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爾的成名作《存在與時間》在寫作完成之時,他并沒有認真研讀過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他肯定知道這部偉大的作品,但是和很多人一樣,黑格爾那艱深的語言讓人望而卻步,被當作了老古董束之高閣。其實,海德格爾的這部《存在與時間》是寫給他的導師胡塞爾的,因為當時胡塞爾將自己開創(chuàng)的現象學引入了一個危險的境地,他在回到事情本身的道路上陷入了“我”的執(zhí)念,對康德發(fā)現的這個能統(tǒng)握的“我”,胡塞爾沉迷其中不能自拔,提出了一個又一個概念,想要說出這個最終的“我”究竟是什么。海德格爾以其天才般的洞察力看出了這條路走不通,于是寫了這部《存在與時間》,由此可見,這種方式讓他的導師胡塞爾面子上非常掛不住。
《存在與時間》這部著作寫作的背景是什么呢?因為,胡塞爾的擱置與還原讓我們回到事情的原點,也就是這個事件發(fā)生的時候,這是一個臨界點,在這個臨界點以外,這個事件是從時間和空間中展開,這就是康德所說的“現象界”,也就是我們感知到的這個世界。但是在這個臨界點以內,胡塞爾發(fā)現,現象界的法則就不管用了,根本就沒有現象界的各種因果、普遍聯系等等關系,也就沒有了時間和空間??梢哉f胡塞爾通過自己的擱置與還原法,終于挖到了現象界后面的本質界了。那么這個時候,之前的那種通過對語言的規(guī)定來給事件下定義的方式就無效了,也就是康德所說的要給人類的理性劃個界限,語言在理性中是處于矛盾的狀態(tài)的??墒牵麪柶恍判?,他還原到本質界,然后對這個“我”下定義,但是他發(fā)現,下了定義之后,這個定義的我后面又有一個統(tǒng)握的我,胡塞爾此時就陷入了迷茫了,因為他發(fā)現這個事情無法窮盡了。最后,他就只能認為,這個統(tǒng)握的我,就只是被我自己理解的我而無法被其他人理解,就是說我是可以被我自己定義的,但是不能被其他人定義,這就是“唯我論”。
那么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這部著作中是怎么解決這個問題的呢?海德格爾首先認為他導師胡塞爾和康德以及之前的哲學家一樣,都是形而上學哲學家,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現象學”家,因為胡塞爾還原到本質界之后依然用之前的研究方法,即從一個第三者的角度下定義的方式來規(guī)定本質,這種研究方法在本質界根本就不能用。因為本質界是不可以從外部直接言說的。只要你言說出來,就不是本質界,立馬就跳躍到現象界了。這十分類似物理界的“量子理論”。所以,這就是徹底的否定了他的導師胡塞爾了。那么海德格爾用了什么方法呢?他用了大量的生存論中的例子來說明,人類并不能脫離周圍世界生存,也就是說從普通的理論上分析人的行為,我們也許可以把周圍的環(huán)境因素去掉,直接討論這個人的行為,但是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我們并沒有辦法把這些環(huán)境去掉,如果去掉的話,這個人也不存在了。所以他說人是先天的就已經在某個環(huán)境之中存在的,如果我們要定義這個人的話,就必須讓這個人在他所處的世界中把自己完全展現出來,所以他認為存在就是在某個世界中去存在,當他完全把周圍世界展現出來,也就把自己存在的意義展現出來了。所以,他把人稱之為“此在”,也就是在此存在的人,而不是單獨的來定義人是什么。
海德格爾的這種解釋稍顯笨拙,但是這個提法深刻的影響了后來法國哲學家“梅洛龐蒂”,他用一個很簡單的病理學上的例子就說明了這個問題。我們人的每一個行為,哪怕是最簡單的走路行為都是建立在一個隱藏的世界之上的,那么這種可見的行為就是現象界,而那個行為之下的地基卻是本質界的,如果這個作為地基的世界出了問題,則我們連最簡單的行為都做不出來。例如病理性的走路故障病人,必須要在前面設置一個障礙,他才能邁腿。這就說明,我們認為的最簡單的邁腿走路,也建立在一個我們認為真實的世界之上才行。這種認知真實世界的行為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完成了,然后遺忘了,從而在燈紅酒綠的現象界里忘記了本質界。所以,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我們的一言一行其實都是建立在本質界的基礎之上,都是在宣示著本質界的真相,但是我們不知道,我們迷失在現象界中。在現象界中,我們生存在別人的器物中,別人的話語中,而且一生出來我們就是如此。用海德格爾的話說,我們被“拋”進了這個世界,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去生存,去展示自己存在的意義。
