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0，連雅準時被鬧鐘鬧醒。

無論是苦夏還是深冬，她都沒有賴床的習慣，更何況每天的計劃都排的很滿，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它對應(yīng)的意義。

她跳下床，刷牙洗臉的當口，將面包放在烤箱烤，牛奶放進微波爐熱，灶具上開著水，等著一會兒煮一鍋粥來。

家里只有三個人，仍算得上眾口難調(diào)。兒子顧小西剛上小學(xué)，又得長身體又得補腦子，面包牛奶是給他的，回頭還得煎只雞蛋塞嘴里。顧生與她結(jié)婚七年，對清粥小菜的愛好一直不減，粥是給他預(yù)備的，再把從食堂帶回的高莊饅頭熱一熱，也就挺好。

至于她自己么……怎樣都行。

他們的家在城西，顧小西的學(xué)校在城東，每天早上連雅將他拾掇好后，還得驅(qū)車將他送去上學(xué)，回頭再趕往城中上班，私立的寄宿制學(xué)校有晚自習，她舍不得顧小西住校，于是晚自習后再去接他回家，算起來也是每日兩次的穿越半座城市。

學(xué)區(qū)里是一間中不溜秋的小學(xué)，顧生認為上什么學(xué)校都無所謂，舊社會私塾學(xué)堂也都出來過高材生，自學(xué)也能成才。

連雅沒有理他。

顧小西現(xiàn)在的學(xué)校是她堅持要選的，是全市一等一的小學(xué)，她費了好大勁兒才將兒子弄進去，只為能不輸在起跑線。所以，每日里忙于奔命也沒什么，她甘之如飴。

顧生在家附近的機關(guān)上班，工作正處于上升期，于是處處都表現(xiàn)的低調(diào)，最近更是尋摸了一輛老式二八大杠，天天“哐當哐當”地騎過去騎回來，做出親民的樣子。

臨出門的時候，顧生還賴在床上，連雅匆匆招呼了一聲，便拎著兒子背書包，換鞋，關(guān)門的時候她暼了一眼門口的月歷，見今天的日期上用紅色筆粗粗地畫了一個圈。

連雅確定那不是自己畫的，可一時又想不起來今日有什么特別需要提醒的，也就罷了。

直到在辦公桌前坐了半小時，連雅收到一條來自銀行的短信，短信內(nèi)容為：親愛的連雅女士，今天是您的生日，＊＊銀行祝您生日快樂，萬事如意。

連雅恍然。

那么，月歷上畫的紅圈是代表顧生記得今日是她的生日？她有些意外，與顧生結(jié)婚這許多年，他也只是頭兩年記得自己的生日，到后來，別說生日，什么日子都忘得干干凈凈。

他常掛在嘴邊的話是：“過日子嘛，搞那么多儀式感干嘛？”

那么今日，是他突然良心發(fā)現(xiàn)要給自己一個驚喜？

連雅還沒有想出一個所以然，便被一個電話叫進了上司辦公室。

“這篇公文不行?！鄙纤镜谋砬橛行┎荒蜔盀槭裁茨愕墓目偸菍懖缓?？一上來就一二三四交待分解任務(wù)，連個鋪墊都沒有?！?/p>

連雅道：“我覺得只有這樣，下級單位才看的明白，方便執(zhí)行?！?/p>

連雅所在的企業(yè)是國企，總部的工作氛圍更像一個機關(guān)，往往一篇上千字的公文只有幾十個字是有意義的。

“你的公文要想下得去，得先過領(lǐng)導(dǎo)那關(guān)?！鄙纤菊f的直接，“你這個怎么行，這么具體的東西你讓領(lǐng)導(dǎo)怎么看？”

連雅悶著頭不吭聲。

上司看著她嘆了口氣，緩和了一下語氣道：“你啊，做事是可以的，就是文筆要提升提升。”

