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今天讀到的《道德經(jīng)》，與老子最初的原著早已大相徑庭，經(jīng)老子后人不斷刪改增補，加之簡書保存期間容易出現(xiàn)散亂錯排等現(xiàn)象，導致傳世本《道德經(jīng)》章節(jié)之間邏輯錯亂，章節(jié)內部文意混淆，有的地方已明顯背離了老子的初衷。許多人至今都不清楚，自己從小就熟記于心的老子千古名句，其實根本就不是老子思想的真實寫照。
這是個令人情感上難以接受的事實，但我們必須面對。為了再現(xiàn)真實的老子，從以訛傳訛的誤區(qū)中解脫，還原老子原本更顯意義重大。從今天起，本專欄將以系列文章的形式，向大家展示用老子思想的自身邏輯重新還原出的《道德經(jīng)》原本。
還原老子原著的重要性
上世紀七十年代長沙馬王堆漢帛書《老子》出土之前，人們并沒有意識到傳世本《道德經(jīng)》會在思想體系上與老子的理論相悖。帛書版《老子》出現(xiàn)了若干與傳世本《道德經(jīng)》表述不一的地方，最突出的就是“上善若水”章?！八评f物而不爭”在帛書乙本中寫作“水善利萬物而有爭”?！安粻帯焙汀坝袪帯?，意思完全相反，到底孰對孰錯，孰真孰假？正確的答案是，“有爭”是真，“不爭”是偽，兩千多年來人們一直在以假當真，以訛傳訛。
1993年湖北郭店出土了戰(zhàn)國中期入葬的楚簡竹書《老子》，盡管內容只有傳世本《道德經(jīng)》的五分之二，但卻展現(xiàn)了更多與傳世本《道德經(jīng)》的差異，最引人矚目的就是“三絕三棄”一章，體現(xiàn)了兩種版本在思想內涵上的差異。于是人們開始提出疑問，《道德經(jīng)》最初的版本會不會在思想內涵上與傳世本《道德經(jīng)》有更多的不同？
事實上，通過對楚簡《老子》的仔細研判發(fā)現(xiàn)，即使是楚簡《老子》本身，也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一系列對老子原旨的背棄，在老子生后的兩百多年時間里，除了莊子，老學幾乎再無其他傳人，但老子的著作卻在被廣為流傳，出土的楚簡《老子》并非老子楚國傳人的珍藏，而極大的可能是經(jīng)稷下學宮回流的齊魯改寫本，融入了稷下黃老學派的儒道一體思想，與純正的老子道家思想已不可同日而語。
郭店楚簡《老子》已收錄了數(shù)篇戰(zhàn)國后人對老子原著的增補章節(jié)，這些章節(jié)被如今的傳世本完好繼承。楚簡《老子》也出現(xiàn)了對老子原文的誤斷和誤讀，反映出了對老子核心思想缺乏必要的理解，這些誤斷誤讀也在傳世本《道德經(jīng)》中逐一得以體現(xiàn)。楚簡《老子》用事實證明了，老子原著的異化早在戰(zhàn)國中期就已經(jīng)形成，由于稷下黃老學派的巨大影響力，異化的《道德經(jīng)》取代了老子原本而被后人傳承，逐漸演繹成了如今的傳世本。
郭店楚簡《老子》也展現(xiàn)出諸多與后期版本不同的表述，相較于漢帛書、北大漢簡、以及更晚的王弼、河上公等傳世本，楚簡《老子》的表述無疑更為契合老子的原旨，為我們還原老子原本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依據(jù)。
我們看到，從老子原本至王弼、河上公等傳世本《道德經(jīng)》問世，《道德經(jīng)》文本經(jīng)歷了一個持續(xù)不斷的異化過程，導致老子原著不斷失真。今天，以傳世本《道德經(jīng)》來談論老子道家思想顯然已失去了它的意義，而千百年來老學研究卻始終未能破此迷局，遠不能適應時代的要求。毫無疑問，只有還原出真實的老子，我們才有資格評判什么是老子的思想體系。
還原老子原著的方法
還原老子原著的方法與現(xiàn)代科學常用的數(shù)理模型分析異曲同工，那就是根據(jù)事物表象去構建理論模型，發(fā)掘這些表象內在的決定要素，再通過要素與模型的正向演繹重新導出事物表象，一旦結論得以驗證就完成了理論模型的構建。
