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六點(diǎn)，我與老侯一家相伴，打車去到慈光閣。
去過三次黃山，三次都是從這里上山。徐霞客先生比我少一次，但寫下前、后兩篇《黃山游記》，他也都是從慈光閣上的黃山。我第一次上黃山時(shí)，還年輕，不知道累，就背著他的那本游記，不是全集，僅是上冊。
如今翻開，里邊居然還夾著黃山的門票。當(dāng)然我也是背著它爬了武夷山和恒山，因而里邊也夾著武夷山和恒山的門票，成了它的書簽。
徐霞客上黃山時(shí)，那時(shí)的這里還叫做“護(hù)國慈光寺”，既能夠護(hù)國，規(guī)模自不一般。當(dāng)時(shí)的寺中，藏有萬歷皇帝以及太后親賜的佛經(jīng)、佛像、袈裟、錫杖、缽盂等物，可謂恩寵有加，自然盛極一時(shí)，那時(shí)它是徽、宣兩州禪林之首。
這些都是老侯講給我的，他是石家莊一所技校的教師，教的是語文，估計(jì)那所技校不學(xué)歷史，可惜了他胸中淵博的筆墨。他說他業(yè)余還教人畫國畫，我母親退休后也曾學(xué)過國畫，進(jìn)而我想他的國畫講堂可能也在一所老年大學(xué)。
“這地方很厲害，當(dāng)年石濤、漸江兩位大師曾在此駐錫”，老侯跟我說這些時(shí)，我感到這座售票處都高大了。
“石濤、漸江還有梅清，是黃山畫派的三位巨匠，他們最懂黃山，他們就曾生活在黃山腳下”。侯夫人大概聽多了這些，因而拿了門票帶閨女早早就走在了前邊，但他依舊滿懷一種朝圣者的激情，說給我聽，我甚至覺得，那也不是在說給我聽，而原就是說給他自己的。
他們在黃山只有兩天的行程，但卻拿出一天來去看黃山的鳳凰源和翡翠谷，我原以為是他安排的糊涂，現(xiàn)在想想，他或許是在黃山的水景中，去體會石濤、漸江那些黃山畫派的眼界的。
02
而那時(shí)，黃山畫派對我來講，還僅是個似曾聽說過的名詞。我是從那次黃山歸來，才想著去了解他所說的這一畫派。從檢索出的一幅幅畫卷落款中，認(rèn)識了石濤和漸江，他們是大名鼎鼎的清初四僧之二，再有的兩位是同樣大名鼎鼎的八大山人和石溪。
可惜的是，徐霞客曾兩次走過，石濤、漸江曾駐留潑墨的那座慈光寺，在乾隆年間著了把大火，進(jìn)而逐漸沒落廢棄?，F(xiàn)在的慈光閣是建國后重建的，有著接連不上歷史的新，閣前的大門亦成了黃山景區(qū)的入口處。上黃山的一條索道也在這里，可以直接坐它上到玉屏樓，只我們到得早，索道那里還沒有開門。
慈光閣前有個書法碑廊，上邊多是近現(xiàn)代書法家的墨跡題刻，鐫刻著“天下第一奇山”、“黃山是我?guī)煛敝惖暮姥浴Ｆ渲幸粔K有些不倫不類，是康熙帝題給，沒著大火前的那個“慈光寺”的，寫著“黃海仙都”。
我和老侯就在那塊御碑下討論，康熙皇帝是否上過黃山，侯夫人不客氣地終止了我們無味的爭論，她說，“即便來了，人家也不用自己爬上去的，你倆倒是抓緊點(diǎn)時(shí)間吧”。
侯夫人是老侯的同事，她在那所技校里教數(shù)學(xué)，因而更注重效率。老侯充滿豪情，希望能帶著他們家四五年級大的閨女能走遍名山大川。但教數(shù)學(xué)的侯夫人更實(shí)際一些，她對自己的寶貝女兒，能否爬上這座山一直表示著懷疑。
她常和老侯說，“爬不上去，我就和英子打道回府，你自己走好了”。
03
