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中午。小蔡給安居小區(qū)N座C棟三單元六樓的住戶,將一組新買的沙發(fā)扛上樓安置好后,疲憊地揣著客人給的28元錢往樓下走。經(jīng)過三樓,見這家住戶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到陽臺照進來的陽光。他站在門口朝門里低聲喊了幾句沒人應答,循視了周圍,見樓道里一個人影也沒有,突然萌生出一個念頭。
推開門,他就被里面的場景給震撼到了。房間的地面上,各種物品亂七八糟橫躺一地。他的面前,一只拖把和一個繡著紫紅色牡丹花的靠背,像一只攔路虎將他擋在門外。
“嗨,真是糟蹋了這么好的屋子!”他這個人雖窮也沒有固定的職業(yè),偏偏是個愛好整潔的人。他身邊的朋友說他這是潔癖,是病,得治??尚〔虆s不這么認為。他認為追求美,追求身邊整潔的環(huán)境跟物質(zhì)條件沒有任何沖突。誰規(guī)定窮人必須是邋里邋遢衣不遮體?必須生活在臟亂不堪的屋子里?都是人,就不能有點精神層次方面的追求?
遭亂的房間,使得讓小蔡徹底忘了自己來這兒的目的。面前的一切,像一跟針刺疼他的眼睛,讓他感覺極其不適。他挽起袖口,撅腚彎腰就收拾開了。先把東西一一歸位,然后左手簸箕右手笤帚干上了。之后,尤其洗手間洗了拖把認真地拖起了地板。大冬天的,額頭上的汗液汩汩地往外冒。正忙著,這家主人劉女士買菜回來了。
老人一進門,就發(fā)現(xiàn)了正背著她拖地的小蔡??粗堑老莸谋秤?,她的心像有鼓點落下,咚咚幾聲到了嗓子眼兒。“明明,你終于回來了。你愛干凈的潔癖沒有變……”她在心里激動地呼喚著兒子的小名兒,突然發(fā)現(xiàn)面前的男孩兒轉(zhuǎn)過身子,朝她露出一張側(cè)臉。呀,不是她的明明,這人誰?。‰y道是小偷?劉女士的心又重新跳回了嗓子眼兒。正用心擦地的小蔡,明顯地感受到身后有人來,他忽地從自己的世界走出來,一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劉女士正盯著他看。他的心也跟著咕咚咕咚亂跳,握著拖把的手不自覺地增加了力度。
“明明,媽可把你盼回來了。你這一走就是三年,你知道媽有多想你?尤其是在過節(jié)的時候……好在你現(xiàn)在回來了,你能回來陪媽過小年,媽心里真高興?!崩咸话褯_上去抓緊了小蔡的胳膊,通紅的眼眶里很快流下了熱淚。小蔡表情局促身體僵硬地站在那里,天知道,此時他的后背已經(jīng)有汗冒出。
這老太太是裝瞎嗎?還是錯把我認成了她兒子?他的胳膊開始微微顫抖,大白天地登堂入室,如果對方報警,他就得進局子去享福。他的手不知覺地又用力握緊幾分。萬一她張口呼喊,我就……正想著,劉女士上前一把奪過他的拖把,推搡著將他弄到沙發(fā)上就坐并親切地說,“甭拖地了,你好久沒回來了,咱娘倆說說話?!毙〔滔肫鹕?,可老太太的半個身子靠在他身上讓他動彈不得。她的兩只手還死抓著他的胳膊不放。他不敢斷言,是老太太眼睛出了問題,還是故意將他認成兒子。他也不敢跟她拉呱套近乎,只想著趕緊離開。萬一老太太問東他答西穿了幫,豈不惹了麻煩身上。他將老人的身體輕輕掰直沒話找話地岔開話題,“媽,咱今晚上吃啥飯呀!”一聽說吃飯,老太太立馬來了精神。
“看你這孩子,去國外待得久了腦子都不好使了。過小年還能吃啥,不都是吃餃子嗎?你以前常說,最愛吃我包的豬肉白菜餡的水餃,今晚上,媽去包讓你吃個夠?!崩咸砷_他的手臂,表情愉快地拎著提籃進了廚房。她一走,小蔡慢慢平靜地內(nèi)心又像被石子激起一道道漣漪。吃媽媽包的白菜豬肉餡的餃子,這是他小時候最盼望的。他有多久沒有吃到有媽媽味道的水餃了?自打十年前他的母親離世后,他就沒吃過。他的眼眶莫名變得猩紅,內(nèi)心深處漾出絲絲溫柔,像一縷柔柔的春風,撫摸上臉頰。眼淚也動情地順著他的臉膛緩緩流淌。在外漂泊十多年了,他干過瓦工進過工廠,給人看過工地賣過魚販過水果,如今又在物流托運里干裝卸。艱辛的生活,將他鐵漢內(nèi)心的溫情,像棱角一樣被磨平。他沒有家沒有親人,他到了哪里家就在哪里?平日里忙活,一到晚上倒頭就睡沒法想太多,唯有到了逢年過節(jié)時,他才感到精神空虛身體困乏。他太渴望有個家了。如今這個家的老太太,誤把他當成了兒子,他本可以趁著她進了廚房逃之夭夭,可這個屋子像給他的身體施了魔力,又像有一根無形的繩子栓緊了他的腰桎梏了他的腿,讓他無法逃脫。
當他把屋子收拾整潔,心神不寧地隨著老太太地呼喊聲來到飯桌旁就坐后,當他夾起一只水餃送進嘴里,他的味蕾得到?jīng)_擊肚腹得以滿足,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被這美味熨帖著舒舒服服,他喉嚨里的那聲媽,像山間緩緩流淌的小溪,像如約而至的春風,絲滑地淌了出來。
“媽,餃子真好吃,還是之前的味道!”他的嗓子眼兒像卡了魚刺,再也說不下去了,眼淚無聲地落下,那么地沒有節(jié)制。
“好吃就多吃點兒。以后想吃媽經(jīng)常包給你吃?!崩咸〔掏肜镉謯A了幾個進去,看著碗里摞成小山的餃子,小蔡趕緊低下頭就著餃子將淚水嚼在嘴里。有點咸,但細細品味咸中帶甜。
吃了飯,小蔡搶著收拾餐具和洗碗。老太太則去了里屋。等他擦干手走出門來,老太太正樂盈盈地站在房間里朝他招手???,你的房間媽經(jīng)常打掃,是不是跟過去一模一樣?累了一天了,快洗洗睡吧。老人離開后,小蔡打量著這個溫馨的房間,彎腰撫摸著柔軟的灰格子床單。昏暗的燈光下,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他躺在黑暗中下了決心,等天一亮他就去跟老太太承認錯誤,無論老人想怎么懲罰他都沒意見。他甚至還想,如果老人需要一個兒子在身邊伺候,他可以去掙錢照顧她一輩子。不求回報,只要能經(jīng)常吃上她親手包的水餃就行。因為他特別喜歡那種味道,家的味道媽媽的味道。
因為這種味道像鴉片,一旦沾上就會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