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異言堂雙月征文之【雙刃】。
一
某年某月某日。陰。
接到電話趕到醫(yī)院的時候，墨剛從手術(shù)室被推出來。醫(y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 體征都正常了，恢復(fù)應(yīng)該不需要太久。
麻醉的藥效還沒有過去，人一直沒有醒。
我在床邊喚他，喚了很久。
警察說，救護車趕到的時候他躺在路邊上，那一片路燈不太亮，路面上還有沒化的雪。地下室的出風(fēng)口噴著白色的蒸汽，把他整個人罩在里面。
那個街角沒有監(jiān)控。沒查到什么。掉在泥水里的稿紙大部分撿回來了。還有一些在他的包里。我都拿回來一張一張掛起來晾干了，大部分字還認(rèn)得出。
墨還沒有醒。他醒了會看的。
安
對面房間的門開著，傳來一些細(xì)碎的聲音。我端著咖啡杯走過去。
墨拿著筆坐在窗邊的椅子里，稿紙攤在桌上。他看上去有些憔悴， 多日不見陽光，臉有些蒼白。
他抬頭看看我。
我穿著那條不那么合身的長長的綠裙子。說實話一開始我并不喜歡這條裙子——顏色很暗，樣式太老， 有許多莫名其妙的褶皺，花邊的做工也很繁瑣。
這些天穿得久了，倒是感覺到一種很古典的味道，好像我也回到了19世紀(jì)，隨便站到墨的那本大師傳記的某一頁， 也不會有什么違和感。
墨還在看著我，我不確定他是在看我還是在看那條裙子。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像是貓在光線變化的地方調(diào)整著瞳孔的大小， 又像是隔著一層霧看一個人：看得見輪廓，看不清眉目。
我小心翼翼地說：“我是安——”心里自然是有些期待——這樣的期待每一次都有，每一次都會破滅，可下一次還是會有。
他的眼睛暗了下來，那個瞬間他的焦點散掉了，像是一扇反射著陽光的旋轉(zhuǎn)門， 亮了一下又暗了，再有人推的時候，如果陽光還在，或許又會亮一下。
我嘆口氣，說：“我是Camille?！?/p>
他又看我身上的綠裙子，看著可笑的泡泡花邊。
咖啡很燙，醇厚的香味頑強地對抗著他房間里散不掉的松節(jié)油的味道。
我就站在那里，讓他看著。
我想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這個綠裙子有點荒唐。這件事很荒唐。
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就這么消失了。事實是他沒有消失，甚至一點也沒有變， 完完整整地在我眼前。
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誰。
二
某年某月某日。陰。
今天去復(fù)查了一次。醫(yī)生說身體上的傷不重， 恢復(fù)得很快。
我和醫(yī)生說墨不認(rèn)識我了。墨看我的樣子，像是在看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人。
我好害怕。
醫(yī)生說這種情況偶爾會發(fā)生，也許很快會好的。
也許……
安
他的字從來就難看。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火柴人在紙上走路。這么多年過去，為他在電腦上輸入了無數(shù)的稿件，他的那些字我還是認(rèn)不全。以前認(rèn)不出的時候我會拿去問他，他就會念給我聽，念完還要加一句：“哈，這都認(rèn)不出”——可是他的字太潦草了，很多他興高采烈時候?qū)懴碌淖质潞筮B他自己也認(rèn)不出。這個時候我們就會一起大笑。
我說， 幸虧你沒有當(dāng)醫(yī)生， 否則按照你的藥方得吃死多少人！
想想那會要是鼓勵他去作醫(yī)生就好了……作什么都可以。那時候好年輕啊， 有用不完的時間， 想干些什么不行呢？
不管去干什么，反正不要去寫書。
那時候我們經(jīng)常笑， 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那么多快樂的事情。記得有一次下了課約著去學(xué)校食堂吃飯，看到墻上寫著：“禁止互相喂飯！” 我們會在那個告示下面互相喂一口，然后笑得飯盆都端不住了。
那時候我好喜歡看他寫的東西， 看那些印著他文章的散發(fā)墨香的?？臀膶W(xué)社刊物。
