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律師，見過的法盲不計其數(shù)，但這一個，讓我記了 7 年。7 年之后，想起她，我還會跟人說：別招惹法盲，她可能把你沖進(jìn)下水道。這是一個東北廠花的殺人真實故事手記，她叫李靜梅 47 周歲，身材豐滿，皮膚白皙，美得很獨特，讓我想到上個世紀(jì)的老港星。

我是李靜梅的律師，這些事，是她在看守所里對我講的。

天一亮，李靜梅鎖好臥室的門，直奔早市賣豬肉的攤位，挑了兩塊肉多的大骨棒。

「師傅，這骨頭怎么才能砸碎？我兒子喜歡吃骨髓?！箮煾刀挷徽f，幾斧子下去，好好的大骨棒就變成「打斷骨頭連著筋」了。

「自己回去多燉一會兒，使勁一敲就碎了。這玩意又不是金剛鉆?！?/p>

前一天晚上。

李靜梅坐在沙發(fā)上，汗還沒消，她的丈夫拎著菜回來了。

她死死坐著不動，看丈夫在廚房里忙進(jìn)忙出。廚房很小，如果李靜梅進(jìn)去幫忙，就會有點擁擠，而且家里一直是丈夫做飯。

晚飯時，她低頭吃飯，有些走神，甚至沒顧得上問問兒子在學(xué)校怎么樣。

丈夫突然問了一句：「老陳今晚不來吃飯嗎？」兒子白了張偉一眼，低頭扒拉飯，一句話也不愿意再說了。

老陳是李靜梅的情人。這一家三口，都住在老陳的房子里。如此異樣的生活，已經(jīng)過了十幾年。

老陳來家里吃晚飯，意味著晚上要在家里住。他通常和李靜梅住在主臥,兒子住另外一個臥室。而她的丈夫就睡客廳的沙發(fā)，這個沙發(fā)他也睡了十幾年。

晚飯后，丈夫想去臥室跟李靜梅一起睡。老陳已經(jīng)兩個晚上沒出現(xiàn)了，估計今晚也不會來了。只有當(dāng)老陳幾天都不來，他才有機(jī)會進(jìn)臥室跟李靜梅睡。

今晚，李靜梅明確地拒絕了丈夫。他從來都沒有決策權(quán)。

李靜梅進(jìn)了臥室，關(guān)上門。

老陳的尸體，就躺在李靜梅的床邊。

李靜梅聞著膩人的氣味，思考著骨頭應(yīng)該怎么處理。她堅信這些骨頭是可以處理掉的。

第二天，李靜梅一起床，就鎖好臥室門，直奔早市上的豬肉攤。

剁肉師傅手起刀落，告訴了李靜梅答案。她肯定是明白了些什么，提著碎骨，往家的方向走去。

反正那玩意兒又不是金剛鉆。

我是李靜梅的律師，這些事，是她在看守所里對我講的。

李靜梅 47 周歲，身材豐滿，皮膚白皙，美得很獨特，讓我想到上個世紀(jì)的老港星。

第一次在看守所里見到她，是夏天最熱的那幾天，會見室沒有風(fēng)扇，她坐下來的時候已經(jīng)出了一身汗。

坐在鐵椅子上，她手里握著一小團(tuán)衛(wèi)生紙，時不時擦擦額頭上的汗，非常安靜。

如果不是我接受指派時特意問了一下，很難想象她是個殺人犯。

我是法律援助派來的，我告訴李靜梅，如果沒人出錢給她請律師，這個案子就是我從頭跟到尾了。

李靜梅看了我一眼，「我沒錢支付律師費?！刮覠o奈笑一笑，說法律援助不收取任何費用。李靜梅依舊很平靜，「國家對我們這種人還是挺好的。」

我讓她介紹案發(fā)情況。她微微低著頭偷瞄我，顯然對我并不夠信任。我解釋說，我們的會見是不被監(jiān)聽的。

「反正，怎么著我這時都板上釘釘了，我好好配合你，只會更好，不會更壞?！?/p>

李靜梅頹然癱在椅子上。大夏天的，她額頭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汗珠，短袖的前心和腋下被汗水洇濕了一大塊，身上散發(fā)著一股餿味兒。

我看她實在可憐，便問：「用不用通知家里人給你存錢、存衣服？」

李靜梅直接否定了我的提議，「不用了，我身上的衣服都是撿別人穿剩的，我自己洗洗一樣穿?！?/p>

我后來才知道，別的殺人犯都在監(jiān)室里混成了大姐大，李靜梅卻是監(jiān)室里地位最低的一個，就是因為沒有衣服、沒有吃的，大家都能看出，看守所外面沒人想管她。