“領(lǐng)導(dǎo)，我寫的小說在全國拿過獎?！边B雅抬起頭道。

上司被她這樣一噎，臉色變得更加灰暗，半晌方?jīng)]好氣地回了句：“那你就更要認真寫，把工作好好放在心上?！?/p>

顧生的公文就寫的很好，還給過連雅幾份公文模板，讓她發(fā)文的時候依葫蘆畫瓢地套用。

但是連雅從來不用，她在最初所認識的顧生，是寫詩的。

那個時候，顧生是學(xué)校文學(xué)社的社長，寫了一手好詩，人高高瘦瘦，留著長發(fā)，時不時會挎把吉他坐在學(xué)校草坪上唱自編自寫的歌：

“經(jīng)年的約，夾在剛翻過的留言簿里。我十一月的記憶，在漸寒歲月里，沾著霜花的碎末，告別?！?/p>

連雅聽的熱淚盈眶。

顧生不寫詩已很多年，如今那臺吉他六根弦斷了四根，放在家中的儲物柜里落了經(jīng)年的灰塵。他也早已不是瘦削身材，三十多歲的人有著腆起的肚腩，和稀疏的頭頂?shù)陌l(fā)。

連雅有時候會看著顧生的臉出神，覺得他是自己的顧生，又不是自己的顧生。

顧生，這個名字真好聽。

她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是在校內(nèi)文集上。當時她在想這會是個怎樣的人，名字帶著舊時歲月的痕跡，還有著燈燭搖曳的溫暖。

她一直沒有告訴顧生，其實當年是自己先關(guān)注的他，關(guān)注他的詩，關(guān)注他的動態(tài)，關(guān)注他的一切。

所以，當她拿了校園辯論賽第一名，顧生上前向她表示祝賀并邀請她進入文學(xué)社時，她已經(jīng)認識了他很久。

從此他們一起寫詩，唱歌，喝酒，肆意青春。

然后，相愛。

再然后呢？

連雅的記憶頓了頓，她想起校園里的那潭湖水盡頭，落霞漫天，顧生望著漸飛漸遠的夜鷺突然道：“畢業(yè)后，我們就結(jié)婚吧?！?/p>

想來，這便是他的求婚，沒有玫瑰和戒指，但是她欣然答應(yīng)了。

她沒有愛過其他人。

那些詩也沒有教過她怎樣去愛，所以，她一直以為，愛便是付出。

在與顧生相處的年月里，她覺得自己學(xué)會的技能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訴她這是不對的。

同事里不遠不近的三五閨蜜，有時會約在公司樓下的小館，點上幾個石鍋，炒芝士年糕，并幾瓶清酒，邊吃邊聊邊八卦。

有人提議，給自己的老公或男朋友發(fā)條微信，說是家中衛(wèi)生間的燈泡壞了。

五個里面三個回復(fù)：“等我回來換”。

一個回復(fù)：“寶貝兒別怕，我馬上飛奔到你身邊”。

連雅收到的是：“你不是會換燈泡么？”

那些女人們面面相覷，前面的嬉笑到了她這里俱變成了嚴肅的同情。

“我確實會換?！边B雅辯解道。

“你不該會換?！彼齻冋f。

“或者說，就算你會，也不需你換。”她們又說。

“你不該這么能干?！彼齻兊脑捳Z重點不是“能干”，是“不該”。

女人是天生被寵的，太能干的女人說明沒有人寵。越?jīng)]人寵就會越能干，越能干就越?jīng)]人寵。

令人望而生畏的能干，和孤單。

連雅最終還是打開顧生給他的公文模板，妥協(xié)地將發(fā)文格式套用進去，將幾乎通篇廢話的文件重新交上去后，上司終于滿意，說：“你看，你又不是寫不好，你只是執(zhí)拗?！?/p>

這樣的話顧生也說過她。

大學(xué)的時候，老式的教學(xué)方式引起大家不滿，大多數(shù)人至多私下湊上一堆抱怨一番，并無人付諸什么實際行動。誰都害怕改變，不是無知，惟缺勇氣。

