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時間如指尖的沙漏,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清明節(jié)。春暖花開、百鳥爭鳴,人間四月、芳菲未盡,也許很多人都會想到充滿詩情畫意的景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倍?,此刻站在父親的墳前,任憑斜風(fēng)細(xì)雨在自己的臉上掃過,淚水再次貯滿眼眶。此時此刻竟然只想到了“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 ? ? ? ? 每年的這一天,我都會站在父親的墳前,默默地注視“父親”良久。然后爬上墳頭,拔掉墳頭的青草,再捧幾抔泥土像撒種一樣撒在父親的墳頭。此時此刻,我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因為我生怕我的動靜太大了,驚擾了熟睡中的父親,而另一方面我卻又不切實際地希望父親還能被我吵醒。
? ? ? ? 父親的墓地很遠(yuǎn),由于在去來的路上耽擱,再加上在父親墳前的停留。我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我靠著手機(jī)電筒和近幾年才安裝的村路燈的照明,走到自己的家鄉(xiāng)。這里是我生長的地方,盡管它是如此貧窮,但我對它仍是難以自持地思念。這里有我太多的回憶,不知何故,我總是忍不住要對過去的傷疤,進(jìn)行抽絲剝繭。盡管知道,回憶只會讓自己再痛一次。
? ? ? ? 這個寂靜的村子,這許多的新的建筑物——一幢幢小洋樓,開始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曾經(jīng)的一排排老木屋早就被隱藏了起來,它們像在躲避一個久別的舊友。盡管它們像化了妝的演員,變戲法般成了一幢幢高樓,新的巍峨的門墻取代了曾經(jīng)那破舊的咯吱作響的木門。但是它們改變了的面貌于我還是十分親切。我認(rèn)識它們,就像認(rèn)識我自己。我熟悉它們,就像熟悉我自己。曾經(jīng)那樣窄小的村路,搖身一變成了寬闊的水泥路。家鄉(xiāng)的那條大河,也被加工得更加藍(lán)盈盈、碧澄澄。只有大河塘那棵老柳樹,被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這是唯一令人喜悅的,這棵老柳樹承載了我兒時太多的夢想。它就像我多年未見的老朋友,哪怕分隔時間再久再長,再見還能如故。順著老柳樹的岸邊尋找兒時藏貓貓的咔咔角角,那一些兒時藏貓貓的死角角,或許是逃進(jìn)了哪座荒山,或許是順著河水游走了吧!總之我是不見了它們的蹤影。
? ? ? ? 既然某些記憶的痕跡注定了無處可尋,我除了無奈的嘆息,又能怎樣呢?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屋,走進(jìn)堂屋,家先板壁上“天地君親”四個字卻是原樣地嵌在那里,只是顏色已經(jīng)被風(fēng)雨剝蝕,歲月用慘白嘲笑著它曾經(jīng)的鮮紅。屋頂上的瓦片,也被風(fēng)雨侵蝕得千瘡百孔,我再望望那呲牙咧嘴的木板壁。瞬間,我被一種異樣的感覺抓住了,我要讓過去的三十幾個年頭變成電影里的慢鏡頭,在我的眼前一一地播放一遍。我還要在這里尋找三十幾年以前的遙遠(yuǎn)的舊夢:夢里面有我的兩個哥哥和我,在堂屋里玩泥巴的游戲。把泥巴搓成一個個窩窩頭的形狀以后,一邊用手使出吃奶的力氣往地上反扣,一邊在口中念念有詞“小炮不響大炮響,娃娃起來喝米湯。”玩得滿手都是泥,滿臉都是泥,到最后全身都是泥,我們卻樂此不疲。夢里有我的母親,她正坐在火坑旁納鞋底,我在旁邊打盹等著穿新鞋。夢里還有我的父親,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旱煙袋,一邊給我們吹噓著他在昆明當(dāng)兵幾年那些關(guān)于鐵馬冰河的故事。說他是怎樣想盡辦法降伏了一匹烈馬……