李靜梅幫其他犯人打掃房間、整理床鋪，偶爾可以從她們那兒換來半包紅油金針菇。

我又問她：「你們家里人能不能給被害人家屬一些賠償？」

如果想活命的話，她唯一的辦法就是取得被害人家屬的諒解。

李靜梅看了我一眼，「我要是有錢，還用去殺人嗎？沒有人會給我出這個錢的，我也不做那種沒有意義的夢。」

我其實預(yù)料到了。大多數(shù)死刑案件，家屬無論如何都會給請個律師。很少有人像李靜梅這樣，需要法律援助。

「我恐怕是沒有活的機(jī)會了，別讓我臨死了還要欠你的人情?！估铎o梅不好意思地笑笑。

后來的談話里，李靜梅講述了自己殺人和被捕的過程，我聽得出了一身冷汗。

曾經(jīng)那個被她「虧欠」過人情的男人，如今已被沖進(jìn)了下水道。

被害人老陳一個月沒有回家，電話也不接，他的妻子報了案。

據(jù)妻子說，李靜梅是跟老陳最親近的人。警方第一個傳喚了李靜梅，想了解情況。

起初，警察沒有懷疑李靜梅，她的分尸手法抹除了太多的證據(jù)。李靜梅是自己撞到槍口上的。

李靜梅在家乖乖等著傳喚。警察覺得，這事八成跟她沒關(guān)系，如果真是她干的，她早就跑出去躲著了。

局里安排了一個實習(xí)小警察接待李靜梅。

她從容地坐下，小警察問：「你最近一個月有沒有見過老陳？」

李靜梅看了警察一眼，淡淡地說：「我把他殺了。」

小警察轉(zhuǎn)著手里的筆，在筆錄上完整地寫出「我把他殺了」，才突然反應(yīng)過來，差點扯著嗓子喊人。

后來我從警察那里了解到，如果沒有這份口供，警察很可能無法抓到她。

我問李靜梅：「你對殺人的情況供認(rèn)不諱，這是為什么？」

我給她講了「疑罪從無」的原則（指刑事訴訟中，檢察院對犯罪嫌疑人的犯罪事實不清，證據(jù)不確實、充分，不應(yīng)追究刑事責(zé)任的，應(yīng)作出不起訴決定。）。

李靜梅看著我，滿眼驚詫。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后悔。

但隨著越了解這個女人背后的秘密，愈發(fā)會讓人感覺，她一生中最后悔的事兒，或許不是殺人，而是嫁給了丈夫張偉。

沒結(jié)婚之前，李靜梅是東北老鋼廠的工人，接母親的班進(jìn)的廠，沒什么技術(shù)，掙的錢還不夠自己花。

但她從來不缺錢，就因為長得好看。

李靜梅愿意給男人花錢的機(jī)會，她身邊一直不乏追求者，張偉只是其中之一。

隨著年齡的增長，李靜梅發(fā)現(xiàn)，想跟她結(jié)婚過日子的人越來越少了，大多數(shù)都是沖著她的艷名來的。她成了不折不扣的大齡剩女，處境尷尬。

原本憑借著長相，她可以像交際花一樣讓男人們供養(yǎng)。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她必須得找到一個能夠依附后半生的「老實人」。

張偉在她的追求者里是最普通的一個，沒長相，沒閑錢，只是個同廠的普通技術(shù)工人。但他給李靜梅洗衣服洗襪子，用飯盒裝吃的帶給李靜梅。

李靜梅當(dāng)時目標(biāo)明確，她不想再過回窮日子了，就要找個能讓她過好日子的?！肝易约壕褪强磕槼燥埖模圆辉诤跄腥说拈L相。」

張偉不在乎她的過去，更重要的是，張偉愿意把所有的錢都給她花。

李靜梅本想跟有房子的男人結(jié)婚，但迫于形勢，在張偉家買不起房子的情況下，還是跟他領(lǐng)了證?！父Y(jié)婚也不是什么愛情不愛情的，那些男人嘴上說得死去活來，到最后誰跟我在一起？張偉是沒錢，但多少是個老實人?！?/p>

事到如今，李靜梅身陷鐵窗，對「老實人」的評價早就變了——「張偉不能算是一個男人」。

不久后，我跟張偉約在一家咖啡廳見面。

我不確定張偉有沒錢賠償受害者家屬，但是作為一個律師，我必須跟他明示一下這件事。

工作日的下午，咖啡廳幾乎沒有什么人，張偉進(jìn)來的時候掃了一圈，走過來問我是不是劉律師。

我問張偉：「喝什么？」

「涼白開就好。涼白開不要錢吧？」張偉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我請你喝杯咖啡吧?！刮医o張偉點了一杯冰拿鐵，先把賬結(jié)了，然后說起了賠償?shù)氖虑椤?/p>

張偉聽到要給被害人家屬錢，馬上就表現(xiàn)得不太友好了。

「我現(xiàn)在也很慘，沒有房子住，沒有錢花，我都已經(jīng)出來上班了，還想讓我怎么樣？」

說得好像上班不是他應(yīng)該做的事情，而是被逼無奈。我確實看不起張偉這個樣子。

「我已經(jīng)十來年沒上過班了，家里的花銷也是李靜梅管的。劉律師，你再去看她的時候，問問她有沒有存款。」

說到存款，張偉的眼睛里又有了新希望，禿頂在陽光下格外明晃晃。

我有點慍怒，張偉可能看出一二，提高了聲音，沖我吼：

「你也知道，李靜梅跟老陳都干了些什么事，她要是再不給我錢，我能認(rèn)嗎？」

最后他大聲質(zhì)問我：「哪個男人愿意戴綠帽子！」

我跟張偉說了再見。上車后，我看到張偉還坐在窗邊，雙手捧著杯子，認(rèn)真嘬飲咖啡。絲毫不為李靜梅著急。

李靜梅和張偉結(jié)婚近 20 年，其中，這對夫妻和老陳「共同生活」了十幾年。

我當(dāng)時剛做律師不久，接的多是像李靜梅這種法律援助的案子。我還沒有認(rèn)識到，一個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我只是覺得李靜梅可憐，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她。