只有連雅在座談會上提了一次，會后又洋洋灑灑寫了一篇建議投到意見箱，一個月沒有等到回音，她又手書一封更為詳盡的建議書，簽上自己的名，親自送去了教務(wù)處。

這一次，終于有了進展，雖未迎來徹底變革，但許多瑕疵均有所修正，也汲取了不少新的做法。

彼時，顧生在學(xué)校的林蔭道上迎上她，張開雙臂地迎上她：“你真是個執(zhí)拗的姑娘，不過，我喜歡?！?/p>

工作之后顧生說她執(zhí)拗的次數(shù)更是多了許多，卻沒了當年欣賞的意味。

“有什么用呢？你這么執(zhí)拗，什么也改變不了，還得罪了一圈人。”顧生說。

“別人能過，你怎么就不能過？需要你強出頭？”顧生一邊刷牙一邊教育她，她看見衛(wèi)生間的燈光映出他額頭的一絲油光。

“對，你有道理，有道理又怎么樣？能當飯吃還是怎的？我不和你吵，你是辯論隊的，我吵不過你?！鳖櫳税炎?，騎著那輛舊款二八大杠出了院門。

連雅有時會想，歲月真是很奇妙的東西，它可以改變一個人的面目，或者，暴露一個人的面目。

她真的是執(zhí)拗，執(zhí)拗地維持著心底那一潭清澈湖水，落霞滿天，夜鷺歸去的本真。

午后的時光，更易困倦，連雅到公司樓下給自己買了杯咖啡，眼光暼見一個送花人等在門口，掛的卡片上是陌生的名字。

顧生沒有給自己送過花，在他還是詩人的時候便將送花這種事編入俗套，如今連人都入了俗套，送花的事情也還是沒有提上過日程。

她又想起月歷上的紅圈，用了力道畫了幾個來回，鄭重而虔誠，提醒這是個重要的獨一無二的日子。

所以，或許今次會是個意外？顧生會落入俗套的訂了一頓燭光晚餐，并打算在侍者近旁拉提琴的時候，奉上一束鮮花？

那真的會很意外，可她明明十分期待這個意外。

連雅想的出神，差點兒撞上匆匆而來的上司。

“啊對了，連雅，今天下班后別急著走，和我去和京西公司的人吃飯?！彼f。

“可我……”

“人家袁總點名說要見你，有什么事都推掉?！彼敝淮辏敝x開，帶著不容拒絕的態(tài)度。

連雅嘆了口氣，撥通了顧生的電話。

“今天你去接一下顧小西，我今晚有飯局。”

“知道了?！?/p>

“八點半下晚自習，別遲到了?！?/p>

“知道了?！?/p>

對面掛了電話。

這些年，顧生對她說的話越來越少，惜字如金。說的最多的事是“好忙”，或者是“好累”。

是的，好累。

似夜一寸寸地黑，雪一層層地覆，心一點點地荒蕪。

應(yīng)酬總是讓人生倦的，為了生倦的事物擠出笑容來，便尤顯吃力。可一生中，又總是在做些自己不喜的事，反復(fù)的輾轉(zhuǎn)的無奈的。

“小雅，你發(fā)什么愣啊，還不來敬袁總的酒！”上司召喚她。

她熟門熟路地滿酒，熟門熟路地說著套話，一飲而盡，眾人鼓掌哄笑。

她也順勢而笑，那般沒有溫度的笑，眉頭更是輕輕皺了一下。

“酒盞酌來須滿滿，花枝看即落紛紛”。在心內(nèi)深處，她始終掛念的是另一幕情景，初雪時節(jié)的樣子，爐上溫著黃酒，碎花簾布一挑，進來的人肩上落著細碎雪沫，臉上掛著干凈純粹的笑，向著她問一句：“我陪你飲？”

白酒的味道夾雜著烤肉的焦味將她拉回現(xiàn)實，圓桌上觥籌交錯，人人都面紅耳赤，什么初雪，什么溫酒，什么純凈美好的人，都只是她的臆想。

她覺得百無聊賴，一心盼望眼前的喧囂早一點兒結(jié)束，直到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是顧小西的班主任。