確實(shí)山在那里，我們還是要自己去爬的。于是我們就沿著那條登山步道，一步一步地開始了魔鬼歷程。那條徒步登山的石路，應(yīng)也是徐霞客走過的，如今它也成了國保級的文物。
慈光閣海拔770米，這里是我們登山的起點(diǎn)，由此上含沙嶺。這一路都走在黃山的青山綠水間，山色蔥蘢，雜樹如蓋，能聽到山谷中潺潺的溪水聲，但很少見到它們的蹤影，估計(jì)它們最終都會匯集到那條浮溪里，最終奔往長江。這里的山景青翠，但卻平庸，我們所期待的黃山，還在九霄云外。
老侯確實(shí)體力充沛，背著他們家所有的輜重，當(dāng)然還有他長焦、短焦的各種寶貝，依舊走在前方，如果不是等待他家女眷，我相信他早就同徐霞客一道翻山越嶺了。我前一天爬九龍瀑時(shí)，小腿肌肉拉傷，昨天不覺怎樣，如今登山，顯現(xiàn)出了傷情的威力，每走一步，腿肚子都會跳動著顫抖一下。老侯在路上撿了一根登山杖給我，我拄著它一瘸一拐地往上爬，很有些像是八仙中的李鐵拐。還好，老侯有至親的牽掛，因而我還能跟上他的節(jié)奏。
其上四里地到立馬橋，過橋有一石亭叫立馬亭，由此可看到對面的立馬峰，于青翠中扯出的一塊赤裸的懸崖絕壁，上邊金光閃閃地寫著十個大字，“立馬空東海，登高望太平”。
馬能否爬到這里我不知道，我爬到這里，已沒了望太平之心，我坐在亭中，只想著把氣給喘勻了。
再上三里到半山寺，正如其名，山登這里就走了一半了，還要走相同的一段距離才到玉屏樓。半山寺，是處背倚絕壁的小庵，老侯先到，他還有興致一游，而我走到這里，找個石凳子坐下，就再不想抬屁股了。
04
半山寺海拔1300米，從慈云閣到這里不到4公里，我們走了大概2個多小時(shí)。這段路途無疑是煉獄歷程，一路都在爬升。那時(shí)人是在山谷中，景色有些乏味。只有腳下的山路和身旁的石壁相伴。
山路、石壁......石壁、山路，在那里，仿佛人生是難以掙脫的死結(jié)。本以為路走到了盡頭，不想路折過一道彎，依舊還是不厭其煩的山路、石壁……石壁、山路。每當(dāng)口干舌燥，腰酸背痛，腿肚子哆嗦，整個人攤倒在地上不愿意再爬起來的時(shí)候，總在想，受著這樣的罪，那個不愿意露出真容的黃山，又到底能好成個什么樣子？
與乏味的登山苦旅相比，登山人之間相互給予的鼓勵是另一道風(fēng)景。在狹窄的山道上，與你擦肩而過的下山人，總會輕輕地說一聲“加油”，“加油……就快到了”。如果有幸碰到一群學(xué)生，他們更會嘰嘰喳喳、興致勃勃地向你描繪山上的景色，讓你恨不能插上翅膀，飛上去看。
在宏大壯麗的自然面前，人心也變得敞亮了，相逢間笑著，不再有距離。
05
你要相信，艱辛的腳步和不滅的執(zhí)著所積累起的高度，總是會打動黃山的芳心的。
半山寺再上一里余，走在前邊的老侯，站在路一側(cè)的一塊巨石上招呼我上來。我當(dāng)時(shí)已經(jīng)累得哆哆嗦嗦，不想再多此一舉了，我甚至開始嫉恨他充沛的體能，而想著拒絕他的好意可能會更開心些。但我沒能拒絕他的好意，我是狼狽不堪地爬上那面巨石，眼前竟忽地全無阻礙，豁然開朗，看到那景色，我的淚水差點(diǎn)奪眶而出。
人站在那面巨石之上，就如孤懸于群峰之外，黃山，有如丹青高手，將一幅巨幅畫卷濃墨重彩地展出，呈現(xiàn)在你的面前。此地便是龍盤坡，眼前浩瀚的景色即為黃海。我顫巍巍地將自己挪到巖石邊下瞰，原來自己汗?jié)褚陆蟮娜齻€多小時(shí)歷程，已經(jīng)化作了叫人目眩的高度。而回首仰望，天都如柱，依舊高高在上地直撐著云天。
