢都沒想到，有一日，何小憐竟會親自來找他。
可轉(zhuǎn)念一想，她更可能是來找紅珠的，索性拉了拉氅衣的帽檐，輕輕咳嗽著放粗了聲線道——
“不知姑娘找誰？”
“云哥哥，當(dāng)初，你把我獨(dú)自一人扔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淵里，生死不顧，我不怪你，如今，你又要躲著我嗎？”凄楚的聲音引起了一陣劇咳，風(fēng)雪中伶仃瘦弱的身影，幾乎不堪一握。
他的身體劇烈顫了顫，落下氅帽，重重跪在她腳下。
禮不可廢，看吶，他與她之間，早就隔山隔海隔日月。
何小憐每一聲咳嗽似深深扎在他的心口。
再也承受不住內(nèi)心的煎熬，他幾乎就要沖上前去，將她緊緊抱進(jìn)懷中，告訴她，他所經(jīng)歷的一切。告訴她，他從未真正忘記過她，她已經(jīng)變成他心口上的一道疤，夜深人靜之時，總要痛上一痛的。
“云哥哥，你好嗎？”女子咳嗽聲里帶著嬌喘，氣若游絲。
他雖未刻意去打聽，也能從紅珠的只言片語里得知一二，她的魂，幾乎在閻王那里吊著，隨時都有被小鬼收走的可能。
既然不能擁有她，何必再讓她徒增擔(dān)憂？
“我……草民很好……娘娘……”
“云哥哥……”
金線繡鞋朝他走近了幾步，一雙纖纖玉手?jǐn)v扶起他。聲音軟綿入耳——
“云哥哥，今日造訪，并非是來找你敘舊的，而是有一樁大事需要與你商榷，云哥哥是否肯移步說話？”
柳云霄抬起頭，凝視何小憐亮晶晶的眸子。像夏夜的螢火，依舊美麗而妖嬈，有一種攝人心魄的魔力。
“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飄進(jìn)夜色，與白雪一起輕盈落下。
馬車在奔跑，車廂內(nèi)香氣縈繞，寬大而華貴的馬車?yán)镏挥兴c何小憐二人。
空氣忽然凝固，印象中，他與何小憐之間從未如此生分過，他只記得她愛纏著他，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在他耳畔吵、在他念書時吵、在他作畫時吵，在他溫書瞌睡也很聒噪。
……
那么多美好記憶在二人之間似乎已經(jīng)隔了前世今生，他在何小憐病容憔悴的臉上，窺見一抹已為人婦的韻味，視線漸漸就飄飛出了窗外。
明黃的幔簾在白雪翻飛里起起落落，他的腦海里倏然飄過另一個女人的身影，環(huán)佩銀飾叮當(dāng)作響，像天山上的雪水融化成冰泉，恣意流淌在山林間，又暖暖流進(jìn)他的心里。
“云哥哥，你有心事？”他臉上焦慮的神色袒露了他的心事，他在想，他應(yīng)該給紅珠留封書信，讓她別擔(dān)心。又想，紅珠到底是不認(rèn)識中原字的，他應(yīng)該等她回來說清楚吧，免得她誤會什么。
而最終他什么也沒來得及說，只搓著一雙手，心緒難寧。
馬車在黑暗里悄悄繞過宮墻，拐進(jìn)了一隅偏僻巷子，在一所不大的四合院門前停了下來。
車夫打開轎簾，入目竟是一片白。他才驚覺雪已經(jīng)下得那般大了?？耧w亂舞間，搓棉扯絮一般，地下已像鋪起了一層厚厚的白棉花，人踩在上頭，一步一個軟。
而立在風(fēng)雪中的人，讓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那人微佝著背，身穿一件黑色長袍，袍子上繡滿精美的金線暗紋，在雪光的映襯下熠熠生輝。
他臉型微胖，眼神鷹隼無光，看著年已不惑，下巴卻無須，而是有一圈一圈下沉的肉，開口時，尖利的嗓音抖落樹上積雪——
“柳相公別來無恙？”
柳云霄認(rèn)出了，這是皇帝身旁的總管太監(jiān)——曹云英。
當(dāng)初，就是他一眼相中何小憐，緊接著就是進(jìn)宮面圣，皇帝亂點(diǎn)鴛鴦譜、遭人陷害、淪落街頭。
這一切事情的源頭，皆由他起。
柳云霄恨意陡增，恨不得立刻啖其血肉啃噬其骨。一旁的何小憐忽然伸手挽住他，淚意闌珊地對他搖了搖頭。
紅珠自黑暗里張開眼睛，發(fā)現(xiàn)置身在一間狹窄、冷冰的暗室里。周遭死一般的靜謐，不知哪里在滴水，滴答滴答，在幽靜封閉的空間里尤為清晰。
卻如催命般讓人畏懼。
她不知道自己被關(guān)在此處多久了，只知道那日傍晚下山，她遭人偷襲，醒來便在此了。
她拍打著門，叫得嗓子都啞了，依舊無一人應(yīng)答。
后來她開始冷靜，思忖著虜掠她的是何人，目的是什么，慢慢地也就想明白了。
果然，當(dāng)?shù)谝坏拦饩€刺進(jìn)她瞳中，那個清秀挺拔的身影如一道月光，溫潤地照在她身上。
她望進(jìn)他關(guān)切的眸中，扯了扯唇角，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他果然來了。
他不該來的。
外面早已冰雪消融，月光如銀般灑在殘雪上。灑進(jìn)他如星如鉆的眸中，時光重塑，讓她又看見了那個雨夜，土地廟中落魄孤獨(dú)的小孩……