那自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F(xiàn)在再沒有人油印那些刊物了?？蓮哪菚r候到現(xiàn)在，墨一直習(xí)慣手寫稿子。他說敲鍵盤時候思路就都亂了，什么也寫不出。這都什么時代了，他寫東西還是只用鋼筆寫在那種大開本的稿紙上。
他說等以后出名了， 這些手稿會值很多錢。
這一句慢慢變成了一個冷笑話。
這么多年過去了， 他還沒有出名。 寫東西的時候， 他還在用鋼筆和那些稿紙。
三
某年某月某日。陰。
今天去見了專家， 心理醫(yī)生。
醫(yī)生和我說了一些病的名字，拉丁文演變成的長長的英文詞一個也沒記住。 大概是說受了刺激或者創(chuàng)傷后失憶，活在一個不真實的世界里。又好像是困在一間屋子里， 打開門就可以出來。門并沒有鎖， 可是他好像并沒有想去打開這扇門……潛意識地選擇性遺忘了很多東西。?他的腦部掃描顯示是完全正常的。
這個醫(yī)生不知道在哪里拿的執(zhí)照。 我聽說心理醫(yī)生都不太靠譜， 心理學(xué)可能是個偽科學(xué)。當(dāng)年大名鼎鼎的弗洛伊德治療過的很多病人， 后來的統(tǒng)計說完全不治療的恢復(fù)的比例更高。這不是我瞎編的， 百度一下就能查到。
選擇性遺忘 ——難道墨會選擇把我忘了嗎？好可笑。
醫(yī)生還問我他出事前在做什么。我說他在寫一篇關(guān)于印象派的長篇。
安
想到醫(yī)生和我說的那些話， 我有點神不守舍， 沖咖啡的時候燙了手。
想想墨回家以后的那些天，他總是坐在窗邊看著墻壁。墻上什么也沒有，我和他一起看了一陣，只看見一些隨著陽光移動的影子。有時候他喃喃自語，有時候拿起筆在稿紙上畫些彎彎曲曲的線條。有時候?qū)懽郑?寫的東西不知所云， 很多字認(rèn)不出。
我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會抬頭看我，眼睛里空空的，像是一塊一筆也沒有畫過的畫布。
這個人不是墨……從我認(rèn)識墨的時候起， 他的眼睛就是亮亮的。他的眼睛不大， 卻總是閃著光……這么多年， 我見過他所有的樣子，快樂的，焦躁的，暴怒的、沮喪的、悲傷的、哭泣的……但我沒有見過他這么安靜。沒有見過這種空洞。
這種安靜讓我害怕。
想想醫(yī)生說的， 他一個人困在小屋子里， 這多可憐啊。 我不相信他會躲在那里不出來。如果我也能進去就好了， 我可以幫他把門打開， 或者一起躲在里面， 一輩子不出來。
想起好多年以前在校園西門外我們租的那間小屋。屋子很小，放了一張床、一個畫架，一個折疊桌，差不多就滿了。墻上掛滿了他的畫，墻邊也靠著，畫架上還有沒畫完的。桌子上總是散著稿紙。朝西的窗戶可以看見西山和山頂上的一個寶塔。他在窗邊畫畫或者桌子邊上寫東西的時候，我就在角落里看書。
屋子里永遠(yuǎn)有松節(jié)油的味道。我從來沒有和他說過我不喜歡那個味道。我愛在那里沖咖啡——打開棕色的蓋子，從鮮紅色的瓶子里挖出一小勺雀巢，滾水沖進杯子，黑色就會慢慢洇開， 苦澀醇厚的香合著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 彌漫在房間里， 短暫地蓋住松節(jié)油的味道。那時候咖啡好貴好貴，一瓶雀巢要省著喝，才能撐到下個月發(fā)副食補貼的日子，每一杯都是一種小小的奢侈。
他畫畫或者寫文章的時候我偶爾會看他。他的眼睛在畫畫或者寫作的時候是亮閃閃的。
畫畫是需要絕對天賦的， 資質(zhì)平平的人再努力也是匠人，沒用的。寫文章也是一樣，“文有別才”。努力在天賦面前一文不名。
所以他總是說“我真的不會畫畫?！?可是我覺得他畫得挺好的--他在校園里和老師一起辦過一個小畫展， 來看的人都這么說。 我喜歡看他畫的畫。喜歡看他寫的字。 喜歡看他專注的樣子。
他知道畫畫只能是愛好。他覺得自己寫作也沒有天賦。
我覺得他有。他后來和我講過， 如果不是我鼓勵他，告訴他我有多愛那些文字，他是不會辭了工作去寫書的。 他的第一本書賣的不錯， 序言里面寫著：獻給親愛的安。 沒有你的期望就沒有這一切。
那本書的稿費現(xiàn)在看來真的沒有多少。拿到以后，他立刻去買了一個很高級的咖啡壺，很高級的咖啡粉，還有一瓶法國的香水。那瓶香水瓶子很別致，是個裸女的半身像，有著曼妙的曲線。
可惜咖啡壺很短命——第二本書簽約不順利，隨之而來的某次爭吵里這個壺不知被誰打碎了。
那時候我們都相信這種情況會很快過去的。
吵完了以后他抱著我說：如果當(dāng)作家掙不到錢要窮死了， 你可得養(yǎng)我啊。
我們笑起來。我知道他是個很驕傲、很驕傲的人。
四
某年某月某日。陰。
