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zhàn)國故事043
管仲有一位愛妾名叫婧，是鐘離（今安徽鳳陽縣東）人，知書達(dá)理，聰慧過人。齊桓公好色，每次出行都要帶著成群的姬妾。管仲出門在外，也讓婧跟隨著自己。
這一天，管仲率領(lǐng)軍隊出南門，大約走了三十多里，到了峱山（峱【náo】，古代山名，今山東省青州市境內(nèi)，與山東淄博市臨淄區(qū)相鄰），看見一個鄉(xiāng)野村夫，身穿單薄的粗布短衣，頭戴一頂破斗笠，赤腳在山下放牛，一邊用手敲擊牛角，一邊引吭高歌。管仲坐在車上，看到這人氣度超群，舉止不凡，就派人送了酒菜食物給他。
村夫吃完，抹著嘴說：“我要見相國管仲父。”
使者說：“相國的馬車已經(jīng)過去了?！?/p>
村夫說：“我有一句話，托您告訴相國：‘浩浩乎白水！’”
使者到管仲的車，把這句話說了一遍。管仲茫然，不解其意，就詢問他的愛妾。
婧略一思索，說道：“我聽說古代有一首名為《白水》的詩：‘浩浩白水，鯈鯈之魚，君來召我，我將安居？’看來這個人是想要出仕做官?！?/p>
管仲馬上下令停車，派人把他叫過來。這村夫就把牛寄養(yǎng)在村中人家，隨使者一起來見管仲。見面后，他恭敬地拱手行禮，卻并不磕頭。管仲問他的姓名，這人就說：“我是衛(wèi)國的村夫，姓寧名戚。仰慕相國禮賢下士，不怕路途險惡，跋山涉水來到這里?？嘤跓o人引薦，只好在村里替人放牛?！?/p>
管仲問他所學(xué)的東西，樣樣對答如流，不由感慨地說：“英雄豪杰埋沒在草野鄉(xiāng)間，沒有人提拔引薦，怎么能顯露才華呢？我們國君的大軍在后面，幾天內(nèi)就會路過此地。我寫一封信，你拿著信去拜見我們國君，一定會得到重用?！惫苤倭⒓磳懞脮沤唤o寧戚，然后互相道別。寧戚仍在峱山腳下放牛。
齊桓公的大軍三天后才到。寧戚跟之前一樣，身穿粗布短衫，頭戴破斗笠，赤腳站在路旁。看到桓公的馬車越來越近，他沒有一點畏懼，也不靠邊躲閃，敲著牛角又開始高聲歌唱：
南山燦，白石爛，中有鯉魚長尺半。生不逢堯與舜禪，短褐單衣才至骭【gàn】。從昏飯牛至夜半，長夜漫漫何時旦？
桓公聽后，大感驚異，就命左右把他帶到車前，問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寧戚如實答道：“姓寧名戚?！?/p>
桓公問：“你一個放牛人，為什么要譏諷時政呢？”
寧戚答：“我是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人物，怎么敢譏諷時政呢？”
桓公說：“現(xiàn)在周天子在上，我率領(lǐng)諸侯臣服在下，百姓安居樂業(yè)，草木逢春，堯舜時代，也不過如此。你說‘不逢堯舜’，又說：‘長夜不旦’，不是譏諷又是什么呢？”
