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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賢寧今年十五歲,剛初中畢業(yè),入秋就要上高一。
他人長得黝黑清瘦,一臉稚氣,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有點駝背,走路含胸低頭,并不善于與人交流,顯得有些內向自卑。
他是由爺爺奶奶帶大,兩歲多時父母離異,自始再也沒見過自己的母親孫夢霞。
這兩天,他發(fā)覺父親曾捷一直煙酒不離手,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也不出去開貨車,連帶爺爺奶奶也似乎有什么煩心事,卻也不敢多問是怎么回事兒。
1.
?“賢寧,你出來一下,我有事要和你說。”
臨近午夜,突然聽到父親在客廳里叫喚,似乎喝了很多酒,說話的聲音顯得不太利索。他直接放下手上的科幻小說,起身就離開房間去客廳。
“什么事?”
看到父親臉色泛紅癱靠在沙發(fā)背上,他頂著酒氣撲鼻詢問。
?“坐?!痹荼犙劭粗f,待他坐到凳子上,猶豫片刻,才唉聲嘆氣說道,“是這樣的,你媽媽得了白血病,骨髓移植是唯一的救治辦法,她十幾個親屬去做骨髓配型都沒有成功,希望你能去試一試,當然,這個由你自己選擇,不是強求,如果你去,我就給你簽字,如果不去,我就回電話拒絕。”
突然聽到親媽的消息,而且是因為需要他救命,曾賢寧心里頓時有些復雜,不禁五味雜陳,但更多的是惱火、不屑,因為親媽對他而言是拋棄,是冷漠,是不聞不問,還不如繼母凌雪來得實在,待他有溫度。
見兒子面無表情,低頭不說話,曾捷很擔心又說:“如果配型成功,這捐獻骨髓的危害,我了解了一下,不能說完全沒有危害,多少是會有一些的,而且,你還在長身體,一切都不好說,你先考慮考慮,明天給我你的決定?!?/p>
?“嗯?!?/p>
曾賢寧腦中是一片空白,不知所措,突然讓他來選擇決定另一個人的生死,救或不救,而那個人還是他沒有任何印象卻給了他生命的親媽。
他站起身返回房間時,繼母凌雪突然從廚房走出來,手上拿著水杯,直接叫喚道:“賢寧,捐獻骨髓可不是獻血那么簡單,體質不同,對藥物的反應不同,產生的后遺癥就不同,對人體免疫力這些,很可能是會有影響的,你還未成年,可要好好想清楚后果再決定?!?/p>
聽到善意提醒,曾賢寧回眸看著父親問:“就因為她生了我,她如果需要我的腎臟,我是不是就該給她?甚至生命也要還給她?”
“當然不是,沒人可以強迫你這么做,我第一個不同意。”曾捷即便有些微醉,還是急忙肯定說道。
曾賢寧心里頓時有些寬慰,隨即直接回房間,沒再說什么。
回到房間,他直接在網上查看關于捐獻骨髓對身體的危害,醫(yī)生都說,正常情況下,一般沒有太大的危害,但可能會有明顯的不適癥狀,比如腰酸背痛、頭暈眼花、疼痛、脫發(fā)、貧血等癥狀。
而看一些曾捐過骨髓的人或親人的反饋是,體能會有所變差,人體免疫力會不如前,變得容易發(fā)燒感冒,甚至捐獻者年紀稍大的,會出現明顯衰老,而且,骨髓采集時需要進行麻醉,手術過程中也存在風險,所以,真的不像獻血那么簡單,事后補補身體就好。
一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各種顧慮加上沒什么感情,和陌生人無異,曾賢寧真的很猶豫,就生怕自己體質趕巧,對藥物敏感,后遺癥嚴重,從而自己成為別人的負擔再遭拋棄。
他迷迷糊糊入睡后,第二天上午醒來,意識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生恩該還,從此兩不相欠。哪怕要承擔不良后果,他這輩子也該還清才是。
于是,中午吃飯時,父親問他,“賢寧,事情考慮得怎么樣了?”