“你答應(yīng)他們了？”
“答應(yīng)什么？”
“你不是來殺我的？”
柳云霄蹲下身子與她平視，眼眶紅紅的，聲音有些許沙啞——
“別胡思亂想，我……我放你出去……”
“我們一起走？”
她抓住他，像黑暗里抓住一道光。
對！逃吧，她怎么沒想到。
逃？
“這高墻大院里里外外都有重兵把守，暗影重重，我們怕是插翅也難飛。”
“紅珠，你聽我說，你走吧，只要……只要你離開，他們不會為難我的?！?/p>
“因?yàn)楹涡z？”
柳云霄背過身去，心情復(fù)雜到極致。耳旁是何小憐苦苦哀求的聲音：“云哥哥，你已經(jīng)放棄過我一次了，難道，你還要拋下我？”
“柳相公，以你之才，小憐之貌，你我三人聯(lián)手，何愁天下不得？”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忽然有無數(shù)畫面幀幀閃過——
榮華富貴。
江山美人。
權(quán)利。
天下。
啊——
他倏然抱住頭，雙拳捶在額角，那滔天的痛苦巨浪般將他淹沒。
“柳郎，柳郎——”
紅珠撲過來將他抱住，卻被他大手推開——
他痛苦得咆哮著，嘶吼著，掙扎著。他該怎么辦，怎么辦？
他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輛馬車?yán)铩?br>
紅珠正叉著腰指手畫腳命令仆從往車上搬東西。
那些仆從基本都是大內(nèi)高手，此刻卻唯她命是從，如牽線木偶般任由她擺布。
他在車上呆呆看了許久，才輕聲喚她——
“紅珠?！?/p>
她抬起小巧的下巴看著他。
“你醒啦？”
柳云霄有一雙特別好看的桃花眼，此刻，那眼神充滿堅(jiān)定——
“咱們成親吧？”
她詫異地回望他。
他垂下頭，忽然又似下定決心般抬起：“紅珠，嫁給我，好不好？
柳云霄答應(yīng)與紅珠一起歸隱，但是說家中尚有高堂在世，要她一起在親人的見證下舉辦完儀式，安頓好家中一切，就與她一起上路。
一切都進(jìn)展得順利。
他們一起返了鄉(xiāng)。
按照當(dāng)?shù)亓?xí)俗舉辦了最普通不過的婚禮。
對紅珠來說，中原的婚禮雖繁瑣，卻是那樣的熱鬧有趣——跨馬鞍，過火盆，拜高堂，最后被送入洞房。
酒過三巡，月上中天。閃爍的紅色燭光里，柳云霄挑開了她的喜帕，雙唇輕抿著，眼中跳動著火苗。新娘子羞赧地低著頭，嬌美得不像話。
“紅珠。”柳云霄并未喝多，卻醉意闌珊，他攬過紅珠的身子，聲音輕柔得像水，他說——
“紅珠，你莫要怪我?！?/p>
紅珠尚未聽明白，就見他從懷中掏出一支短木劍，她疑惑地看著他，以為這是洞房里儀式的一種。
可是下一刻，她的夫君，卻已經(jīng)將那把短木劍，深深扎進(jìn)她的胸膛之中。
紅珠痛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落在他大紅的喜袍上，留下深紅的印記。
“你……”她捂住傷口，全身的力量都一點(diǎn)一點(diǎn)開始抽離，視線模糊不已。
“他們說你是妖——”
柳云霄痛苦地抱住頭。
“我原來也不愿意相信，直到你施法迷惑住那些侍衛(wèi)，他們竟然像木偶一樣任你擺布——”
他繼續(xù)痛哭，哭到淚流滿面——
“人妖殊途，你讓我怎么跟你在一起？我甚至懷疑，連我自己也是被你控制的?！?/p>
“所以你就殺我？”紅珠憤怒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每走一步，傷口就更深一寸。
“曹云英許下你什么？是不是讓你助他奪位？”
“事成之后呢，江山？美人？皇權(quán)？天下？”
柳云霄幾乎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原來一切她早已經(jīng)知曉。
果然如曹云英所言，她不好對付。
她是苗疆最出色的占卜師，可以卜人生死、命途、前生、來世。
而她也是中原皇權(quán)世世代代的守護(hù)者，這是她的使命，也是責(zé)任。
誘她，殺她。
非他所愿。
可他不甘心一輩子困于深山，埋骨世外。他有高堂要敬孝，有才華要施展，有要想一輩子守護(hù)的人。
他只是個俗人。
“你要?dú)⑽?，什么時候都可以啊，為何要……選擇此刻？”
任何時候都可以的，她對他，絲毫不設(shè)防。
其實(shí)，她早算到命中這一劫，而它竟然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可笑。
血，一滴滴流，止也止不住。
那不是傷口在流血，那是她的心，在流血。
但她不是他們口中的妖孽。
那是曹云英誆騙柳云霄的話。
她是苗疆紅蓮教教皇之女。剛出生就被送上圣壇，成為下一任教皇的繼承者。
所以從牙牙學(xué)語起，她就被送往天山圣潔之地修習(xí)?？菰餆o味的童年生活與這位天性活潑好動的女孩格格不入。