寧戚說：“我雖然是一介村夫，沒有目睹先王的政績。但我曾聽說堯舜之時，十天刮一場風(fēng)，五天下一次雨，百姓耕田吃飯，打井喝水，正是古語中所說的‘不知不覺，遵循天道?！?。如今政令法紀(jì)衰弱，禮樂教化無人問津，卻說堯舜時代也不過如此，實在令我困惑。我還聽說堯舜時代，文武百官剛正不阿，四方諸侯真心順服，消滅四兇而天下平安，不用說話就有信任，不用發(fā)怒就有威嚴(yán)。現(xiàn)在您第一次組織盟會，宋國中途退出；第二次立盟，又受到魯國的要挾。連年用兵，勞民傷財，而您卻說‘百姓安居樂業(yè)，草木逢春’，真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我還聽說堯帝舍棄兒子丹朱，把天下禪讓給舜，舜就躲避到黃河的南邊，百姓都追過來擁戴他，他才萬不得已登上了帝位?，F(xiàn)在您殺了兄長公子糾得到齊國，挾天子以令諸侯，我真不知您怎么跟堯舜的謙讓相比?。 ?/p>
桓公氣得七竅生煙，大喝道：“你這家伙出言不遜！”要讓手下把他殺了。隨從把寧戚捆起來，推出去行刑。寧戚面不改色，毫無懼意，仰天長嘆道：“夏桀殺了龍逢，商紂殺了比干，現(xiàn)在我寧戚要和他們一樣，成為世上第三人了！”
隰【xí】朋見此情景，就上奏說：“這個人不依附強(qiáng)勢，不害怕威嚴(yán)，絕不是普通的放牛人。請您一定要赦免他！”
桓公念頭一轉(zhuǎn)，怒氣漸漸平息，就命人給寧戚松綁，對他說：“我剛才只是試試你，你的品行還真不錯?！睂幤葸@才把手伸進(jìn)懷中，掏出了管仲的信?；腹痖_一看，信上寫的是：
我奉命帶兵出征，走到峱山的時候，遇見衛(wèi)國人寧戚。此人并非牧人之流，而是當(dāng)今有用之才，您應(yīng)當(dāng)將他留下輔佐霸業(yè)。如果棄之不用，而被鄰國所用，那齊國就悔之不及了！
桓公問：“你既然有仲父的信，為什么不早一點拿出來給我看呢？”
寧戚答：“我聽說賢明的君主選擇輔佐自己的大臣，而賢能的臣子也選擇被輔佐的君主。您如果厭惡直言，喜歡聽奉承的話，對我怒形于色，那么我寧愿死，也不會拿出相國的信?！?/p>
桓公喜出望外，讓他坐在后面的車上。當(dāng)晚，大軍安營扎寨，休整將士，桓公命人燃起火把，急急忙忙地找禮服和帽子。
寺人貂問：“您要找衣服和帽子，是為了給寧戚加官晉爵吧？”
桓公答：“確實如此?！?/p>
寺人貂說：“衛(wèi)國離齊國不遠(yuǎn)，為什么不派人去打聽一下呢？如果這個人果真賢能，再給他加官晉爵也不遲?！?/p>
桓公說：“這人豁達(dá)灑脫，不拘小節(jié)，恐怕他在衛(wèi)國犯有過失。如果我們打聽到他的過失，給他封爵就不光彩，放棄他又覺得可惜！”便在燭光之下，拜寧戚做了大夫，讓他與管仲一同參與國政。寧戚換了衣帽，謝恩出去了。
桓公大軍到了宋國邊境，陳宣公杵臼、曹莊公射姑已經(jīng)在此等候了。隨后周國的卿士單子也率兵到達(dá)。大家會面寒暄之后，就商議攻打宋國的對策。
寧戚說：“主公奉天子之命，會合諸侯，以威力取勝，不如以德取勝。我的看法是，先不要發(fā)兵進(jìn)攻。我雖不才，請讓我用三寸之舌，前去說服宋公講和?！?/p>
桓公聽后很高興，就下令在國境邊安營扎寨，讓寧戚先進(jìn)入宋國。寧戚乘著一輛小車，帶上幾個隨從，直奔睢陽去見宋公。
宋公問戴叔皮：“寧戚是什么人？”
叔皮說：“我聽說這個人是一個放牛的鄉(xiāng)下人，齊侯新提拔他做了大夫。一定是他口才過人，讓他來游說的。”
宋公問：“那我們該如何對待他呢？”
叔皮說：“您先把他叫進(jìn)來，不用以禮相待，看他的反應(yīng)。如果他出言不遜，您就拉衣服的束腰帶來暗示我，我就命令武士把他抓住關(guān)起來。那時，齊侯的計策就沒用了。”宋公點頭同意，吩咐武士做好準(zhǔn)備。