那個夏天，我在明知賺不到錢的情況下，一次又一次跑去看守所見李靜梅，就為了聽她把那離奇的家庭講明白。

從結(jié)婚開始，兩人對房子的渴望就沒有斷過。

那幾年，他們跟人合租一套房子，「晚上干點什么隔壁都聽得一清二楚的，那種日子真不是人過的?！?/p>

在李靜梅辭職后不久，工廠開始集資建房，首先考慮夫妻雙職工的家庭。如果僅一方為工廠職工的，只要交一定的集資款，也可以獲得一套房子。

喝咖啡時，張偉告訴我，他至今都清楚地記得，當(dāng)時一套 50 平的房子，集資款首付只要 2 萬多，剩下的 3 萬元，廠子從工資里按月扣。

但是，當(dāng)時的 2 萬多徹底難住了張偉和李靜梅，兩個人連 100 塊錢都湊不出來。各自借遍了身邊的親朋好友，只有張偉從家里拿回來 500 塊錢。

這 500 塊不是借，是給的——張偉的父母認(rèn)為，這不過是小兩口變著法的騙錢揮霍。

李靜梅家里，連一分錢都不愿意給。結(jié)婚后，李靜梅的兄弟姐妹過得不錯，張偉便常去找他們，恬不知恥地訴苦要錢。時間長了，沒人再信任小兩口。

靠家里人買房這條路，是徹底斷了。

這是兩人這輩子離擁有自己的房子最近的一次。也是第一次，張偉覺得，「李靜梅這樣揮霍，我們會一直窮下去。」

李靜梅也變了，哪怕張偉跟她冷戰(zhàn)幾天，她都敢嚷著打胎離婚。

孩子出生以后，花銷更大了，生活開始有些捉襟見肘。其實在婚后，李靜梅短暫上過一段時間班，但自從懷上了孩子，她說自己不能太累，果斷辭職了。

對此，張偉剛開始舉雙手贊成，認(rèn)為李靜梅天天在家呆著，能收收心，遠(yuǎn)離外面的狂蜂浪蝶。然而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收入根本支撐不起這個小家庭，更不用說給到李靜梅夢寐以求的房子。

張偉在工廠上班，朝九晚五，每個月拿死工資，兩個人根本攢不下錢，離買房子的夢想越來越遠(yuǎn)。

李靜梅想讓張偉換一份工作，但是張偉總是畏首畏尾，想在工廠繼續(xù)干下去，工資不高，但是穩(wěn)定。李靜梅甚至為此跟張偉吵過、打過，每次張偉都是罵不還口打不還手。

沒有辦法，李靜梅總算認(rèn)清了現(xiàn)實，張偉根本無法讓她依附。她只好走出家門，找工作貼補(bǔ)家用。

但她發(fā)現(xiàn)，短短幾年，自己似乎與這個社會脫軌了。她原來看不上工廠的工作，但現(xiàn)在各大工廠都在改制，沒有廠子肯要她。

找了一個月后，李靜梅決定，先湊合著去飯店洗碗。這個工作累不說，在李靜梅看來很掉價。她連一個月都沒堅持上，就辭職了?！冈径嗌偃藶槲野扒榜R后，沒想到結(jié)婚生了小孩一落千丈，我接受不了這個現(xiàn)實?！?/p>

再出去找，還是一樣，不是服務(wù)員就是洗碗工，再不就是保潔。又蹉跎了一個月，李靜梅下定決心，去當(dāng)服務(wù)員——端盤子總比洗碗好一些。

張偉說，其實他心里挺幸災(zāi)樂禍的，當(dāng)初一定要從廠里辭職的李靜梅，淪落到端盤子刷碗的地步了?！敢郧笆莿e人對她獻(xiàn)殷勤，現(xiàn)在變成她去伺候別人了」。

李靜梅告訴我——當(dāng)時她就知道，面對慘淡的現(xiàn)實，尊嚴(yán)一文不值?！感〉劫I一塊肉，大到買一件應(yīng)季的新衣服都要斤斤計較，太壓抑，讓人覺得活著沒意思。」

「我想過好日子，但是沒有來錢的道，也就是爹媽給了一副好皮囊?！?/p>

說這些的時候，李靜梅面色潮紅。當(dāng)時的李靜梅也想不到，這些經(jīng)歷，就像蝴蝶輕輕煽動了一次翅膀，在十幾年的以后形成風(fēng)暴，讓她身陷囹圄。