到此為止,海德格爾的學說都沒有顯示出什么破綻,但是在后面的論述中,他就顯然陷入了悲觀主義的境地,因為他口口聲聲的說人的兩種去生存的狀態(tài):本真的和非本真的,都是此在存在的意義,但是只有在向死而生的時候才會以本真的狀態(tài)去存在。也就是說一個民族只有面臨死亡威脅的時候才會找到真我。這種對死亡的鼓吹就讓人不得不聯想起海德格爾和納粹的關系了。雖然,一個人可能會在面對死亡時會以本我的狀態(tài)去存在,例如中國古話所說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是歷史中的大眾,絕大部分都是非本真的狀態(tài)中去存在,難道他們的存在就沒有意義了嗎?本書到這里,海德格爾就已經走偏了,他把此在存在的意義理解為時間,只有那些本真的存在方式才推動了歷史的前進,創(chuàng)造了歷史,而非本真的存在與本真存在的區(qū)別就是沒有時間性,歷史只會是原地打轉。而一個本真的去存在的此在,他每時每刻都處于一種決斷之中,在創(chuàng)造歷史和時間。海德格爾的這種將兩種生存狀態(tài)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的見解,影響了后來著名的哲學家“薩特”,后者寫出了《存在與虛無》。
那么造成海德格爾這種思想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從海德格爾成名后對黑格爾十分推崇可以看出來,海德格爾在黑格爾哲學那里,看到了自己哲學的局限性。海德格爾看到胡塞爾對本質界的研究方法錯誤之后,他采取了第一人稱視角,借助此在這個概念來展現出人的存在的意義,存在就是此在去存在。當他考查到此在不同的存在狀態(tài)之后,他無法處理兩種此在之間的關系,而認為一種是真的一種不是真的,一種有意義一種無意義,這就又陷入到現象界的二元對立了?!洞嬖谂c時間》所講的事情放到《精神現象學》中,就只是第四章:自我意識其中的一部分。此在,其實就是自我意識,自我意識并不是個體性的意識,它恰恰是一個類的意識,海德格爾認為周圍世界是由物質和人組成的世界,而在黑格爾這里是物質和人都是自我意識的外化,當自我意識全部外化出來就是絕對精神,所以,自我意識和它周圍的絕對精神是一種互相轉化的關系。海德格爾的此在的去存在,其實就是自我意識外化為絕對精神。去存在這個詞就是黑格爾邏輯學的核心概念:否定性。
不過,黑格爾闡述自我意識的自身轉化過程要比海德格爾闡述此在去存在要高明的多,黑格爾選取了人類歷史上自我意識自身的形式變化,而海德格爾選取了日常生活中的生存。所以,我們看《精神現象學》主人和奴隸這一節(jié)還以為黑格爾是在講歷史,其實是在講自我意識被拋到世界上后,它只能自己否定自己,成為主人意識中的一部分,也就是非本真的狀態(tài)去存在,然后在漫長的成長過程中如何一步步成長為理性。黑格爾所說的自我意識并不僅僅是某個人的自我意識,而是說每個人之所以稱之為人的本質。海德格爾的此在還沒有達到這個層次,而只是具體的個體,他沒有看到自我的普遍性。所以,此在本真的去存在就無法包容非本真的去存在了。而在現實的歷史中,無數的非本真存在的人,正是因為通過”民族“、”國家”等等集體,把自我讓渡給本真存在的人,通過這種方式去創(chuàng)造歷史。所以,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的見解還不如馬克思。
當然,在《邏輯學》中黑格爾已經不再用那種隱喻的講歷史故事式的方式來告訴人們本質世界的真相了,而是用了它自己獨特的概念式的方式來直接陳述本質界,這確實是一大創(chuàng)舉,打破了不可言說的壁壘,是人類真正的破壁者。直到今天,有些哲學家還在畫地為牢,宣傳真相不可說,無法說的理論。黑格爾肯定在某個角落嘲笑他們無知和無能。只能怪黑格爾說的太難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