寧戚穿著寬大的衣服，束著長長的衣帶，昂首挺胸走了進(jìn)來，向宋公作了一個長揖。宋公端坐著不說話，對他不理不睬。
寧戚仰面長嘆說：“危險啊，宋國！”
宋公吃了一驚，問：“我身為公爵，位置在諸侯之首，哪里來的危險？”
寧戚說：“您與周公相比，誰更賢能？”
宋公說：“周公是圣人，我怎么敢和他相比？”
寧戚說：“周公在周國強(qiáng)盛的時候，天下太平，四方夷狄都順從，尚且為了招納天下賢士，一飯三吐哺，一沐三握發(fā)。您在亡國之際，處于群雄角逐之中，經(jīng)歷過兩代弒君叛逆之后，即便是仿效周公卑躬屈膝、禮賢下士，恐怕有才干的人還不一定來呢。您現(xiàn)在妄自尊大，怠慢賓客，就是他人有忠言，又怎么能在您面前說呢？怎么不危險呢？”
宋公驚慌不已，站起來說：“我即位時間很短，沒有聽過您的教誨，先生千萬不要怪罪！”叔皮在一旁，看見宋公被寧戚的話語打動，不住地舉起衣帶示意。宋公根本不理，對寧戚說：“先生這次來，對我有什么指教？”
寧戚說：“周天子喪失權(quán)力，諸侯已經(jīng)四散，君和臣之間沒有等級秩序，篡位弒君之事經(jīng)常發(fā)生。齊侯不忍心天下大亂，奉天子之命，主持中原諸侯盟誓。您位列參會人員之中，是為了確認(rèn)宋國的君位。如果中途背叛，那您的君位就無法確認(rèn)了?，F(xiàn)在天子大怒，特地派遣手下大臣統(tǒng)帥諸侯大軍，前來討伐宋國。您先前在盟會上背叛王命，然后又對抗周王軍隊，不用等待交戰(zhàn)，我已經(jīng)算準(zhǔn)誰勝誰負(fù)了?！?/p>
宋公問：“那先生您看該怎么辦呢？”
寧戚答：“依我看，不要吝惜財物，您帶著禮物去和齊國會盟。這樣，對上不失周天子之臣的禮節(jié)，對下可以博得盟主的歡心，不動一兵一卒，宋國就會安穩(wěn)如泰山了?！?/p>
宋公說：“我一時失策，在北杏盟會上中途離開。現(xiàn)在齊國出重兵攻打我國，怎么會接受我的禮物呢？”
寧戚說：“齊侯寬宏大量，不計較他人過失，也不記舊仇。比如魯國沒去赴會，便在柯地立了盟約，齊侯還把原來侵占的土地全都?xì)w還給了魯國。您畢竟參加了會盟，哪有不接納你的道理呢？”
宋公問：“那我送什么禮物好呢？”
寧戚答：“齊侯與鄰國和睦相處，憑的是禮儀，給別人的多，索取的少。就算是一束干肉也可以做禮物，哪里需要傾盡國庫中的財物呢？”
宋公非常高興，便派遣使者跟隨寧戚到齊軍大營中請求講和。叔皮滿臉羞愧地退了下去。
宋國使者見了齊侯，轉(zhuǎn)達(dá)了宋公的歉意和入盟的請求，獻(xiàn)上白玉十對，黃金二萬兩。
齊桓公說：“天子有旨意，我怎么敢自作主張？必須請?zhí)熳又嫁D(zhuǎn)奏給天子才可以?！北惆阉螄I(xiàn)上來的金玉，轉(zhuǎn)送給了周國的單子，告知了宋公想要講和的意圖。
單子說：“既然您都寬赦了宋君，幫助宋國開脫，那我一定會向天子回復(fù)?！?/p>
桓公便讓宋公派使臣拜訪周王，然后再訂會盟的日期。單子告別齊侯回到周國。齊、陳、曹三國大軍也各自回國去了。
改編自《東周列國志》《左傳》等，原創(chuàng)作品，持續(xù)推出，歡迎關(guān)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