老陳就是在這時，走進(jìn)了李靜梅工作的飯店，也踏入了這一家人的生活。

老陳比李靜梅大將近十歲，有自己的家庭。他做木材生意，在邊境城市海拉爾有倉庫，合作伙伴是俄羅斯那邊的人，算是最早搞「外貿(mào)」的人之一。

李靜梅只有初中文化，「外貿(mào)」兩個字讓她生出了一種崇拜感。她內(nèi)心沒有任何掙扎，就跟了老陳。

老陳對李靜梅出手大方，她的生活很快寬裕了很多，李靜梅也在老陳的要求下辭了職。

她說自己想通了：「別人在背后說三道四，對我的生活沒有實質(zhì)性影響，老陳給的好處才是實實在在的。不管如何，我要把握好老陳這個人?！?/p>

更何況，老陳還有多余的一套房子。

張偉很快就察覺到了異樣，發(fā)現(xiàn)妻子不上班還有閑錢。但他不敢貿(mào)然去找李靜梅問，害怕她一怒之下提出離婚。

「這種女人只認(rèn)錢的，夫妻感情這些太虛無縹緲，沒有任何說服力?！?/p>

張偉開始糾結(jié)，甚至盤算起一旦離婚怎么分財產(chǎn)。這時，李靜梅告訴他，有朋友空出來一套房子，他們可以搬過去住。朋友不收租金，一年下來能省不少錢。

張偉跟著李靜梅搬了過去。

「即使我不去，李靜梅也會帶著孩子搬過去，到時候我再想跟過去，就不這么容易了。免費的房子不住白不住，我不跟著過去，豈不是直接給別人騰地方?！?/p>

剛開始，老陳還是趁著張偉上班，偷偷摸摸地來，張偉下班之前就走。后來，老陳就名目張膽地住進(jìn)來了。

張偉很快發(fā)現(xiàn)，鄰居們的眼神充滿了同情。李靜梅也盡量回避出門。只有老陳坦蕩蕩地來去，根本不在意別人的眼光。

李靜梅本來就沒什么朋友，搬進(jìn)老陳的房子后，她整天守在家里，幾乎不出門。

張偉告訴我：「人的適應(yīng)能力是特別強(qiáng)大的?！?/p>

他每次上下班，路過小區(qū)里三五成群的人，總能聽到竊竊私語，他一度覺得自己幻聽了，在車間里干活的時候，總有嘁嘁喳喳的聲音，連機(jī)器的轟鳴聲都蓋不住。

但時間一長，他就完全接受了這種現(xiàn)狀。

那幾年，東北的老國營工廠受到?jīng)_擊，效益滑坡特別厲害。張偉所在的老牌鋼廠勉強(qiáng)撐了幾年，因為技術(shù)老舊等問題，還是頂不住，決定裁員。張偉不是技術(shù)骨干，上班時老是出神，跟同事關(guān)系也不好，沒有任何優(yōu)勢，很快就被淘汰了。

下崗以后，張偉沒事在小區(qū)里溜達(dá)，有好事的鄰居問他，「晚上到底是誰跟你媳婦一個床？還是你們?nèi)齻€一張床？」

張偉也不惱。當(dāng)時下崗的人很多，有人饑不擇食，什么掉價的活都干。唯獨張偉，絲毫不擔(dān)心沒有收入，仿佛度假一般。

張偉不想再出去上班。他害怕到新的工廠之后，又成為別人的笑柄?！高@輩子只要不窮死，再也不會出去上班了，就窩在這個小區(qū)里直到老死算了?！?/p>

又過了一段時間，老陳光明正大地住進(jìn)了臥室，張偉沒有任何抵抗，接受了睡沙發(fā)的現(xiàn)實。

自此以后，老陳就負(fù)擔(dān)起了這個家?guī)缀跞康闹С觯吭陆o李靜梅一兩千塊，讓他們一家三口有吃有穿。

老陳在這個小家身上，嚴(yán)格地控制成本。雖然背負(fù)著「外貿(mào)商人」的名頭，但老陳也不是什么大富豪，開的車只是輛豐田。

張偉去買菜的時候，帶點黃色的葉子賣得便宜，只要不是全都黃了，他就不怕，照樣買來吃。

李靜梅說，張偉甚至?xí)ＹI老陳喜歡吃的菜，提醒李靜梅親自下廚給老陳做。

但據(jù)張偉回憶，他是反抗過的。老陳住進(jìn)來的第一晚，他站在主臥的門口，想拿菜刀進(jìn)去剁了李靜梅和老陳。他站到四肢麻木、意識模糊，最后不記得為什么，爬回沙發(fā)上睡著了。

最終，在觸手可得的物質(zhì)面前，張偉放棄了掙扎，坦蕩蕩地跟著妻子依附上了老陳。畢竟除了風(fēng)言風(fēng)語之外，他什么損失也沒有，反倒活得越來越滋潤。

「這也算是有得有失?！?/p>

自打有了老陳這個人以后，李靜梅和張偉之間的交流少了很多，除了日常必不可少的交流之外，幾乎是各干各的。李靜梅說，張偉越忍讓，她就越厭惡，想把張偉的尊嚴(yán)踩在腳底。

「他？他都不能算是個男人。家里的所有支出，都是我掙來的?！?/p>

我問她：「你沒考慮過離婚嗎？」

「沒有，我們這代人跟你們不一樣，說離婚就離婚。跟誰不都是湊合過日子嗎？」

「為了我兒子我也不能離婚，我得給他一個完整的家。等他結(jié)婚生子，就把主臥倒給他們小兩口，最好是能給他買套房子?！?/p>

在這個家里，李靜梅最愛的就是她兒子。

夫妻倆因為老陳的原因，在孩子面前總像犯了錯，習(xí)慣以討好的姿態(tài)，想盡各種辦法去彌補(bǔ)。

孩子在學(xué)校比較內(nèi)向，幾乎沒什么朋友。李靜梅也覺得挺好，「正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學(xué)習(xí)上?！?/p>

李靜梅還跟我分享了一個兒子「懂事」的小故事。

孩子跟前桌的小男孩關(guān)系不好。有一次，前桌男孩碰倒了兒子的書立，兒子氣得把對方的筆袋給扔到蹲廁了。這事鬧得請了家長。

筆袋里面有一只國外帶回來的鋼筆，男孩格外珍惜，想讓他賠鋼筆錢。兒子聽到一支普通的鋼筆竟然要大幾百，當(dāng)場破口大罵。男孩的母親在謾罵聲中，主動放棄了賠償。