? ? ? ? 堂屋兩邊的木門上面那褪色的門神,用懷疑的眼光審視著我。他們不了解我的心情,他們不會知道,兒時的我有多么敬畏他,每次從外面回家,我只敢推開門卻從來不敢抬頭正眼看他們,我不敢看他們那一副兇神惡煞的尊榮。但是每次進(jìn)屋關(guān)門之后,我的心里都特別踏實安心,因為我覺得他們是無所不能的門神,有他們護(hù)佑著我。聽說他們分別是曾經(jīng)跟隨唐太宗李世民一起打下大唐江山的秦叔寶和尉遲恭。秦叔寶左手拄長槍,右手持瓦面金劍;尉遲恭右手拄大刀,左手握竹節(jié)鋼鞭。小的時候,我很害怕,也很不解,為什么家里每年都要買這兩個紙人來貼在門上。他們讓我感到害怕與敬畏的同時,同樣也帶給了我一份踏實與心安。當(dāng)然,他們不會認(rèn)識三十幾年前的人。他們只是在用眼光驅(qū)逐一個人的許多年前的親密的回憶。我被嚇得慌忙避開他們的眼神,我還是像兒時一樣畏懼他們,在他們面前,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在等待著一場嚴(yán)厲地批評或教訓(xùn)。
? ? ? ? 更深的黑暗,來了。我的眼前,失掉了一切。于是堂屋亮起了燈光,狹小的房間內(nèi)也亮起了燈光。霎時間,老屋內(nèi)變得燈火通明。然而,燈光并不曾照亮什么,反而增加了我心上的黑暗。我只得失望地走進(jìn)房間,隔著一扇木窗格子往我來時的路看回去,依舊是陰暗中一線微光。我好像看見一個盛滿希望的水碗,一下子就落在地上打碎了一般,水灑了一地,碗碎了一地,痛苦吞噬著我。在這個被夜幕覆蓋著的靜寂的村子中,我仿佛看見了兒時的燈光。那同樣是三十幾年前的一個夜晚,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從人販子手里逃脫,憑著求生的欲望和勇氣,一個人在黑夜里奔跑,跑掉了一只鞋,摔倒了很多次。但她卻因為看見了黑暗中那微弱的燈光而拼命奔跑,奔跑,撲進(jìn)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 ? ? ? 哈里希島上的燈光,是姐姐為弟弟準(zhǔn)備而點在窗前的燈的。而停留在我記憶中的燈光,是在我五歲那年,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父親為了找尋丟失的我而高高舉著的火把。雖然人物不同,意義何其相似!我再次陷入了回憶與沉思,此刻,村子仍然是清靜的。年輕人已經(jīng)外出,空巢老人與留守兒童已經(jīng)入睡。我知道,在這里不會有人歌詠如《燈光》這樣的故事?;蛟S是書本在我心里留下的影響,使得我在這個時候我想起了自己的許多事情。
? ? ? ? 十年前在一個夏天的早晨,我離開這個村子、這個家的時候,我就在心里暗暗發(fā)誓:每年回來看兩次,活著的和漸漸老去的親人。那天,父親送了我很遠(yuǎn),他好像意識到那一次是最后一次見面,農(nóng)村的父母都很淳樸,不像城里的父母,會說很多煽情又華麗的套話。我的父親,只是深情地看著我,說了一句:“老滿(小女兒),路上注意安全!放假了就回來!”