于是乘人不備，她會一個人偷偷溜下山，去繁華的人世逛一逛。
一日，她被一場大雨阻斷了回山的路。
渾身濕透的她，被迫留在了一座土地廟里。
又冷又餓時，她被一陣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吸引。她尋聲找去，發(fā)現(xiàn)神龕后面躲著一個小男孩，灰衣素服，溫文爾雅，一雙烏黑的大眼睛里充滿膽怯，手中是啃了一半的供品。
“你……吃嗎？”
他遞過手中的糯米糕，讓她嘗一口，香甜軟糯的味道一下子打開了她的味蕾。那個雨夜，他們就一起在供桌底下分食祭品，無憂無慮，言笑晏晏。
她知曉他名喚柳云霄。家中做陶瓷生意，因近日父親與客商的生意糾紛，討債的占了他們的府邸，他們?nèi)冶黄忍觽饺?，因?yàn)槿币露淌常３ｐI肚子，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這座土地廟，便常常來偷食。
“祭品有什么好吃的，以后你餓肚子了依舊可以到此處來，我給你帶好吃的！”
“你有什么好吃的？”小男孩嘴里塞滿了米糕，眼眸中倒映著那個穿紅色衣裙的小女孩得意的笑容——
“當(dāng)然有，不信你明晚子時還來——”
從此，他們相約在那個土地廟，女孩果然給他帶了許多他未曾見過的食物——
奶酪酥，羊油餅，米花糖，還有不知名的五顏六色的鮮果拼盤。
就這樣，兩個孩童秘密在那里幽會了數(shù)月之久，直到有一日，小男孩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她動用自身為數(shù)不多的修為占卜，算到他困囿于一段孽情，而那個叫何小憐的姑娘將會給他帶來滅頂之災(zāi)。
奈何她因術(shù)法低微，改變不了他的宿命星盤。
只好求助于母親。
母親對于她私交凡塵之人竟未過多苛責(zé)。只是用一種悲憫眾生的目光看著她。黑色面紗下是一雙看透萬世千秋的秋瞳。
“世間男兒多薄幸，娘不想你受傷?！?/p>
“阿娘，我不會受傷，我只救他出星圖囹圄，然后一定回來，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求求您了，阿娘！”
“你救不了他！”
“得者失之本，福為禍之梯，只是世人，怕是盲心盲眼。”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看到阿娘滿目哀傷，不知是否，讓她又想起了阿爹。
“或者——”
“或者他是一個例外呢？”
鮮血愈流愈多，在她的胸前開出大朵大朵詭異的繁花。
短短一瞬間，她感覺全身的力量都被胸前的血洞抽離了，意念也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潰散。
柳云霄開始慌了，他沖過來抱住她——
“不會的，他們說，你是妖，你……不會死的，我……我才用木劍試探你！”
“他們說什么，你就信？所以，他們曾許諾你共分天下，你也信了？”
“柳郎啊，我說過，我是巫女，你們凡人命數(shù)，皆在我手中，你……”
她笑了，凡人命數(shù)皆在她手中，而只有她自身除外。
不懂蕓蕓眾生里，她愛上的，偏偏是他。
阿娘用盡半世修為，為他們編織這場幻境，助他逃出宿命的桎梏。
只差一點(diǎn)，只差一點(diǎn)點(diǎn)，他們就逃出來了。
可他最終也未能逃離對權(quán)力的追逐與欲望。
終歸黃粱夢一場。
幻境破滅。
一切也該結(jié)束了……
她的眸中最后一次倒映著的，是那個男人悔恨的淚水。
長空之上的一輪冷月映在柳云霄眸中，像極了某個人的眼，他似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
他遇到了一個紅衣的姑娘。
她踏著風(fēng)雪而來，逆著光而去。
還有那夜，不知因誰擁有的溫暖笑意。那大紅的喜字照得他心里一片寂寥。
他夢到那姑娘的淚水，打濕了他的一整個夢境。
然后，他用自己手中的一把木劍結(jié)束了這場夢。
好痛，心好痛！
然后夢碎了！
記憶也開始零碎潰散如螢。
他竟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夢到了什么。
只是寒風(fēng)愈演愈烈。
他還蜷縮在那條巷尾，身上的落葉漸漸被寒霜凝結(jié)，他冷得渾身打顫。如果再來一場大雪，可能要凍死在這條巷子里了。
他弓起身子，努力攫取周遭的溫暖。可是，只聞寒風(fēng)呼嘯。
寂寂夜空，又開始飄起零星小雪。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天山頂上，孑然立著一道紅色身影。
紅衣烈烈如焰，眼眸冰冷如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