數(shù)理模型分析的研究方法，繼承了經(jīng)典物理學的理論研究模式，即根據(jù)自然現(xiàn)象去還原內在的運動規(guī)律。當人們揭開種種迷惑我們自覺的面紗，會驚訝地發(fā)現(xiàn)，千姿百態(tài)的自然現(xiàn)象背后，原來竟是寥寥幾大物理學定律，世界的本質竟如此簡潔而優(yōu)美。
傳世本《道德經(jīng)》呈現(xiàn)的是一片眼花繚亂的千古名言，它們就是千姿百態(tài)的表象，決定這些表象內在關系的就是老子的理論基礎。一旦還原出老子思想體系的“物理學定律”，所有老子的論斷便都能用它來解讀、來表達，就好比牛頓定律可以解釋一切物體的運動現(xiàn)象。讓人們無比驚訝的是，老子全部理論的基礎竟然只是兩大基本原理，無比簡潔而優(yōu)美。
這兩大基本原理就是“對立統(tǒng)一”和“公平公正”，前者決定了老子思想的自然法則，后者決定了老子思想的社會價值取向，兩者相輔相成，構建了老子思想的理論體系，詮釋了一句句耳熟能詳?shù)那Ч琶浴！兜赖陆?jīng)》的所有論斷，都能通過邏輯演繹從這兩大基本原理導出！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人莫能知，莫能行?！泵鎸纱蠡驹?，重溫老子這句獨白，方能感到老子的孤獨與無奈。如此簡單的道理，可以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又無人真懂，無人真通。如此簡潔而明了的理論，居然被貼上了玄學的標簽，捉弄了一代代風流人物。
今天的潮人也許要挑戰(zhàn)遠古的智慧：老子的思維當真會遵循嚴格的邏輯演繹？請不要盲目自信！當公元前五世紀的古希臘人，還在為芝諾悖論的邏輯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東方的文明已經(jīng)在論述反空間的存在了，這是何等的不可思議！老子的數(shù)學造詣不僅讓所有同時代的精英汗顏，也令今天的許多人無法攀比。《道德經(jīng)》中體現(xiàn)的數(shù)學思想，涉及了集合論、極限論、反空間和公理體系，比歐幾里得的《幾何原理》足足早了兩百多年。
老子的“無為”思想就建立在集合論的基礎上，用子集和反集就能一句話說清楚什么是“無為”。老子的“玄德”就是極限論的表述，可以無限地逼近，但永遠無法到達。老子的“道”，就是標準的反空間，是我們宇宙的對立面，道的一切屬性，就是宇宙空間的反空間屬性。老子思想的兩大基本原理，就是老子哲學體系的兩大公理，彼此獨立，相互兼容，不可顛覆。老子的大腦就是一部邏輯機器，對所有的概念有定義、有說明，對所有的推理有論證、有反證，根本沒有多少讓別人肆意自由發(fā)揮的空間。
公元前六世紀，人們所用的詞匯也許不同，但邏輯與今天完全相同，左不會當成右，正不會視為反?！白越窦肮?，其名不去，以閱眾父?！薄皥?zhí)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p>
所謂千人千道，以儒解老，以易解老，以佛解老，都是在老子思想體系之外游離漂泊，尚未入得老學之門?！兜赖陆?jīng)》問世后就開始被誤讀，其中很大的因素，就是戰(zhàn)國后人缺乏基本的邏輯訓練，完全無法領會反空間、補集等上述提到的一串概念?！鞍遵R論”與“堅白論”就能將名噪一時的父子兩代人繞了整整兩輩子，難怪莊子要感嘆不已。
邏輯是跨越時空的世界語言，不分語種，不分時代。有了同樣的邏輯模式，我們就能為老子思想體系還原邏輯模型，理順章句結構。首先，將《道德經(jīng)》81章的論述進行簡單的單元化處理，分解成相對獨立的邏輯單元；接著，拋開原有的章節(jié)限制，對邏輯單元按邏輯發(fā)展脈絡重新歸納和組合，并將邏輯單元串聯(lián)一氣，形成新的文本；最后，再對重新構建的文本進行邏輯驗證，核實后就得到了還原版的《道德經(jīng)》。