他低頭吃飯,直接回應道:“如果配型成功,要捐獻骨髓也可以,但我不想見到她,一次也不想。”
全家人頓時很驚詫看著他,知道他心里肯定有怨恨,曾捷就答應道:“好,我尊重你,那就不見,就只是去做骨髓配型,如果配型成功,捐獻完就走?!?/p>
他奶奶直接給他夾肉,并勸說道:“要多吃點,要好好補補,你那個媽啊,也許是你上輩子欠她的,還清了也好?!?/p>
曾賢寧沉默著沒說話,也不拒絕。
曾捷拿起手機直接訂購高鐵票,因為孫夢霞并不在本市醫(yī)治,而且身體很虛弱,就只能是他們辛苦過去做骨髓配型,成功了就做骨髓捐獻。
?“我訂了四點多的高鐵票,吃完飯,你去收拾一下行李,今天就過去?!庇喓酶哞F票,曾捷放下手機說。
?“嗯!”
曾賢寧沒有異議,直接輕應。
他十歲左右的異母妹妹曾賢雨突然一臉期待問:“爸爸,你們是不是順便去游玩,我可以去嗎?”
?“不是去游玩,不能帶上你,以后是去游玩再帶你?!痹葜苯油窬芘畠骸?/p>
?“哦!”
曾賢雨臉現失落,但也沒堅持,低下頭就繼續(xù)吃午飯。
2.
臨出門,曾賢寧的奶奶不放心,偷偷塞給他幾百塊錢,囑咐他要多買一些好吃的補身體,尤其是在手術之后,一定要好好補回來,可不能留下什么病根。
曾賢寧收了,道了一聲謝謝就和父親一起出門,趕去高鐵站乘高鐵。
在高鐵站候車大廳里,排隊要檢票時,曾捷看著兒子走路含胸低頭刷著手機,突然拍著他的后背說:“昂首挺胸,走路不要含胸低頭,你又不低人一等,比別人差?!?/p>
曾賢寧下意識放下手機,昂首挺胸站直身形,身高竟比父親還高出小半頭,他是第一次和父親單獨出門,這么近距離和父親并排行走,所以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很不自在,并不知道該如何相處。
也是第一次聽到父親對他的坐立行走姿勢有所要求,所以,一時之間并不知道該怎么回應,就選擇沉默著。
看著兒子不知不覺已經長成小伙子,比自己高出小半頭,曾捷心里頓時很復雜、很心酸,甚至有幾分愧疚自責。
說實話,他心里對孫夢霞其實是有怨氣的,這份怨氣無形當中變成了冷漠,也撒在了兒子身上,所以,他對兒子的成長是忽視、是關心不到位的,但他突然很想彌補,就是不知道是否還來得及。
沉默檢完車票,父子倆一前一后乘上高鐵坐到位置上,高鐵運行一段時間后,曾賢寧摘下頭戴式藍牙耳機,突然很好奇問:“當初,你們?yōu)槭裁措x婚?”
曾捷不禁愣了一下,無奈道:“男人嘛,總有能力有限的時候,給不了想要的生活,覺得不幸福,就只好分開咯?!?/p>
聽似敷衍的回答,曾賢寧心里不爽又問:“她為什么不要我?”
