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的煩惱人生

大軍老家來信,78歲的老母親住院,要四千元的押金。

一直病怏怏的母親,遲早還是倒下了。

作為大兒子的大軍,一直擔心這一天的到來,但除了出錢,他是一點力也出不上。二弟一家雖然在老家,但這么些年來,兩位老人也把他們磨得沒脾氣了。

大軍仨兄弟,一個老妹。當年父母勤扒苦做,地里刨食牙縫里省錢,也只供得了他一個人讀書。上完中專的大軍,分配到省城的一家機械廠,從車間工人干到主任,總算在城里安了家。他也算是村子里唯一一個走出去的窮孩子,給父母爭了光。

二弟早早務農(nóng),成家比自己早。一家四口還是在老家生活,也不種田了,在附近做點泥瓦活,擺個小菜攤,糊口不易。小弟和幺妹讀書也少,混完初中,紛紛按捺不住都來投靠他,拼命鉆到省城找事做。

多少年來,大軍媳婦為他老家的事抱怨不已。單位的房子兩室一廳,除了要收留找工作的小弟和幺妹,不時還要充當老家窮親戚們進城看病迎來送往的落腳點。但報怨歸報怨,看在大軍家里家外全包圓的份上,媳婦也總是心疼加安慰,體貼不已。


二弟和弟媳婦雖然在老家,成家后跟父母分家,搬到村頭離鎮(zhèn)上緊挨國道的地方。距離老家房子四五里路,不遠,大軍的父母,一直留守在破舊的老屋里,哪也不愿意去。

隨著父母年歲的增大,大軍一直放心不下。他知道,二弟一家子照顧不了老倆口。平常既念想著父母,又怕有什么消息從二弟那里傳來。

二弟只要有電話來,不是借錢,就是父母生病。

兩年前,老爺子終于走了。83歲,最后兩年一直躺在床上,完全糊涂,吃喝拉撒全靠母親一個人伺候。原本想兄弟幾個輪流來照顧的,可沒一個人走得開,沒一個人能夠真正做到床前盡孝。

好在這幾年工廠改制,效益可以。大軍身為副廠長,時間自由一些,更關鍵的是自己技術出身,早年在機械自動化方面鉆研得比別人深,在這個行業(yè)有一定的資本,常常能夠以專家外審員的身份,參加各種企業(yè)的評定工作,差旅費、勞務費和獎金不少,手頭活絡。

大軍只有把花錢的事都攬在自己身上,體體面面地把老爺子送走。剩下老母親一個,自己料理自己,給孩子們說這幾年照顧老伴沒少受罪,想一個人過,輕松自在,不想麻煩誰。

但大軍總希望能把母親接到自己身邊,這個愿望簡直是個心病。


小妹來城里后,大軍憑自己的關系,把她安排到一家打字復印店里工作。因為打字店作為機械廠的定點打印點,基本就靠他們廠養(yǎng)活。

各部門平時的資料打印、復印,全到店里簽字記帳,一月一結,最后由大軍簽字付款??恐@點權力,打印店老板一見小妹本人,二話沒說,同意了。

老板看中的是小妹的漂亮。的確,小妹來自農(nóng)村,清純本份,好看的模樣就是在一千多人的機械廠里,也是難得的小美人。

果然,沒有一年時間,每天來店里跟小妹搭訕的人絡繹不絕。老板頭腦靈光,迅速把打字店擴張成以超市為主打印為輔,小店生意紅火。勤快、嘴甜的小妹,女大十八變,成熟地快,慢慢學會了打扮,出水的漂亮,惹得遠近的小伙子們惦記得很。

小妹也從收銀員成長為店長。吃住在店里,從大軍家搬出來,大軍也輕松不少。畢竟兒子也大了,初中生需要一個安靜的學習環(huán)境,家里實是擠不下,為此,媳婦的臉色有時真的很難看。大軍夾在中間,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很多時候,他下班后在辦公室里呆幾個小時,雖然沒什么事,但就是不想回家。


機械廠是原來的三線兵工轉民用,本來也是在省城偏遠的山區(qū)地帶,附近也有部隊。因為機械廠規(guī)模較大,學校、醫(yī)院、商場等都有,也是部隊軍人偶爾下山來消費的地方。

小妹二十歲那年,帶著一個外地的小伙子來家里,說是要去四川。原來小伙子是附近部隊的一名軍人,馬上退伍,要帶小妹回去。

小伙子經(jīng)常到店里來買東西,漸漸跟小妹好上了。全家人不同意,只有大軍支持小妹的決定。讀書人畢竟知道感情的事,不能強求。最后,小妹還是遠嫁四川。

哪個父母舍得自己的心頭肉?為這事,父母全怪大軍沒攔著,怨恨不已。

所幸的是,小妹到四川后,與愛人一起拿著不多的退伍費,在當?shù)亻_了家小副食店,日子過得很安逸。

大軍常想,遠是遠了點,但還是為小妹感到高興。找一個軍人,也許是小妹從小就有的夢想吧。


為了替小弟找個事做,大軍也是費了不少心思。因為沒有文化,在機械廠根本就沒有機會上班。幾經(jīng)托人,把小弟安排到食堂做臨時工。好在食堂吃喝不愁,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又是男孩,皮糙肉厚,大軍根本就沒再把小弟放在心上。

自從被安排到機械廠食堂后,一直不怎么安分。食堂的活并不輕松,早晨四五點就得起來,晚上還要為上夜班的人準備宵夜。而小弟又是農(nóng)村來的,只能干些洗菜、涮碗的臟活累活。

幾年下來,錢沒掙幾個,抽煙喝酒全會。攢不住錢,倒是學會了打麻將。也正是吃喝不愁,手上的錢雖然不多,但敢花敢賭。常有債主找大軍討帳,讓大軍苦不堪言。小弟是油鹽不進,為這事還不敢跟愛人說,只能偷偷幫著還錢。

前年小弟跟食堂的師傅打架,長柄鐵勺直接將人腦袋開花,賠了兩萬五的醫(yī)藥費,都是大軍付的。小弟的工作也沒保住,自己跑到湖南說是跟玩得好的一起去學做菜,準備做餐飲創(chuàng)業(yè)。

后來,大軍被公安通知去領人。原來小弟被騙進了傳銷組織,幸好隨其他人被解救出來,人卻脫了形,腦袋也有點木。

望著快四十小弟,還是孤身一人,大軍常常問自己,把小弟從農(nóng)村帶出來是對還是錯。

生活還要繼續(xù),一切都是將將就就,唯獨頭上的頭發(fā)掉得干凈利索,大軍五十剛過,完全禿頂了。

他好像還有很多事要去做,他要當爺爺,他還要為老娘送終,他還要操心自己的小弟……

如今,五十九歲的大軍,離退休還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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