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亦菲跪在青磚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門檻。老中醫(yī)的銅鎖藥柜在晨霧里若隱若現(xiàn),她嗅到當歸混著艾草的氣味,像極了母親衣襟上的味道。
"二十萬。"老中醫(yī)掀開織錦門簾,枯枝似的手指捏著藥方,"三伏天曬干的虎耳草,長白山冰層下的老山參,缺一味都成不了事。"
亦菲攥緊兜里的診斷書。胃癌晚期四個字在紙面洇開,像母親咳在帕子上的血。她望著玻璃柜臺里泛黃的醫(yī)書,突然想起七歲那年,母親背著她趟過洪水去采草藥,泥漿漫到腰際,背簍里的燈芯草卻滴水未沾。
當鋪的霓虹燈把玉佩照得慘綠。這是父親留給母親唯一的物件,玉雕雙鯉在掌心游了三十年。柜臺后的眼睛掃過她磨破的袖口,"最多五萬。"
雨絲裹著藥香鉆進老宅時,母親正對著銅鏡梳頭。鏡面裂痕將白發(fā)割成碎片,她笑著把藥碗推到女兒面前:"這湯藥甜得很。"亦菲盯著碗底未化的紅糖,突然發(fā)現(xiàn)窗臺的君子蘭開了——母親最疼這盆花,胃癌確診那日卻把花盆砸得粉碎。
第七個療程的清晨,老中醫(yī)的算盤珠突然停住。他望著少女布滿血絲的眼睛,喉結滾動兩下:"其實虎耳草..."話音被砸門聲打斷,穿貂皮的女人甩著化驗單沖進來,藥柜上的銅鎖叮當作響。
亦菲在寒風里數(shù)著藥包,身后傳來老中醫(yī)的嘆息:"那味藥引...我孫女的腎衰竭..."
母親咳得更兇了。亦菲把玉佩碎片埋進花盆,看君子蘭的根須纏住碎玉。當最后一包藥渣倒入青瓷碗時,母親忽然說:"茜草染的衣裳真好看。"她摸著女兒旗袍下擺——那里藏著當票的折痕,像道新鮮的疤。
驚蟄那日,老中醫(yī)的鋪面換了"現(xiàn)代理療"的招牌。亦菲攥著病歷穿過人群,診斷書背面密密麻麻記著藥方:虎耳草5克/日,市價2元;老山參切片,批發(fā)市場30元/斤。
母親在躺椅上睡著了,膝頭攤著染血的記賬本。亦菲翻開泛黃的紙頁,看見歪扭的鉛筆字:"菲菲學費5000,藥費200。"最后的日期停在半年前,下面壓著張泛黃的報紙——《老中醫(yī)捐獻百萬藥材救助孤兒》。配圖里穿長衫的老人抱著個小女孩,女孩腕間系著褪色的紅頭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