我問醫(yī)生， 怎樣才能把他帶回來呢。 醫(yī)生說， 那扇門可能從外面很難打開。 從里面很容易。
也許……過一陣自然就好了。
又是也許……心理醫(yī)生好像很好當(dāng)啊。我如果進到小屋里， 是不是可以和他一起把門推開呢？可是我怎么才能進去呢……
醫(yī)生想起什么，又認(rèn)真地問，你覺得他在那個世界里快樂嗎。
我好像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我說不知道。
那你覺得他在你身邊的時候快樂嗎。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說。?
他應(yīng)該是快樂的吧。
他有什么理由不快樂呢？
今天把儲藏室里的舊箱子都打開來翻啊翻，找到了那個香水瓶。我好高興。
安
那個瓶子多少年前就空了。出國的時候我硬是把她也塞進了滿滿的行李箱。其實那個瓶子上面也磕掉了一點點， 只是她比較結(jié)實， 沒有被打碎，于是才存活到今天，活成了記載著生命里一個片段的紀(jì)念品 。湊近聞一聞，還有一點點殘留的余香—— 好久遠(yuǎn)的味道， 讓我想起西門小屋里的味道。
我把她放在墨的書桌上。他拿起來仔仔細(xì)細(xì)地看，又聞了一下。
我給他看翻出來的一張老照片——老式的單反相機照的， 相紙背后還有Kodak的水印， 已經(jīng)有點發(fā)黃了。照片里，我坐在他的畫堆里，手上抱著那幅我最喜歡的海景。我忽然發(fā)現(xiàn)， 照片里的自己好年輕。
我居然也如此年輕過。
他接過去看了很久，仔仔細(xì)細(xì)地看照片背景里那些畫。他說：“這些畫真的不錯。是誰畫的？”
我在心里說：是你是你是你是你。
我讀過墨所有的書， 熟悉所有那些章節(jié)。 那些被后世奉若神明的大師們在塵世里品味人間煙火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天一天地消磨他們的時光，也是和蕓蕓眾生一樣的凡人，一寸一寸地糾結(jié)著他們不那么成功的人生。?
我在網(wǎng)上買了一條綠裙子，花邊和樣式都勉強對得上那個古老的年代。我在鏡子前試了試。鏡子里的人不像我，繁瑣的樣式， 介乎于深綠和藍(lán)綠之間的那種深邃的顏色映著我蒼白的臉，讓我想起自己剛上大學(xué)時候一場話劇演出的劇照。
我恍惚間回到了多年以前，想起那些年輕的充滿歡樂和希望的日子， 那個掛滿了畫的、關(guān)上門就能把我們與塵世隔開的小小的房間。
困住墨的那個房間也是這樣的嗎？也許這就是為什么他不想出來？
……
你覺得他在那個世界里快樂嗎
……
你覺得他在你身邊的時候快樂嗎
……
我第一次穿著綠裙子走進他房間的時候，他的眼神有些改變——好像剛好趕上一個人從旋轉(zhuǎn)門里出來， 有一縷反光在他眼里閃了一下。
老照片，香水瓶， 綠裙子， 舊的書稿……我覺得我在用一把一把不同的鑰匙去試一扇鎖死的門。我聽到了鎖芯微微的響應(yīng)，但是每一把都差一點點。
他還在寫東西。每天都寫，字比以前更難看了，有時候一整頁只有一句話——“光是什么顏色的？”
五
某年某月某日。陰。
……
今天開始給墨講故事。一個穿著綠色裙子的女人的故事。
安
她十九歲在海邊第一次遇見他。她是他的模特。我講了那時候的風(fēng)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她的裙角被風(fēng)掀起了一點， 還有一縷頭發(fā)被光照得透明。我講她給他當(dāng)模特的那些下午，她必須在同一個姿勢里一動不動地坐很久。而他在畫布前面完全忘記了她是一個活人——他只關(guān)心那些光線。下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有一種年輕的重量。
我給他講海邊早晚的風(fēng)景，那塊形狀奇特的礁石。
后來他們一起搬進了一個小小的房子里。那里總是飄著的松節(jié)油和咖啡的味道。
這些東西任何一本書里都沒有。 墨聽得很出神。他把這些故事認(rèn)真地記下來。
我講到他畫的那幅她穿著綠裙子的畫被送去大展了。可他們還是窮。她在陽光里走。他在花園里畫她。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花園里有燦爛的鳶尾花和薰衣草。
墨停下了筆。他給我講一些光線的事情。他和我說， 花園里面還有罌粟。
……
我講到他的畫賣不掉。可是Camille 覺得她畫的很好。?
