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杭已近一月，生活漸入正軌。

零六零七交年的冬天又一次在故鄉(xiāng)度過，我不喜歡杭州冬天的濕冷——就像母親討厭這里盛夏的酷熱一樣。

我出生的地方是個偏僻的小山村，砂石塵土遍地，沒有綠水青山，沒有我愛吃的鮮活的魚蝦，但那里有藍天，有清爽干凈的空氣，有熱烈的陽光，還有最疼我的母親，這些都足以把我從杭州吸引回去。

我同母親講，這次同我一起去杭州吧！房子快要裝修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母親的回答極其簡單，“不去?。ㄏ奶欤崴懒耍『喼笔懿恍?！”

母親說的是真話，她怕熱，只要溫度超過28°，汗珠子就會一直往下淌。去年生二寶時正逢三伏天，母親來照顧我，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即使晚上出去小腿也被地面烘烤的酷熱，著實受了不少罪。

當然，母親并非真的因為太熱而不愿來。她不擅人際，膽小，又安土重遷，對于她來說，離開她熟悉的人和地就是一場災難。只不過，之前她每一次愿意舍身相赴，都是為了幫助她身處困難中的女兒；而你我口中無塵的街道，可口的大餐，夜幕的霓虹在她眼中連雞肋都不算，純碎一文不值。

母親說，實在太累你就帶孩子回來，不管待多久，媽都歡迎你；你和孩子回來，是最好的辦法。然而對我來說，最好的解決之道是母親去杭州——外出這么多年，我已經(jīng)沒有辦法適應故鄉(xiāng)的生活了。

母親又說，要么你把姐姐留給我，你自己帶著弟弟輕松點。當然不可以！我怎么舍得自己的孩子做留守兒童呢？幾個月都不可以！

我是了解母親的，她也就是那么隨口一說，一會就要反悔：她怎么舍得她的小女兒，我，那么辛苦呢？

果然，她得知我訂了回程的機票就急著讓我?guī)退灿喴粡垼f要和我一起去。我思量再三最終沒有訂她的票：

——目前租住的房子太小，我舍不得自己的母親，年近七十的老太太，在陌生的城市里不僅要忍受酷熱、孤獨，還要睡沙發(fā)。

兩年前，當我決定辭職做全職媽媽的那一刻，我對自己說：我對母親最大的孝順，就是不讓她做老年漂。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委屈她來。

以前上班時經(jīng)常路過一所專門招收日本小朋友的幼兒園，每天都看到衣著整潔的媽媽帶著兩三個小孩來來去去，從容淡定。

我一心覺得，他們大和女子能勝任的事，我為什么不能？一個愛較真的人，開始胡亂跟自己較起勁來。

獨自帶點點的時候，自己搞衛(wèi)生煮飯遛娃，還可以抽空練練瑜伽，搞搞烘焙；弟弟不會坐的時候，每天也能抽出點屬于自己的私人時間看看書；但隨著弟弟漸漸長大，白天睡覺時間越來越少，活動范圍卻不斷擴大，東爬西爬充滿好奇地探索這個奇妙的世界，我發(fā)現(xiàn)，這，是個問題！

過去的一個周末，L先生出差。得知這個消息時，我就開始愁眉不展：我要連續(xù)“工作”（獨自照看孩子）兩個星期，中間無休。

周六一大早醒來，弟弟噗噗兩聲，開始了晨起第一項任務：打掃臭臭——新的一天就此開始。清潔工作完成后，給孩子們穿衣，準備早餐。餐后緊接著刷鍋洗碗擦桌子，同時開動洗衣機洗衣服?？粗柟夂芎?，想帶孩子們出去曬太陽，又給姐姐洗臉梳頭擦防曬，找出夏季的衣服換上；再給弟弟洗臉洗屁屁擦防曬，換衣服。衣服洗完了，漂凈，再甩干晾曬；最后自己洗漱更衣。臨出門，給點點拿杯酸奶，灌壺水，把門砰地關上的時候，看了下手機，十點。

一個半小時后回家，姐弟倆在客廳玩，我鉆進洗洗切切炒炒。終于午飯端上餐桌，坐下吃飯卻也是手忙腳亂：要照顧姐姐，給她夾菜盛湯；也照顧弟弟，給他撿玩具，喂輔食；中間抽空自己扒拉幾口飯。等到他們都吃飽了，離開餐桌去玩，我才可以松一口氣，把放涼的菜拿回微波爐加熱，再吃下半場。