曾捷無奈一笑應道:“不是你媽不要你,而是我不給她?!?/p>
曾賢寧覺得這是謊言,在他印象中,他父親從來不說他親媽的壞話,因為從來都是提都不提。但他奶奶卻曾提起過,說他親媽心狠絕情,在他未滿周歲的時候,就狠心扔下他出走打工,鬧了一年多才辦的離婚,沒過多久就再婚了。所以明明就是狠心拋棄,好另嫁他人。
不過,書上也說了,人性是最復雜最陰暗的東西,不要試圖去揣測它,猜疑它,驗證它,不然,只會受它的反噬。于是,他重新戴上藍牙耳機,并沒再詢問什么。
曾捷很心疼撫摸著他的頭,也沒再說什么。
四個多小時的車程之后,到達地方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快十點,父子倆找地方吃晚飯之后,就去找旅店住下,要第二天才去醫(yī)院抽血做骨髓配型。
次日上午,父子倆去醫(yī)院做骨髓供者抽血,要進行HLA的高分辨配型。
曾賢寧第一次見到親媽孫夢霞的父母和哥哥,也就是外公外婆和大舅,但他卻沒有任何感覺,和見到陌生人的感受并沒什么區(qū)別。
當外婆一激動,張開雙手就想擁抱過來時,他下意識地后退兩步拉開距離,表示拒絕,令氣氛頓時非常尷尬,隨后外公遞過來見面紅包,他頭戴藍牙耳機、雙手插兜并沒有接,很冷淡地直接往里走,要去做抽血。
他心里就想著,事情結束之后,恩情徹底斷絕,根本沒必要有任何交集,沒期待自然就不會有傷害。
“這孩子有點怕生,要給他一點時間適應才行?!?/p>
曾捷歉意賠笑說完,就匆匆忙忙跟上兒子,要陪兒子去做抽血。
“從小就被拋棄,從沒看望關心過,換作是我,我心里也有怨恨,可能連骨髓配型都不會來做,他這樣已經可以了,夠對得起夢霞的鐵石心腸了。”大舅孫錦誠和父母走在后面,看著曾賢寧的背影突然抱怨說。
外公外婆聽在耳里,知道是事實,也沒好接話再說什么。
孫錦誠心里實在有怨氣,忍不住又說:“都說夫妻還是原配的好,他們父子夠有良心了,夢霞倒好,當初就是不知珍惜,去給別人帶大女兒,自己又生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可結果呢?大病生死關頭還不是得依靠娘家?她那婆家可是連看都不看,更別說給錢治病照顧了,明明大兒子都配型成功了,就愣是不給捐贈骨髓,還把人給藏起來,找各種理由逃避,這是人干的事嗎?有良心嗎?”
?“好了,別說了,別沒完沒了的,現在說這個有什么用?”外婆實在聽不下去,突然很惱火制止。
?“我是替夢霞感到不值!她和你一樣,鐵石心腸,沒心沒肺,都是自己造孽讓別人受著……”
“啪!”孫錦誠憤憤不平的抱怨還沒說完,外公就一巴掌扇到他后腦勺上,喝斥道,“你給我閉嘴,這個時候你最好別多嘴亂說話,她可是你妹妹?!?/p>
“我就是當她是我妹我才說的,要是阿貓阿狗,我連正眼都不瞧她。”孫錦誠很不服氣又說。
他父母很無奈很憂傷地沒再理會他,自顧著朝抽血的方向走去。
3.
骨髓配型是人類白細胞抗原HLA配型,在正式抽血配型之前,捐獻者需要連續(xù)四天注射細胞動員劑,然后采集血液約10ml,和患者的血液一同進行HLA分型檢驗。
因此,曾賢寧并不是馬上抽血進行骨髓配型,而是先注射細胞動員劑,注射完后,父子倆就離開醫(yī)院,并沒有前去看望孫夢霞。
病房里,經過多次化療,頭發(fā)已經掉光、身體非常虛弱無力的孫夢霞一臉期待看到父母哥哥回來,卻不見曾家父子倆一起時,臉上頓時非常失望,很哀傷弱弱地問:“他們沒來醫(yī)院嗎?”
她母親蔣秋香急忙安慰道:“來了,忙完有事就先回去了。”
“好了,別瞞了,他們不愿見你,就只愿做骨髓捐贈,已經很有良心了,比你現在的婆家強。”孫錦誠忍不住不爽直接說。
他父親孫志勇直接一巴掌拍向他胳膊,示意他閉嘴,“就你話多!打午飯去!”