「我兒子還真是窮人家的孩子懂事早，不然肯定會被訛?！篂榱霜剟詈⒆?，晚上張偉在家燒了一桌子好菜。

生活在這樣的家庭里，孩子也逐漸明白了依附的意義——有得有失，利益為先。

老陳在的時候，孩子總是一聲不吭，就像沒看見這個人一樣。有次，李靜梅授意老陳，給孩子買了雙新款的阿迪達(dá)斯球鞋，兒子接過球鞋，熱情地喊了聲「謝謝陳叔叔」。

之后不久，他又恢復(fù)了沉默且防范的狀態(tài)，像一只被侵犯了領(lǐng)地又無從反抗的小獸。

李靜梅都看在眼里，「我孩子這樣挺好，以后步入社會，也會懂得什么叫親疏遠(yuǎn)近，什么是為自己爭取利益?！?/p>

在李靜梅的講述中，她對張偉是完全不屑的，但說起老陳，她還有一絲愧疚和不舍。

「你當(dāng)時為什么要殺老陳？」我始終想不明白李靜梅的殺人動機(jī)。

「老陳死了，就沒人跟我要房子了?！?/p>

李靜梅跟我冷靜地回憶起了那個中午。

初夏，中午已經(jīng)挺熱。老陳癱在沙發(fā)上吹風(fēng)扇，絮絮叨叨地數(shù)落著貸款公司多么的不人道。李靜梅在廚房里，充耳不聞，只顧給老陳做面。

是她給老陳發(fā)了短信，讓他中午回來吃飯，有他愛吃的過水面。李靜梅想，先把老陳穩(wěn)住，讓老陳念及舊情，她才有保住房子的勝算。

老陳跟人合伙倒騰木材，最近生意上遇到點情況，他們在海拉爾的倉庫起火，大傷元氣。資金鏈斷了，一時補(bǔ)不上。

他想把李靜梅住的這套房子給賣了，在外面給李靜梅再租一套。

賣房子這個事，老陳在兩個月內(nèi)提了好幾次。前幾次李靜梅明確表示拒絕，最近幾次直接不接話茬了。

在老陳睡了幾宿安穩(wěn)覺之后，李靜梅小心翼翼地提出，想給兒子報個一對一的英語輔導(dǎo)班，以后讓兒子去報大學(xué)里 2+2 的項目，兩年在國內(nèi)讀，兩年出國。

平時老陳都是直接給錢，但這次老陳沒好氣地拒絕了，「別說幾加幾了，過幾天我可能就被追債的弄死了?！?/p>

第二天早上，老陳的態(tài)度明顯強(qiáng)硬了，他看了眼張偉買回來的油條豆?jié){，沒坐下，對李靜梅說：「這房子恐怕最近就要賣了?！挂矝]說再給李靜梅租房子住這種話。

正悶頭吃豆腐腦的張偉坐不住了，「賣房子？賣了我們住哪？我不同意。」

李靜梅拽了張餐巾紙擦了擦手上的油，嘆了口氣，「你不同意有什么用？房主不是你?！惯@句話把張偉噎得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

李靜梅決定，中午給老陳做過水面，看能不能保住房子。

老陳吃完面條就在沙發(fā)上睡著了，李靜梅默默地收拾，收拾好以后，她站在沙發(fā)邊，看老陳睡午覺。

老陳睡覺的時候總是張著嘴，打呼嚕，呼嚕聲就跟電鉆似的。「大夫給監(jiān)測過睡眠，說有呼吸驟停的現(xiàn)象。」

兩人前天才爆發(fā)過爭吵，老陳執(zhí)意要賣掉房子，「再不賣就要出人命了，要么我被弄死，要么我去跳樓」

他果然被弄死了，不是被討債的人，而是被李靜梅。

后來我才知道，十幾年里，李靜梅多次跟老陳提出要過戶房子，老陳從沒松過口，只是敷衍她：「等我死了，這個房子就是你的。」

「如果老陳睡覺的時候呼吸停了，那他就再也不會醒過來說賣房子的事了?！?/p>

李靜梅說，她從老陳腳底下抽出來一個抱枕，雙手抓著抱枕，靜靜地看著老陳，過了 15 分鐘。

「我把抱枕捂在老陳的臉上，老陳的呼嚕聲就斷了，他還在動，我索性一屁股死死坐在他臉上。他抓住了我的大腿，鉆心的疼。我堅持坐了五分鐘，直到他沒動靜了。起來之后，我意識到，他從此以后不會再跟我說賣房子的事了?！?/p>

「我大腿上的那塊淤青，用了 23 天才褪干凈了。」李靜梅下意識地低頭瞅了一眼自己的腿，穿著塑料拖鞋的腳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一到晚上，出去溜達(dá)的還有上學(xué)的都該回來了?！瓜氲竭@里，李靜梅下定決心要把老陳的尸體解決掉。

