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漢鄉(xiāng)土詩選

這些天我們送窮也送自己,
灰線封門是封不住的,
看社火的姑娘過了初六就要南下。
七天的年節(jié)太短,裝不下
四十天的念想,臘八的豬骨頭
還在鍋里翻個,正月十七的秦腔
已經(jīng)卡在喉嚨。送走窮神
還要送走弟弟,送走灶王爺
還要送走鄰家的姐姐。游街的旱船
劃過了院墻,卻劃不過
正月十六的返程車票。

社火隊的鑼鼓在村口轉(zhuǎn)彎,
舞獅的年輕人卸下獅頭,
明天就要去銀川的工地。
春官即興編的吉祥話,
卡在微信語音里只剩半句。
白馬藏人的池哥晝面具
掛在墻上,目光
盯著空蕩的堂屋?;揖€畫在門外,
攪團(tuán)糊在鍋里,
長面條纏住誰的行李箱輪子。

戲臺上五天五夜的秦腔
吼著鍘美案,吼著金沙灘,
吼得山坡上的梯田
一層層解凍。臺下賣麻花的
收攤時數(shù)著零錢,賣糖人的
看孩子被父母拽上末班車。
苞谷酒喝干了三壺,
還缺一壺送行的酒。
年豬宴的油香飄到路口,
華亭的老藝人教劃旱船,
教到一半,學(xué)徒收起彩綢
接起電話走向村外。
破五的爆竹碎屑
被初六的風(fēng)吹散。戲臺拆了,
集市收了,社火隊的鑼槌
擱在供桌上積灰。李嶺村的火鍋
涼成紅油凍,雷哥老村的年豬
只剩下墻上的頭骨。石門鎮(zhèn)的獅子
睡在庫房,眼珠上
映著正月十七最后一場雪的
反光。只有土地廟前的灰堆
還熱著,迎喜神時
牲畜踩碎的土塊,被老人
撿回麥田。他們記得
立春后的第一犁
要破開凍土,像破開
一封寫了千年的信。
從臘月到正月,
從社祭到迎喜神,
從攪團(tuán)到長面,
從送窮到封窮門——
這些名字里的圓,
套著一個空。
像戲臺上吼完秦腔的
最后一個尾音,
在溝壑間轉(zhuǎn)了幾轉(zhuǎn),
就散成
黃土。
鐵犁劃開田土?xí)r,
才發(fā)現(xiàn)凍得最深的那層,
還是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