“小西媽媽，今天怎么還沒來接小西？”

連雅的腦袋驀然清醒：“他爸爸沒去接他？”

“沒有啊，已經(jīng)等了十分鐘了?！?/p>

“好我馬上來！”

連雅背起包匆匆與在座應(yīng)酬的諸位打了個招呼，全然不顧身后留下的訝異與不滿。

她奪門而出，沒有必要為了不在乎的人流連和猶豫。一邊奔跑一邊不忘打電話給顧生，對面的環(huán)境同樣喧囂。

“接小西？哎呀我忘了，我晚上臨時有應(yīng)酬，沒顧上和你說。你已經(jīng)出發(fā)了？那好，還是你去接吧……”

他大約喝的有點兒多，電話忘了按掛機鍵，她聽見對面的哄笑如出一轍：“顧主任可是個才子，大學(xué)時候就是文學(xué)社社長，還會彈吉他?！?/p>

“是嘛？那顧主任簡直就是我們的偶像??！”是個軟軟的女聲。

“今天就先讓顧主任即興作首詩，獻給……在座的美女們！”

坐在出租車里的連雅掐了電話，她默默看向窗外，霓虹閃爍的街道，不知什么時候開始落雨，雨絲沿著車窗玻璃斜斜滑落，靜靜的，模糊了風景。

班主任見到她的時候告狀：“你們家顧小西今日和人打架?！?/p>

“你有沒有哪里傷著？”她把顧小西翻過來倒過去地看。

“小西媽媽你其實還應(yīng)該關(guān)心一下對方有沒有事？”

“那有沒有事？”她抬起頭問。

“倒是沒什么事，不過是顧小西先動的手，而且拒絕道歉。”班主任道。

“是他搶我畫的卡片，我為什么要道歉？！”顧小西的委屈和憤怒讓嗓音也變得沙啞起來。

“總之，你先動手就不對?！边B雅將顧小西拎回家的一路上反復(fù)強調(diào)了這一點。

“媽媽你怎么不問為什么？”

“不管為什么都不該動手打人！”連雅覺得心中有股氣，帶著怒和怨，急需要出口。

顧小西閉上嘴，執(zhí)拗的勁頭兒，像極了她。

進家門的時候，掛鐘“當”地敲了一下。

九點半，不算太晚也著實不早，距離一天的落幕其實也就片刻。屋內(nèi)冷冷清清，顧生還未歸家，月歷上的紅圈那般顯眼，但也許它除了是個紅圈，什么都不是。

把氣鼓鼓的顧小西安頓上床后，連雅方才感到脫力一般的疲憊，窗外的雨還在下著，空氣都濕漉漉的，她擰亮一盞橘燈，尋一本散文冊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看上兩眼，等著顧生回來。

她閉上眼，任思緒被困意帶入并不深沉的夢境，夢里的她拾階而上，望見文學(xué)院門前的銀杏樹，望見依然翠色的柳，望見如鏡的湖邊，和穿著白色襯衫留著長發(fā)的顧生。

是掛鐘的午夜之聲將她驚醒，顧生仍然沒有歸家，她已經(jīng)又長了一歲。

連雅自嘲地笑了笑，從沙發(fā)中站起，繞過茶幾走向廚房，為自己煮了一碗面。

“生日快樂?！彼龑ψ约赫f著，眼光落在桌上一張皺巴巴的卡片上。

雖然皺痕被悉心地撫平過，但搶奪撕扯的跡象依然一眼能夠看出。上面卡通的圖案體現(xiàn)這是顧小西的杰作，她小心翼翼地翻開，里面是兩行稚嫩的字：

“媽媽，生日快樂！”

紅色蠟筆那樣熟悉，原來……

連雅一下釋然起來，流年幾轉(zhuǎn)，總有溫柔輕叩心扉，輾轉(zhuǎn)恒久，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