午休也是沒有保證的——但凡姐弟倆有一個還有精力，就得留一只眼睛盯著TA——姐姐還太小，可能不小心會誤傷弟弟，她還會翻箱倒柜，拆鬧鐘拆玩具，會踩著小板凳拉開抽屜把刀子剪子鉗子拿出來擺弄，或者跑進衛(wèi)生間打開水龍頭模仿我洗衣服把全身都濕透……

終于盼到兩個小家伙都有些精疲力盡了，趕早做晚餐吃掉。以為他們終于可以偃旗息鼓要睡覺時，吃飽的姐姐又精氣神十足，剛瞇了半小時的弟弟也激靈得很，大眼珠子烏溜烏溜地轉(zhuǎn)，神采奕奕。鍋碗是顧不上刷了，陪他們稍玩一會，洗漱好趕快熄燈，睡覺。

等到他們終于在耳邊響起均勻的呼吸聲的時候——哦，那是世界上最美的聲音之一——這一天終于，結(jié)束了。

真的很累！

光是接姐姐放學就是一件考驗體力的事。通常都是L先生送姐姐去，我負責下午接。托班距離我住的小區(qū)有一公里，一千米不算遠，可是推著弟弟往返一趟就不那么省力了——這相當于我每天要拖著一個三十斤重的行李箱走兩公里。

有一次，L先生公司有事，七點就出門了，這意味著我需要負責姐姐的送和接。在廚房準備早餐時，我把弟弟放在嬰兒餐椅里，將餐椅放在廚房門口——我得在弟弟的視線范圍內(nèi)，這樣可以減少他的不安。然而晨起的弟弟想要媽媽抱，而媽媽卻需要給姐姐準備早餐。就這樣，早餐在弟弟的大哭中誕生。

餐畢，全部都收拾好出門時，姐姐的情緒來了，大哭著不要上學。就這樣整整一路，姐姐一邊大哭，一邊嘟囔著“不要上學”，眼淚與鼻涕說不清哪個更多。我一手推著弟弟，一手牽著姐姐，蝸牛般緩行，碰巧那天還有其他不順心的事，一時間傷心難過，失望與無助，加上疲憊各種因素糅在一起，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

可是能怪誰呢？

是我拒絕了母親的幫助；是我選擇要兩個孩子，讓他們?nèi)蘸罂梢韵嗷ネ嫠Ｕ樟喜还聠危皇俏疫x擇做全職媽媽來陪他們幾年時光——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單身的時候常常會有莫名而來的春愁，現(xiàn)在想來卻那么假惺惺。那時的光陰很長，抬頭要仰天長問卿在哪里，低頭要蹙眉短嘆一地落紅化成泥——現(xiàn)在這些毛病都不治而愈了。

姐姐誕生后，我和L的生活就大變樣了。用L的話來說，“我以為有了寶寶，就只是多了個寶寶而已?！倍鴮嶋H上，這兩年半的時間，我們沒有去電影院看過電影，沒有去過卡拉OK，就連在家看電視也變得偶爾，如果電視開著，基本也變成了關屏“聽”電視。

春色撩人，我只是淺淺地望幾眼，低下頭就要著手處理小屁孩的瑣碎，哪有時間多愁善感。在每天的忙碌中，犧牲睡覺的時間，品一盞茶，抑或沖一杯咖啡，嘗一塊自己做的點心，那都是極珍貴的片刻。

就這樣在日復一日沒有多大新意的時間拷貝里，我仿佛對生活有了點新的認識，知道什么可以放下，什么必須堅持；也在日日的辛勞中對生命有了新的認識——看著孩子們從一個身長五十公分，只會吃奶睡覺的小生命，一點點成長：會眨眼，會笑；會抬頭，會翻身；會邁開步子往前走，會雙腿交替著上臺階；會開口叫媽媽，會說第一個成語……

——每一個生命都曾被如此呵護；每一個生命都如此不易；

——我也得要善待自己，對自己的健康負責，這樣才能給他們最好的陪伴；

——我還有那么大的責任，那么大的動力，我有那么多值得期盼的東西，之前從未有過。

這是一段旅程，我自己選擇的旅程。它磨煉我的意志，豐盈我的生活，滋養(yǎng)我繼續(xù)成長，辛勞里藏匿著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