? ? ? ? 我深深地看了父親一樣,心里萬分想沖上去,抱住父親,對他說點什么。可是,最終我什么都沒做,也什么都沒說。就這樣默默地轉(zhuǎn)身,默默地離開。只是在心里暗暗發(fā)誓:有朝一日一定帶上兩瓶父親從沒喝過的好酒,讓他嘗嘗。
? ? ? ? 我不知道,父親在原地目送我離開后,還站了多久?;蛟S正如龍應(yīng)臺所說的那樣吧:所謂父母子女的緣分就是,您站在這里,看著我的背影漸漸地消失在小路的轉(zhuǎn)彎處,而我用背影默默地告訴你——不必追。
? ? ? ? ? 然而人的安排終于被“偶然”毀壞了。這應(yīng)該是一個“意外”。但是這“意外”卻毫無憐憫地打擊了我年輕的心。我離家不過四個月光景,就接到了父親的死訊。我的母親用了顫抖的哭訴的聲音,說著—個勤勞一生卻嗜酒如命的農(nóng)村漢子的悲慘的結(jié)局,還說起他死后悲慘的情形。對于父親,在他生前我沒有好好地孝敬過他,沒有給他買過一件像樣的衣服,沒有給他買過一瓶好酒,在他死后也不曾做過一件紀(jì)念他的事情。他這一生,寂寞辛勞地活著,最后,寂寞孤獨地死去。死,帶走了他的一切,這就是我這可憐的父親的命運(yùn)。
? ? ? ? 按年頭算來, 我的父親去世近十年了。我沒有經(jīng)常向人談起我的父親。但我卻時常在夢里看見他,在心里想到他。我望著那遠(yuǎn)遠(yuǎn)的在窗前發(fā)亮的燈,我面前橫著一片大海,燈光在呼喚我,我恨不得腋下生出翅膀,即刻飛到那邊去。如果有一列開往天堂的火車,我想,我會不顧一切,買一張通往天堂的車票。只為了去看您一眼。無邊的愧疚折磨著我;痛苦的思念,纏繞著我。我好像在跟許多無形的魔爪掙扎、搏斗。我望著外面的燈光,燈光是那么微弱,路途是那么遙遠(yuǎn)。我的父親,就在燈光之外的遠(yuǎn)遠(yuǎn)的高高的山頂上,孤零零地躺在一堆黃土下面。我的父親,身前是一條鐵錚錚的硬漢,經(jīng)常赤著腳踩在黃土地上,如今卻被曾經(jīng)踩過無數(shù)次的黃土地深深地掩埋。想到這里,我的淚,忍不住又出來了……
? ? ? ? 是的,我終于回來了。我越過那堆積著像山一樣的長長歲月,回到了這生我養(yǎng)我、而且讓我刻印了無數(shù)兒時回憶的地方。我走了很多的路,終于站在父親的墳前,心中感慨萬千。生前沒有給他買過一瓶好酒,甚至在他死后也沒有能力為他豎一塊墓碑。作為他唯一的女兒的我,我是多么地慚愧和無地自容。而我,唯一做到的,僅僅是在每年的今天,在他的墳前掉幾滴干巴巴的眼淚,燒一堆騙人騙鬼的紙錢。說真的,我恨透了自己的虛偽!
? ? ? ? 似乎一切全變了,又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死了一個人,毀了一個家??蓯鄣纳崛肓它S土。浪費(fèi),浪費(fèi),還是那許多不必要的浪費(fèi)——生命,精力,感情,財富,甚至歡笑和眼淚。我去的時候是這樣,回來時看見的還是一樣的情形。不一樣的是,想再見父親一面,卻只能面對一堆黃土。我禁不住幾次問我自己:難道這些年全是白費(fèi)?難道在這許多年中間所改變的就只是裝束和名詞?我痛苦地搓自己的手,不敢給一個回答。 唯有在淚眼朦朧中,看著那堆黃土上剛插上去的新飄的白紙。
? ? ? ? 在這個我永不會忘記的村子里,我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夜晚。我花費(fèi)了自己不少的眼淚,卻強(qiáng)忍著換取母親不少的歡笑。我匆匆地來,也將匆匆地去。我的心似乎想在那里尋覓什么。但是我所要的東西再不會在那里找到。
? ? ? ? 離開的時候,我再次環(huán)顧了老屋,再次看了一眼大河塘的老柳樹。是的,我想要找尋的東西,再也找不回了。比如我的童年,比如我的伙伴,比如我的父親。這里,有我太多的回憶;這里,有我太多的牽掛;這里,有我太多的不舍;這里,也有我太多的愧疚。丈夫蹲下身去,背起了將要八歲的大女兒,我彎下腰去,抱起兩歲多的小女兒,我們都感覺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幸福。我仿佛又看見了一線光,一個亮,這還是我常??匆姷臒艄?,也是記憶深處的那亮光。這光亮,不是繁華世界里的燈能照出來的,不是城市里璀璨的燈能照出來的。這光亮,一定是父親在冥冥之中留給我的,這一定是我的心靈之燈,它永遠(yuǎn)給我指示我應(yīng)該走的路,指引著我在余下的人生里,不懼風(fēng)雨、勇敢前行!
? ? ? ? 為父親,好好地活著!
? ? ? ? 為親人,好好地活著!
? ? ? ? 為自己,好好地活著!
? ? ? ? 時過境遷,滄海桑田??v使時光不停留,仍有文字可回首。愿天下好人一生平安,愿自己歷盡千帆風(fēng)塵不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