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石園
范國強
我面對著的是一座小山，這座小山位于小城的邊緣，與毗鄰的長江恰成“丁”字型走向，山的前鋒距江流一箭之地戛然而止。也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人們先是倚山腳而居，后向山坡上繁衍，久而久之，山坡上都布滿了不成規(guī)則的住宅群。可能住在這山坡上的人們誰也未曾想到這片山竟屬于喀斯特地貌，獨這位老者別具慧眼，在旁人營營碌碌忙于生計的二十多年間，他特立獨行在其屋后的山梁上默默開鑿，硬是將這半片山給鑿出了個大千石園。
一個極偶然的機會我去參觀了這座石園。車在小城的大街小巷行駛許久，人在雜亂的住宅群中穿行許久，才終于到達他的住處。他的家位于這山坡上住宅群的頂部，據(jù)說那房是他在二十多年前退掉公房后買下的?？赡墚?dāng)時有不少人曾笑他太傻，他本是附近一國營鋼廠的中層干部，放著好好的公房不住，卻偏偏看中了這山坡上的私房。卻不知他早在那時就蓄了心計，要在這小山上做一番驚世駭俗的事業(yè)。
這位老者姓李，已六十開外，然紅光滿面，兩眼炯炯有神。因事先通知我們要來參觀，他已經(jīng)在家等候我們好久了。一見面就十分高興地給我們每人送上一瓶礦泉水，邀我們到他的小亭上小憩。小亭在他住宅側(cè)邊，因空間狹窄，顯得與周圍環(huán)境不甚協(xié)調(diào)。小亭旁邊則是大千石園的入口處，這入口處實際上是一不起眼的小門，平時是鎖上的。倘若不事先告知，誰也不可能想到里面竟又是一個色彩斑斕的奇石世界。
老者看來十分健談，他熟悉大千石園就像熟悉他自個的孩子，說起大千石園的細節(jié)來如數(shù)家珍。他興致勃勃給我們當(dāng)起了大千石園的導(dǎo)游。從小門進去，邊墻上掛著一張他自制的石園導(dǎo)游圖，每處景點都有名字，而且不俗。石園不大，上上下下大約只有二十來畝，卻是層層疊疊的遞進結(jié)構(gòu)，迂回曲折，上勾下連，每向上一步都別見風(fēng)景。尤其是園內(nèi)奇石均帶有太湖石的漏透瘦皺特征，使人恍惚覺得就是蘇州園林的翻版。更令人叫絕的是這些奇石各有神態(tài)，如牛如馬如虎如龍如鳳如凰如鷹如兔，橫看側(cè)看均栩栩如生。
這大千石園的名字是老者特地請著名作曲家喬羽給取的，這位作曲家遠住京華，年事已高，不可能親臨其境來作一番考察。但當(dāng)喬羽看了石園的錄像以后卻不勝驚嘆，連稱奇跡，并一下子來了靈感，欣然筆走龍蛇。于是，大千石園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從此便嵌入了石園的陡壁上，成了裝點石園的一道人文景觀。
這石園的不足之處是太偏僻，即使是近處的人們也不容易覓得它的芳蹤。但或許它的最大好處也是因于太偏僻，在老者二十多年雄心勃勃匠心獨運之際，沒有人去干擾，沒有人去阻止，沒有人去用種種正當(dāng)或不正當(dāng)?shù)睦碛墒惯@件好事半途而廢或畫虎成狗。這或許是偏僻所帶來的幸運，當(dāng)塵世中的人們在那里熙熙攘攘爭名奪利之時，一座頗見檔次的石園卻靜靜地誕生在了這偏街陋巷之中。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參觀石園時怎么會突然想到了蘇州園林的，是二者太多的形似引起了我的聯(lián)想么？當(dāng)然石園的規(guī)模氣勢終賽不過蘇州的園林，但蘇州的園林畢竟是許多人歷經(jīng)多少代精心雕琢的結(jié)晶，而這座石園卻僅僅是老者一個人孜孜經(jīng)營集腋成裘的孤品。僅僅是他一個人啊，一個人的力量究竟能有多大？小山雖然不高畢竟是一座山，而他一個人的體力精力畢竟有限而且他也在一天天變老。中國古代有一則愚公移山的故事，誰都知道那故事不過是寓言，而這位可敬的老者卻硬是將這個莫虛有的故事弄假成真。愚公移山昭示的是一種精神，這種精神在老者的身上迸發(fā)出了絢麗的光彩。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堅持下來的，那小山上的奇石本來都被重重疊疊的包裹在黃土之中，他硬是像剔牙縫的殘菜殘羹一點一點將石縫里的黃土掏出，又一擔(dān)一擔(dān)地運往山下。他的工作近似于藝術(shù)家的雕塑，但藝術(shù)家的雕塑多是囿于某一件孤立的作品，而他的雕塑則是還原整座小山的原始形態(tài)，顯然要比藝術(shù)家的雕塑要復(fù)雜得多也要危險得多。
當(dāng)老者向我們透露有人提議將他的這座家庭式石園實行公共化管理時，我倒有點擔(dān)憂起來，倘若真的實行公共化管理以后，政府提供其他方面的服務(wù)譬如幫助籌資、修路、做廣告、周邊環(huán)境治理等等無疑都要好一些了，但管理效果好壞卻真難說。須知這石園是在不計報酬的情況下建成的，真要到了要計報酬的管理模式下，我不知道這座石園將會面臨的是什么。但不管怎樣，石園到了“千呼萬喚始出來”時，它走向公眾走向社會乃至走向世界則是必然的。
我站在石園的山頂，不遠的對面正是張志和曾經(jīng)吟詠過的桃花流水鱖魚肥的西塞山，此刻我的思潮恰如西塞山下那滾滾東去的江流。我想起了荷蘭歷史上的一位著名科學(xué)家萬?列文虎克一生磨一鏡的故事，列文虎克原是一位普通的看門人，他在六十多年的看門生涯里，將打磨鏡片當(dāng)作自己的業(yè)余愛好，一磨就是六十年。終于他在自己的細節(jié)里看到了他的上帝，而科學(xué)也在他的細節(jié)里看到了自己更廣闊的前景。我想，開鑿這石園的老者不就像那位萬?列文虎克么？他在這二十多年里，始終孜孜以求的就是精心打磨他的這座石園，他每天如一默默無聞所致力的就是這惟一的一件事。不管刮風(fēng)下雨，不論春夏秋冬。外界的一切距離他是那樣的遙遠，沒有誰知道他在這寂靜的山梁上究竟每天在干什么。換一句話說，他干什么難道非得要向世人去訴說么？這石園凝聚著他前半生的夢想，大半生的追求，后半生的快樂。無疑他成功了，他將他的夢想他的追求他的快樂都注入進了這座石園，而這座石園乃是他獻給公眾獻給社會獻給世界的一件無價瑰寶。
一個人的一生實際上不可能做成很多的事，但只要你一心一意鍥而不舍地去著意做成某一件于公眾有益的事，你就不枉了來這人世間一趟。我這樣想著，老者的形象在我心里一下子高大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