孫錦誠很不屑地直接轉身往外走,并沒再逗留。他是真的看不慣妹妹以及婆家人的為人,一提起就不禁來火氣。
孫夢霞虛弱躺在病床上,咬唇淚流直接傷心撇過臉去,什么也沒再問。
蔣秋香坐到病床邊,又安慰道:“那孩子長得比他爸都高了,曬得有點黑,但看著很健康,眉眼也好看,等長開了,定是一個有出息的帥小伙?!?/p>
“他一定很恨我吧?”孫夢霞哽咽著嘀咕道。
?“孩子看著很善良,說明教育得還行,等長大了,會理解的。”蔣秋香握著女兒的手,又安慰說。
孫夢霞淚流更猛,并沒再多說什么。
她父母很心疼看著她,也不知再該說什么好。
連續(xù)注射細胞動員劑四天后,曾賢寧頂著類似感冒的鼻塞流涕、肌肉酸痛、惡心乏力、骨痛頭痛、低熱失眠等各種癥狀,終于熬到了采集血液,和患者的血液一同進行HLA分型檢驗,可以停止注射細胞動員劑,等待配型結果的階段。
停止注射細胞動員劑兩天后,類似感冒的明顯癥狀才自行緩解,第三天基本消除。
之后,心疼兒子受苦遭罪的曾捷為了彌補兒子,也為了補償這些年對兒子的虧欠、關愛陪伴不到位,他帶曾賢寧去逛各類游樂場,玩各種刺激游戲,包括卡丁車、過山車和高空蹦極。這是以前從沒這么陪伴一起玩過的,這令曾賢寧臉上一直不自覺洋溢著開心笑容,就連走路姿勢也不含胸低頭、閃躲別人的注視了。
在排隊玩高空蹦極時,曾捷看著兒子,忍不住說出這幾天一直憋在心里,很想說,但又遲遲說不出口的話,很歉意很難為情說道:“賢寧,對不起,這些年呢,一直沒做好一個父親的責任?!?/p>
突然聽到道歉煽情的話,曾賢寧頓時一臉震驚詫異轉過頭來,很不知所措愕愣了片刻,隨后臉紅釋然笑道:“沒事兒,以后我們做兄弟就好?!?/p>
?“呵呵呵……”曾捷頓時忍俊不禁,笑出眼淚,顯得有些尷尬,有些不好意思撫摸著兒子的頭,并沒再繼續(xù)說什么。
也許這就是血脈的力量,再深的心結,只要說開了就好,并不需要太多言語過于表明。而此時此刻,他心里對孫夢霞的怨氣也一下子煙消云散了,畢竟她給他生了一個兒子,見證了他的青春。
曾賢寧的心里也因父親突然的道歉,這幾天精心的照顧、心疼的抹淚而發(fā)生微妙的變化,對于過往一下子釋然了許多。突然覺得,人生在世,很多東西得到就得到,得不到就得不到,沒必要一直糾結得失有無不放,從而自暴自棄、怨天憂人,錯過很多東西。
三天后,骨髓配型結果出來,有八個點相合,即配型成功,可以進行骨髓移植手術。
之后,曾捷為兒子辦理住院,曾賢寧開始接受全面的身體檢查,包括測量血壓、體溫,8項血常規(guī)化驗,以及骨穿血液檢測,胸透,心電圖,超聲心動,尿檢等各種生化檢查,還有腹部B超等等,非常的細致繁瑣,要基本都合格了,才可以進行造血干細胞從血液中分離出來的手術。
在做造血干細胞分離手術之前,還需要多次注射細胞動員劑,以及做各種準備,但凡是手術就存在風險,需要監(jiān)護人做術前簽字,自己承擔手術風險。
曾捷要做術前簽字時,醫(yī)生翻看手上的手術風險自擔承諾書,無意識突然問了一句:“你是王浩宇的家長嗎?”
?“不是,我是曾賢寧的家長……”曾捷下意識回應后,一直擔心兒子情況的他很敏感地突然想到,孫夢霞再嫁的老公姓王,名叫王海濤,他們生的孩子應該也姓王,于是急忙斥問道,“給孫夢霞骨髓配型成功的,是不是還有其他人?”
孫夢霞的父母孫志勇、蔣秋香靜站在一旁,正忐忑等著簽字同意做手術,一聽,頓時慌張不已,欲言又止,就生怕曾家父子突然悔捐,讓女兒又陷入絕望當中。
醫(yī)生突然意識到什么,吞吞吐吐應道,“這個……”
曾捷霎時有種被欺騙上當的感覺,忍不住憤怒又斥問:“到底是不是?”