不可否認，對各邏輯單元真?zhèn)蔚谋鎰e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即使是楚簡《老子》，也出現(xiàn)了多處有悖老子思想體系的改動和誤勘，比如將“玄德””誤勘成了“玄達”。要去偽存真，就必須對老子思想體系有完整認識和系統(tǒng)把握，需要一定的造詣。功夫不負有心人，得來還需下功夫。
還原后的《道德經(jīng)》文本
還原后的《道德經(jīng)》共64章，傳世本中多個獨立章節(jié)，還原后被整合到了其他章節(jié)，部分疑似非老子所作的章句被移出，編排到了附錄，并對移出的原因加以說明。還原后的《道德經(jīng)》分為自序2章，道論31章，德論31章，共三大塊。其中道論又分道體、道性和道用三部分，德論又分得道、圣人之道和治國之道三部分。
首先談談被移出的章節(jié)。它們或與老子思想體系有明顯沖突，或看問題的視角層次與老子的觀點有距離，明顯有后人畫蛇添足的痕跡。比如“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一章，將“非以明民，將以愚之”視為“玄德”，其一是對老子“玄德”的徹底誤讀，“玄德”是道特有的屬性，人之所為永遠達不到“玄德”的境界；其次是將老子王與民相輔相成的關系，改造成了相互對抗的關系，與老子“圣人能輔萬物之自然而弗能為”的基本思想背道而馳。這一章被整章移出。
再比如大家耳熟能詳?shù)摹吧鲜柯劦馈闭拢劢沽恕笆俊边@個老子并不關注的小眾群體，且采用了不屬于老子分析手法的上中下三分法，無論從問題的提出、架構、分析手法、還是對失道者的態(tài)度都不符合老子的思維模式。老子的視角是整體看世界，不會針對某個邊緣化群體大發(fā)議論；方法是二分法，即對立統(tǒng)一的應用，從不涉及三分法；態(tài)度是道無棄物，善者善之，不善者亦善之，對不明道者不至于大加諷刺。但這章的后半部分中有大量體現(xiàn)老子思想的闡述，分別屬于不同主題，所以保留了后半部分而移出了前半部分。
在保留的章節(jié)中，主要作了兩大調整：其一，將錯位章句重新歸位。錯位章句體現(xiàn)為上下文邏輯斷裂，主題跳轉，它們被按相關邏輯各就各位，如此情形大約有十來處。最典型的就是“是以圣人抱一為天下式”一句，與原章節(jié)主題“不爭”完全無關，而當與“昔之得一者”章上段重組形成新的章節(jié)。再比如，“其政悶悶”章開頭兩句，與“以正治國”章的開頭兩句被后人作了對調，應予以還原。
其二，傳世本《道德經(jīng)》還在多處老子原文中混入了后人的插入語，這些插入語理念與老子的思想明顯不符，對此也作了刪除并予以說明。最突出的莫過于“重為輕根”一章，戰(zhàn)國后人插入了“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遠其輜重”一句，試圖以此解釋“重為輕根”意為君子當重身而慎行，以此隱射君王重身重權的思想。但老子的“重為輕根”卻是指民重王輕，表達的是以民為本的治國理念，兩者大相徑庭；且出“君子”一詞并非老子術語，“君子”與“小人”的對立也有悖老子的平等觀念，故還原版將此句刪除。
《道德經(jīng)》還原本中另一重要特色，就是根據(jù)楚簡和帛書《老子》勘正了多處傳世本的誤傳誤讀誤解。這樣的情形遠非個別現(xiàn)象，許多都早已成了千古名句，訛傳至今，但遺憾的是它們均非老子真言。最典型的就是“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實為“水善利萬物而有爭”；“執(zhí)大象，天下往”，實為“勢大象，天下往”；“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實為“善養(yǎng)者不巢，善保者不穴”；在此不一一列舉。這些出自后人看似合乎常理的改動，反映的正是對老子辯證思維的不理解，對世界本質的不認識，而真正的老子智慧卻被愚昧無知所取代，誤導人們至今。
毋庸置疑，《道德經(jīng)》還原工作尚可進一步完善，歡迎大家踴躍討論，批評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