龍盤坡，是我第一次被黃山打動的地方，那里展現(xiàn)著黃海的巨幅畫卷上，天都、玉屏、蓮花、蓮蕊峰峰相連，如一列被隆隆拉開的巨大屏風(fēng)橫亙于眼前，浩浩蕩蕩，氣勢磅礴，而老人、勝泉諸峰或高或低，飄零在外，更如云煙繚繞中的世外仙島，讓人向往而神傷。
寫這篇筆記時(shí)我就在想，同走此路的徐霞客難道沒有如此的感受嗎？我耐心地去讀他的筆記，霞客先生在他的《后黃山游記》中,講述上山旅途時(shí)曾說，“……下瞰峭壑陰森，楓松相間，五色彩披，燦若圖繡……”，大抵說得便應(yīng)是這里的景致。
而后他又驚嘆“有奇若此，前未一探，茲游快且愧矣”！
這個我也是能夠理解的，你瞧現(xiàn)在路上的人們，各個已是精疲力竭，他們中的絕大部分，是不會愿意再爬上這個路途之外的多余小坡的，如不是老侯百般盛情地招呼我，我或也要留下徐霞客式的遺憾了。
06
我們上山時(shí)是晴空萬里的，在黃海畔曾為不能見黃山云海而惋惜。而到天門檻時(shí)，再望天都，云卻已經(jīng)爬了上來，進(jìn)而將天都峰繚繞得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峰側(cè)的奇松怪石，在霧中被淡淡地修出一個個奇異、俊秀的剪影，渾然天成，妙趣橫生。
老侯拿出支架，支起相機(jī)，笑著說要拍一張印象派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作《她（天都）從夢里走來》，只等這相機(jī)真的支好了，那迷霧中的女神早已大夢不覺，真容難現(xiàn)了。
過蓬萊三島，攀一線天而上，才到了玉屏樓。
我們上到那里，就有如從山溝溝里直接到了王府井，文殊院前人山人海，喧聲鼎沸，大家都在忙著與石壁上的迎客松合影。而由于濃霧彌漫，玉屏樓上看天都、蓮花二峰，只剩下淡描出的一個剪影了，徐霞客所說的“左天都，右蓮花，背倚玉屏峰，兩峰秀色，俱可手?jǐn)G”的勝景，也只能在他的書中去體會了。
玉屏樓就位于天都和蓮花峰之間，這里海拔1716米，從慈云閣上到玉屏樓大概不到8公里，耗時(shí)約4個多小。
小憩二十分鐘后，侯夫人帶者她閨女才爬了上來，小女孩已經(jīng)不勝勞累。我要繼續(xù)去爬蓮花峰，而老侯他們還要趕晚上的火車去新安江，他說，他們在山上轉(zhuǎn)轉(zhuǎn)，就坐索道下去了。
老侯為我的腿腳擔(dān)心，像老大哥一樣認(rèn)真叮囑我，路上千萬不要逞能，分手時(shí)，我們相互擁抱。
回京后，老侯還聯(lián)系過我，說有我的幾張照片，很精神，說要寄給我。我也邀請他來北京，他也爽快答應(yīng)，說不久就會來。石家莊離著北京終也是不遠(yuǎn)的，但再而后，或許是我給的地址有誤嗎？我終沒有收到老侯的照片，當(dāng)然我也沒有在北京再見到他。
總在給我講著故事的老侯走了，黃山，就剩下了我一人。
**文中引用照片，均為第二次爬黃山時(shí)所拍，那日大霧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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