蔣秋香突然撲通直接跪下,淚如雨下拉著曾捷的手,苦苦哀求道:“求你了,看在夢霞和你曾是夫妻的份上,她還給你家生了孩子,請救救她,簽字同意手術吧,她真的快不行了?!?/p>
孫志勇跟著也撲通跪下,老淚縱橫哀求道:“你想要什么補償?你說,我們能給的都給,可千萬別反悔,夢霞真的不能等了?!?/p>
曾捷知道自己猜對了,直接惱怒甩開蔣秋香的手,“我就想知道真相,為什么王家的孩子不捐?非要我的兒子來捐?難道手心是肉,手背就不是肉?”? ?
孫錦誠心疼父母,直接插話說道:“王家的大孫子骨髓配型是成功了,但對藥物反應較大,后面他爺爺奶奶心疼孫子受苦遭罪,也怕留下后遺癥,影響孫子健康,所以就堅決不讓捐,還把孫子給藏起來,實有沒辦法,才找上的你們。”
“哼!”曾捷聽完,不禁嗤之以鼻,冷笑嘲諷道:“這就是孫夢霞拋夫棄子也要嫁的有錢家庭?幸福生活?還真是報應??!報應!”
“不管怎么說,我妹是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但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能不能先捐了骨髓再說?她現在在無菌倉里,真的等不起了。”孫錦誠無奈請求道。而他父母臉現羞愧,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什么好。
曾捷這時才意識到,兒子也在旁邊,不該當著他的面說這些的,就收起情緒轉頭看向兒子問:“兒子,身體是你自己的,你來決定,捐還是不捐?”
?“算了,爸,你簽字吧?!痹t寧面無表情,很冷淡說。
孫家人一聽,頓時喜出望外,但曾捷卻還是心有怒氣,心有不甘,看向孫家人直接怒道:“要簽字手術也可以,得先簽下一份斷絕關系書,術后你們全家,尤其是孫夢霞,不能再打擾我兒子,私下見他,甚至以后不能要求贍養(yǎng)等等,要斷絕一切關系,無論生死再沒有關系?!?/p>
?“好好好,我們簽,我們簽。”
蔣秋香、孫志勇急忙站起身連連答應,隨后催促兒子趕緊去寫斷絕關系書,然后孫家人都簽字按下手印,包括孫夢霞。
之后,拿到斷絕關系書,曾捷才簽字同意兒子做造血干細胞分離手術。
4.
在做造血干細胞分離手術之前幾個小時,要先注射細胞動員劑,然后再上分離機,進行干細胞分離,從血液中提取200毫升的干細胞。整個分離提取過程大概三個小時左右,其中的痛苦煎熬可想而知。
而這樣的手術要重復四次,分四天完成,前后一共提取800毫升,才算完成整個捐贈骨髓手術。
這令曾賢寧仿佛徘徊鬼門關受苦遭罪一般,要忍受類似嚴重感冒的各種腫脹疼痛癥狀,還要提防感染,手術以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昏迷睡覺,不停地注射營養(yǎng)液,有時直感覺魂飄體外,身體根本不是自己的。
但幸運的是,一直有父親陪著,很用心在照顧,每次下分離機離開手術室都有父親背著,能安心癱軟靠在父親背上,可以毫無顧忌。而這份陪伴、這份安心足以撫平過往父愛的缺失、童年的很多缺憾。所以,有失必有得,與其說他是在還清生恩,不如說他只是在索取父愛,讓自己變得完整、堅強。
完成骨髓捐贈手術后,曾賢寧留院檢查休養(yǎng)了兩天,等血常規(guī)正常、身體恢復差不多了才能出院,但還有持續(xù)低燒、咳嗽、頭疼、渾身酸痛乏力等癥狀,又在旅店休息了兩天,父子倆才購票返程要回家。期間孫家人要請他們吃飯、送紅包,都被冷漠拒絕了,父子倆并不想和他們再有任何交集。
一個多月后,經過好好休養(yǎng),曾賢寧的身體恢復正常,也到了上高中開學的時間。
一天下午,曾捷剛結束運貨回到家,就突然接到校班主任的電話,說曾賢寧在學校與人打架,把別人的手給打骨折了,讓他馬上去學校一趟。
這令他連水都來不及喝,就匆匆忙忙轉身出門,著急趕往學校教導處。
等他趕到學校教導處時,其他學生家長已經趕到,而參與打架斗毆的四名學生已經被處理好傷口,手骨折的已經被打上石膏,都沒一個好臉色正盯著他兒子。
眼見兒子額頭掛彩貼著紗布,手臂手掌纏著紗布,就直接問:“為什么打架?誰先動的手?”
