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他也在上下打量著我。

中等身高，體型偏胖。干枯的、毫無光澤的短發(fā)，像路邊未經修剪的雜草一般，沒有規(guī)矩地長滿他那又大又圓的腦袋。

八字眉向下耷拉著，單眼皮、渾濁無神的一對小眼睛，鼻子像剛出土的大蒜，簡單地擺放在臉部中央，粗短密集的胡子，薄薄的嘴唇，整張臉看起來呆板丑陋，絲毫沒有立體感，活像是諷刺東方人長相的中世紀西方油畫里那些臉。

發(fā)黑的皮膚大概不是天生的，質地看上去像冬季經過鹽漬后掛在窗臺上的肉，干澀油膩。仔細一點，還能發(fā)現(xiàn)額頭和眼角有些皺紋，與左臉頰的兩道疤痕一起給他增添了一點滄桑和神秘感，我不太確定他的年齡，二十多歲或者三十多歲？

布滿油漬和灰塵的肥大的短袖，已分辨不了出廠時的顏色，罩住了整個上半身。一條臟兮兮的迷彩長褲，一雙黃泥點綴的黑色解放鞋。渾身上下散發(fā)著像垃圾堆一樣又腐又酸的味道。根據這些外在信息，我斷定他的工作一定不使人羨慕，身份似乎很卑微。

我瞧不起這樣的男人，骯臟邋遢，不修邊幅，連基本的素養(yǎng)都沒有。我寧肯相信他的靈魂也像他的外表一樣不堪入目，也不愿意浪費時間去探尋他身上的故事。假如有朝一日，我淪落成他這樣，除了死去，別無他法，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我高貴的靈魂永垂不朽。

我不自覺地笑了，是的，我在譏笑他。他存在的意義就是給別人提供譏笑和說教的對象。生活里，我們高高在上的時候，不能少了他這樣的人。除了他的外在能給我們提供一點聊天時舉例的價值，他內心的波濤洶涌根本沒什么價值。

看見我正在譏笑他，他居然也訕訕地笑了。突然，他捏緊拳頭向我揮舞過來，這樣迅速的拳頭我根本來不及躲避，只好閉上眼睛承受他羞愧憤怒的一擊。

啪的一聲，我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睜開眼睛。

鏡子碎了，手也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