為了不弄臟布藝沙發(fā)，李靜梅站到沙發(fā)里邊，把老陳從沙發(fā)上掀了下去，差點把茶幾給砸翻了。

她把老陳挪到了臥室的床邊。平時臥室只有她和老陳可以進(jìn)，孩子和張偉從來不進(jìn)。

那一晚，老陳的尸體就躺在李靜梅的床邊。天亮之后，李靜梅仔細(xì)鎖好臥室的門，買了一把電鋸，一口大的蒸鍋。

李靜梅不記得到底煮了幾鍋，滿屋子彌漫著燉肉的味道。她把煮爛的肉湯全部倒進(jìn)了下水道。

東北的老式住宅，下水道比較粗，沖起來沒有什么壓力。

軀干骨和頭骨太硬，李靜梅砸不碎。她說，自己把剩下的骨頭用塑料袋收好，放到臥室里，然后把窗戶和門打開通風(fēng)，把衛(wèi)生間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第二天，她去早市賣豬肉的攤位，跟攤主討教了處理大骨棒的方法，把老陳的最后一個部分也處理掉了。

據(jù)她供述，丈夫和兒子在這幾天內(nèi)，完全沒有察覺。

「你別問了，這事就是這樣，我一個人做的。」

會見結(jié)束的時候，我遇到了李靜梅的辦案警察。

我說：「你們真挺不容易，李靜梅這個案子的證據(jù)很難找的?！?/p>

幾個警察趕緊制止我，「姐，一說這事我們?nèi)菀壮霈F(xiàn)應(yīng)激反應(yīng)。今天中午又不用吃飯了。」

李靜梅做完筆錄，警察立即趕往案發(fā)的小區(qū)，「打撈」老陳的殘骸。那是一個老式小區(qū)，所有住戶的下水道都通向化糞池。

幾個警察穿著漁民下海時穿的到腋窩的水服，下到化糞池里，篩糞，目標(biāo)是老陳的小塊骨頭和牙齒。

小區(qū)里靠近化糞池的幾棟樓，幾天里都不敢開窗戶。

篩出來的幾顆牙齒和幾塊骨頭送到法醫(yī)那進(jìn)行鑒定，確實是老陳的。

幾個警察第一次覺得需要去看心理醫(yī)生。

警察跟我探討了一個問題：李靜梅一個人到底能不能完成殺人、分尸的過程？

人在熟睡時，突然被捂住口鼻，應(yīng)激反應(yīng)很強(qiáng)烈，老陳有 200 多斤，李靜梅是個女性，只有 1 米 6，按說制服不了他。李靜梅單獨一人把尸體挪動那么遠(yuǎn)，也不太可能。

而且，李靜梅用電鋸分尸，這需要技巧，一個人很難控制，會切到地板。

警察懷疑，這一家三口里還有別人參與作案了，至少參與了一部分。

然而，李靜梅在這一情節(jié)上卻咬得死死的，堅決說是一個人做的。張偉也抵死不承認(rèn)參與過。

警察問我怎么看。我提醒他們，根據(jù)無罪推定的原則，應(yīng)該首先認(rèn)為這個人無罪，用完整的證據(jù)鏈去證明犯罪事實。而不是相反，認(rèn)為這個人有罪，然后去找證據(jù)證明。

但私下里，我覺得，警察說的在理，很可能除了李靜梅之外，還有第二人甚至第三人參與作案。

再一次，我去看守所見李靜梅。

我遺憾地告訴她，沒有達(dá)成諒解協(xié)議。張偉暫時沒有閑錢去賠償被害人的家屬，我盡力了。

李靜梅倒是很從容坦蕩，說這是意料之中?！笍垈ミ@輩子就沒怎么見過錢，別說家里沒錢，就算是有錢，張偉也不會給我花一毛錢的?！?/p>

張偉早就不是那個為她花錢的「老實人」了。

她只希望兒子能好好的，做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不要像張偉那樣。

說起張偉，我忍不住問李靜梅：「以老陳的身高和體重，你很難得手吧？」

李靜梅面色大變，極力控制自己顫抖的聲音，帶著慍怒問我：「律師，您說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我作為律師，應(yīng)該尊重當(dāng)事人的意愿，本來就不該問這個問題?！附?，別緊張，我今天問你，是想提醒你，一旦開庭的時候公訴人或者審判長這么問你了，你如實回答就好。」

我接著說：「而且，我看你對張偉怨氣挺大的，如果真是張偉幫你的，你肯定不會替他扛著的?！拐f完，我觀察李靜梅的反應(yīng)。

李靜梅眼神復(fù)雜，有不信任、有擔(dān)憂、有厭惡。但是，最終目光堅定，「這事沒有那么多疑問，就是我干的?！?/p>

她的反應(yīng)讓我覺得，當(dāng)時知情的，至少不是張偉一個人。張偉，不值得她如此緊張。

李靜梅還以為，自己殺了老陳，就能把房子保下來給兒子住。

我沒見過對法律這么無知的人。

李靜梅年輕時在工廠的封閉環(huán)境里，結(jié)婚后大部分時間又被包養(yǎng)、幾乎不出門。對繼承權(quán)的了解是一片空白——李靜梅不是老陳的合法妻子，根本沒有繼承權(quán)。

「你什么意思？這套房子被收回去了？被誰收回去了？」李靜梅激動得想從椅子上站起來，拷在鐵椅子上的手銬被拽得嘩啦啦直響。「那我殺人還有什么意義？」李靜梅頹然地開始哭。