曾賢寧一臉淡定,眼神早已經沒有以前的閃躲怯懦,反而帶有幾分犀利,直接承認道:“我先動的手,他們叫我去買面包飲料,我不去,就出言侮辱,還推我,然后就動手了。”
“就為這么一點小事,你就把別人的手打骨折,這下手也太狠了吧?家里都是怎么教育的?”手被打骨折的家長,一個高壯粗嗓男子火氣頓時上來,直接斥問。
曾捷覺得兒子不是一個沖動的人,事情不會那么簡單,又問:“還有別的原因嗎?”
?“我和他們是初中同學,在初中的時候,他們就沒少欺負我,經常逼我買東西不給錢,堵廁所要錢,還罵我有娘生沒娘養(yǎng),今天實在是忍無可忍了?!?/p>
聽完兒子的話,曾捷沒有置疑,直接選擇相信兒子的話,怒懟各位家長道:“都聽到了?還說我家沒教育好孩子,你們又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小小年紀就出來橫行霸道欺負人,勒索他人錢財,在家里是餓得揭不開鍋嗎?還是沒父沒母沒教養(yǎng)?想要多少賠償?直接說吧,要多少?”
?“你就是這么教育縱容孩子的?”高壯粗嗓男子很惱火又斥問。
“是啊,我認為我家孩子沒有錯,在外面就不能什么虧都吃、什么事都忍,就該像個男人一樣,不惹事也不怕事,該出手時就出手,改天啊,我還讓他去學拳,再有下次,把別人腿給打斷了,我照樣替他賠?!痹莺苡矚猓懿慌率碌刈o犢子懟道。
曾賢寧很驚詫看著自己的父親,突然感覺心里非常的踏實平靜,有種被護在身后,無論發(fā)生什么事,都有支撐依靠的感覺,真的很踏實安全。
校教導主任不想事情鬧大,矛盾進一步惡化,給校方帶來不良影響,就急忙插話勸說道:“好了,雙方都有過錯,都記過處理,雙方家長各自帶回家教育,就不報警了,但這治療賠償費用,曾賢寧的家長還是需要承擔的,三家總共就三千吧,行嗎?”
曾捷二話不說,直接掏出錢包以現金支付給教導主任,然后問:“可以走了嗎?”
“請在這兒簽個字?!苯虒е魅沃钢徒赓r償協(xié)議書尾處說。
曾捷直接拿起筆簽字,然后帶走兒子,令其他理虧的家長直接敢怒不敢言,就連班主任也挑不出理說什么。
5.
跟隨父親走出學校,坐上副駕一起回家時,曾賢寧猶猶豫豫突然試問,“你真的沒有生氣?”
曾捷開著車,很平靜應道,“生氣是有點,以前在學校被人欺負,你為什么從來不說?”
“你一直都很忙,經常三五天不在家,甚至十天半個月不回家,說了有什么用?”曾賢寧嘀咕應道。
曾捷一聽,頓時滿臉慚愧自責,隨后說道:“以后有事,自己解決不了的,就要和家里人說,別什么都憋在心里自己扛,你不是孤兒,你有家人,知道嗎?”
?“嗯!知道了?!?/p>
?“說了讓你去學拳,去嗎?”
?“算了,我更喜歡打球,以后不讓人欺負我就是了?!?/p>
曾賢寧心里其實是心疼錢,知道父親賺錢不易,剛剛一下子就花去了三千,連水泡響都沒見著,所以不能再花冤枉錢去學那花拳繡腿了。
“好吧,隨便你?!?/p>
曾捷很尊重兒子應道,隨后一路沉默開車回家。
時間飛逝,轉眼又一個多月過去,進入冬季時節(jié)。
?一天,周六中午,家里沒大人做飯,曾賢寧也不想做,就帶異母妹妹弟弟一起出門,要去外面吃午飯。
三人走到樓下,要出小區(qū)大門時,突然迎面遇見孫夢霞在徘徊,穿戴十分亮麗時尚,掩去了大病初愈的憔悴神態(tài),顯得與正常健康人無異。因為有外婆蔣秋香一起陪著來,所以曾賢寧一眼便猜測到,那就是他親媽孫夢霞。
但他并不想上前打招呼,牽著弟弟不由加快步伐,直接經過她們前面,完全視如陌生人。
孫夢霞很驚愕看著他經過面前,淚水不由自主地一下子就流下來,顫聲哽咽叫喚道,“賢寧……”
曾賢寧聽到叫喚并沒有回頭,妹妹曾賢雨、七歲的弟弟曾賢靖卻不約而同轉頭回眸觀看,曾賢雨隨口問道:“哥,那個人叫你,她是誰?。亢湍汩L得有點像?!?/p>
?“聽錯了吧你,走快點,我餓了。”曾賢寧冷淡回應說。
?“賢寧,賢寧……”孫夢霞急步跟上他們,很著急叫喚,“賢寧,我是你媽媽,真是你媽媽……”
?“哥,你媽媽長得還挺看?!痹t雨隨口又說。
曾賢靖還小,不由一臉疑惑問:“哥哥的媽媽和我們的媽媽不是同一個人嗎?”
曾賢寧突然十分惱火轉身回頭斥問,“不是簽了斷絕關系書嗎?你還來做什么?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
孫夢霞哭著搖頭,急忙解釋,“不是,不是,我就是想你,想見見你……”
“有什么好見的?是來提醒我,是怎么被親媽拋棄的嗎?”曾賢寧很激動打斷孫夢霞的話斥問。
?“不是,我就是想補償你……”
?“不需要!不稀罕!以后別讓我再見到你!我有媽!有母愛有父愛有家人,你什么也不是!”
十分冷峻說完,曾賢寧毅然決然轉身,牽著弟妹離開,什么也不想再說。
孫夢霞淚如雨下愣站在原地、人行道上,一時之間根本不知還能說什么、做什么。她媽媽蔣秋香挽著她,突然勸說道:“早勸你別來別來,你硬是要來,他們父子就沒有半點原諒你的意思,你又何必跑來自討沒趣呢?還是回去吧,省得大家都清凈?!?/p>
“我就是想見見他,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現在說這種話,已經晚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了,還是回去吧?!?/p>
蔣秋香摟著女兒,直接推她離開,不再逗留小區(qū)附近,以免碰見曾家其他人。而孫夢霞滿臉淚水,很無奈很悲傷地跟著離開,并沒上門做打擾。
快餐店里,兄妹仨各自點好想吃的食物后,就圍坐在餐桌旁等候上餐,曾賢寧的心態(tài)已經平復下來,整個人顯得很平靜,心情似乎并沒受什么影響。
看到孫夢霞康復得很好,沒再有性命之憂,生恩得以了清,他心里變得很平靜,不喜也不憂,只感覺往后余生,終于可以不再有心理負擔,可以很坦然活著、面對一切。
所以,他覺得,一次捐贈骨髓經歷,所遭受的苦罪值得,讓他宛如涅槃重生得到了更多,能勇敢堅強地面對一切、珍惜一切,是真的值!
因此,他不后悔,哪怕救的那個人曾經拋棄了他。但是,卻沒法原諒,至少目前真的沒法做到原諒,以德報怨。
他是真的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