故意殺人從來就沒有意義可談。

十幾年里，李靜梅一直惦念著老陳的那句承諾：「等我死了，這個房子就是你的?！?/p>

老陳在生意場上混，有自己的手腕。但李靜梅認(rèn)準(zhǔn)了這句話，看成遺囑一樣，一廂情愿地相信著，還以為有法律效應(yīng)，甚至不惜親自動手殺人。

「我是不是會被槍斃？」在聽到房子保不住之后，李靜梅第一次考慮到了死亡問題。

「你的案子還沒下判決呢，不要想得太悲觀?！刮液ε吕铎o梅的情緒波動太大，盡量把話說的留有余地。

「怎么死還不都是死。我死也是應(yīng)該的。我這輩子，太虧了?！估铎o梅擤了擤鼻涕，擦干凈眼淚，重新坐好。

那天會見的后半段一直伴隨著李靜梅壓抑的哭泣。

李靜梅開庭那天，張偉坐在角落里，整個過程中都低著頭，只留下一個光禿禿的頭頂，看不到任何表情，好像一個局外人，一不小心走進(jìn)這個庭審現(xiàn)場，不好打擾法官開庭，只能硬著頭皮聽完。

李靜梅認(rèn)罪伏法。最后陳述的時候，她說：「這輩子其實要感謝老陳，是老陳給了我一個小窩，還有安穩(wěn)的生活?！?/p>

「我沒有任何要辯解的，能死也是一種解脫。」

李靜梅的弟弟第一次出現(xiàn)，說家里湊了 20 萬，派他作為代表跟法院說一聲，希望能夠?qū)铎o梅寬大處理。

老陳的妻子也來了，安靜地坐在旁聽席，嘴角一直掛著若有似無的笑。一個法警被安排在她旁邊，絲毫不敢放松警惕，生怕她是在佯裝冷靜，會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為。

老陳的妻子明確表示，就是給她幾千萬、幾個億也不會給李靜梅出諒解的，這種沒有道德底線的人就該死。

李靜梅最終被判死緩。

她在庭審筆錄上簽字的時候，老陳的妻子走過來，「你和老陳早就該死，都應(yīng)該千刀萬剮?？上銜赖煤茌p松，不過不要緊，你這個樣子，你兒子這輩子都抬不起頭?！?/p>

隱忍了這么多年，她今天是來報仇雪恨的，每一句話都奔著李靜梅的痛處。

李靜梅把手里的筆狠狠朝老陳的妻子扔過去，但是由于戴著手銬，限制了李靜梅，筆沒扔出太遠(yuǎn)，被法警接住了。

在走出法庭的那一刻，老陳的妻子回頭對李靜梅喊：「房子已經(jīng)被我收回來了，你兒子早就被我趕出去了，像條流浪狗?；钤摚　?/p>

李靜梅突然嚎啕大哭。拒絕在庭審筆錄上簽字。

「張偉就是個窩囊廢，他這個窩囊廢，他買不起房子，買不起就算了，他連套房子都保不住……」這是我接觸這個案子以來，李靜梅第一次撒潑。法警只能先把她帶下去。

后來，我又跟張偉見了一次面。我想找個咖啡店隨便聊幾句就好，但是張偉堅持要一起吃飯。無奈，我只能在離兩個人都近的商場找了個飯店。

我問張偉能不能給李靜梅存點錢，她早就沒有換洗衣服了。

張偉只顧夾菜，「家里沒那個條件，要不我也不用戴這么久的綠帽子?！挂恍╋埐嗽鼜膹垈プ炖镲w出來，灑在碗碟里，我放下筷子。

飯后，張偉問我能不能把賬結(jié)了，那種泰然自若的神情，好像要結(jié)賬的是他一樣。我結(jié)賬期間，張偉把剩下的都打包了，說晚上回去給孩子改善一下伙食。

我也算是明白了，為什么兩個人吃飯他堅持要點六個菜，合著早就計劃好了。

過了不久，張偉主動給我打了一次電話，響了幾聲后掛斷了，我給回過去的。張偉說他兒子在學(xué)校被老師欺負(fù)了，問我能不能幫幫忙。我好了傷疤忘了疼，一口答應(yīng)下來。

他兒子在學(xué)校幫老師收材料費，老師聽到說收齊了，也沒數(shù)，就把錢收進(jìn)了抽屜里。這打錢里少了 500 塊。

老師把張偉兒子找過來核實情況，結(jié)果孩子在辦公室里哭訴家庭的不幸，從家里住著母親的情婦，講到母親殺人入獄。老師找來了家長，不成想，張偉的所作所為跟他兒子如出一轍。

最終，老師要求張偉把這 500 塊補(bǔ)上。張偉告訴我，這 500 塊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想讓我出這 500 塊錢。我哭笑不得。

每個法律援助的案件，都會拿到千余元的補(bǔ)助。這筆錢，我給了李靜梅的兒子。作為父母，李靜梅和張偉給他的一切，確實太過于沉重。

遞錢的同時，我勸這個孩子：「每個人的一生都要背負(fù)很多東西，你我都一樣?！?/p>

后來，這個案子結(jié)束很久了，一個陌生的微信號加我，申請信息里寫著「姐姐我是李靜梅的兒子」，我也沒有想太多，直接通過了請求。

我很不喜歡兩種人，一種是瘋狂發(fā)語音的人，另一種是長篇累牘地發(fā)文字，讀不到頭，又沒個重點的人。

李靜梅的兒子給我發(fā)了得有兩千字，大意是他最近過的很辛苦，父親的收入比較少，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買過新衣服了，被同學(xué)瞧不起，也很久沒有出去吃過飯了，感覺身體被繁重的學(xué)業(yè)透支了。

結(jié)尾不出所料，希望我能伸出援助之手。

不知道他為什么向我求援，可能是我把法律援助補(bǔ)助給了他吧。既然開口了，我也沒有說太多，轉(zhuǎn)過去一千塊錢，希望能給他買些學(xué)習(xí)用品。

在接受了這一千塊錢的轉(zhuǎn)賬之后，他又發(fā)來消息：「姐姐，你能不能再幫助我一點？」

「你為什么覺得我還應(yīng)該再給你一些？」

「我聽說律師賺的都挺多的，舉手之勞就能很大程度地改變我的生活。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去找誰尋求幫助。我看你之前對我和李靜梅的那種狀態(tài)，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p>

網(wǎng)絡(luò)那一端的人，用了「李靜梅」而不是「我媽」。

看完這段話，我很沖動，跟他長篇大論了一番，我不希望一個正值青春年少的孩子，越來越像他父親。

過了好久，沒有任何回信。我發(fā)了一個表情過去，想緩解一下氣氛，畢竟對方還只是個孩子。

消息顯示，我已經(jīng)被對方拉黑了。

我突然意識到，手機(jī)對面這個人，太「像」他父親了。

作為一個律師，我或許是有點多管閑事了。張偉這對父子，大概是把我當(dāng)成又一個老陳了。

后來，我還幫張偉找了一份工作。

李靜梅入獄后，張偉父子倆搬進(jìn)了老人的房子里。張偉換了幾份工作，勉強(qiáng)能掙夠跟兒子一日三餐的錢。最窮的時候，他掃過大街，每個月 1300 塊，剛剛過最低工資標(biāo)準(zhǔn)線。

我看不下去，幫忙介紹張偉到一個小區(qū)當(dāng)保安，一個月 1800。

我昨天又去見了張偉，他還在當(dāng)保安，似乎對這份工作很滿意。我約他在小區(qū)附近的一個小飯店吃飯。路上遇到他的同事，張偉眉飛色舞地指著我說：「咱們物業(yè)的律師，請我吃飯！」

吃飯的過程中，他兒子打來好幾個電話，聲音大到我能在旁邊聽到，是在催張偉回去給他做飯。

我邀請他兒子一起過來吃，他兒子說地方太遠(yuǎn)，他不愛坐公交。我又說給他叫輛車，開到飯店門口我來付錢，他兒子又說不愛動彈。

張偉說，他兒子已經(jīng)大學(xué)畢業(yè)了。上大學(xué)時，有個姑娘特別喜歡他兒子，姑娘家境也好，父母雙方都是老師。兒子想攢錢買房子結(jié)婚，結(jié)果畢業(yè)后，他出海去當(dāng)了幾個月船員，回來后，女朋友直接失聯(lián)了。

兒子覺得女方肯定在他出海期間出軌。他不愿意再談戀愛了，說天底下的女人都一樣很「惡心」。

他把船員的工作也辭了，在家準(zhǔn)備創(chuàng)業(yè)，但一直處于籌備階段。我不知道啥時候能創(chuàng)業(yè)成功，我也沒敢問。

張偉叨叨著，大學(xué)生根本沒用，當(dāng)初就不應(yīng)該供他兒子讀書，讀成了一個廢人，早點出來打工，指不定就混成大老板了。

李靜梅的死緩已經(jīng)改成了無期，張偉從來沒有去探望過李靜梅。

張偉說，即使李靜梅減刑出來了，他也不會管這個女人。我說：「你們還是夫妻呢，你有義務(wù)管她的。」他說，「那就離婚。」

我后背一涼。

我想起，最后一次會見時，李靜梅告訴我，她和張偉，總有一個人要留在外面照顧孩子，張偉比她掙得多，能給兒子更好的生活。

也許就為了這個，她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不知幾年過去，李靜梅有沒有后悔過。

我還記得幫去學(xué)校交錢的那一天，那是我和她小孩第一次見面。他正在讀高中，長著一張白凈秀氣的臉，只是越看，五官越像李靜梅。

男孩不太愛說話，只是在接過錢的那一刻才問我：「姐姐，你說，我會不會就這樣了？」

后記：

李靜梅初中畢業(yè)后，只在工廠上過一段時間班，結(jié)婚后在家?guī)Ш⒆?，被包養(yǎng)后更是鮮少與外界接觸，對法律幾乎一無所知。

會見李靜梅的時候，我問她，為什么認(rèn)定老陳死了以后，房子就是你的？李靜梅說，這是老陳活著的時候親口說過的。這一句沒有落實到紙面上、沒有任何見證人、沒有經(jīng)過公證的一句話，在她看來，竟然具備了遺囑一樣的效力。

這也是法盲最可怕的地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解讀法律。

那幾年，中國的法律制度正在飛速健全，證據(jù)鏈不夠完整的刑事案件都按照疑罪從無的原則處理。但凡她稍微關(guān)注一下法制節(jié)目，就能知道這一原則。她的想當(dāng)然，最終使自己得到了應(yīng)有的懲罰。

李靜梅是一個喜歡走捷徑的人。她以為，做一碗過水面就可以保住房子，殺一個人就可以繼承財產(chǎn)。法律對她來說，是修筑在捷徑半道上的圍墻，只要若無其事地跨過去，就一切安好。

直到這家人被「捷徑」帶到溝里，他們也沒明白——違背法律行方便，換來的往往是無窮無盡的麻煩。法律劃出的大路，才是真正的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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