我停了一下。
我說：你的文章寫的很好的。你是個好的作家。出不出名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六
某年某月某日。陰。
那天的故事講到一半，講不下去了。 回到房間里哭了。
后來又哭了一會兒。后來天就黑了。
半睡半醒的，不知過了多久，天又亮了。天是灰色的，可是有太陽。好奇怪。今天要去見醫(yī)生。
我覺得我也應(yīng)該去看醫(yī)生。
我問醫(yī)生墨為什么不愿意回來。醫(yī)生說——"安全感"。那個畫家最終成功了。雖然Camille沒有看到。他知道那個故事的結(jié)局。待在故事里安全一些。
安
墨知道畫家的結(jié)局。墨也知道Camille的結(jié)局。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的。
活在故事里他不是一個失敗者， 不需要看到身邊那個人的殷切的或者是失望的目光。在那個故事里，苦難是有意義的，貧窮是有價值的，因為結(jié)局是光明的。
他不是不想走出那個房間， 他只是害怕。
可是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難道是我么。
七
某年某月某日。陰。
今天接著講故事。
人是可以活在故事里的。
很久以前很遠(yuǎn)的地方， 有一個故事叫一千零一夜，在那個故事里， 如果故事講完了， 她就會死了。
安
冬天。他們搬到了更小的房間，租金便宜一些。房子里很冷，因為沒有錢買足夠的柴火。
屋里依然是松節(jié)油和咖啡的味道， 墻上依然掛滿了賣不出去的畫。
只是咖啡的味道越來越淡了——Camille已經(jīng)病了很久。她的手放在毯子外面，手背上的皮膚幾乎是透明的，能隱隱看見青色的血管。她還年輕， 可是她的生命正在像那空氣里的咖啡味道一樣，正在漸漸消散。
那張他畫過無數(shù)次的臉，光在一點一點消退，像潮水退去一樣慢。先是顴骨上的紅消失了。然后嘴唇的顏色開始淡。額頭變得灰白，像冬天早晨沒有太陽的窗戶。她的眼睛最后才暗下去——那雙眼睛一直在看著他，一直在看。然后就熄滅了。
紫灰色從太陽穴蔓延到顴骨。藍(lán)色出現(xiàn)在唇邊。額頭上最后一絲暖色是窗外晨光的殘余。
然而最后一點暖色也消失了。
……
我講完這段的時候，房間里好安靜。雨下了又停了，我們都沒有注意到。窗沿滴著水。
墨的手里還握著筆。但他沒有在寫。鋼筆的筆尖頂在稿紙上，一個小小的墨點正在慢慢洇開。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渙散，好像在做夢。
他低下頭看稿紙上那個洇開的墨點。
“光是什么顏色的？”
八
某年某月某日。陰
應(yīng)該是一個夢吧。
好大的霧。我在墓地里。Camille穿著綠色的長裙躺在墓穴里。
她臉上蒙著紗。
我捧起溫潤的泥土，一把一把灑下去， 撒在綠色的長裙上， 灑在面紗上。薄紗下面她的臉好年輕。
我要把她埋葬，埋在這些溫暖的泥土里。
我哭了。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哭。 Camille死了。
可她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安
我很累。
醒著的時候好像在做夢。
這些天我一次又一次回到那間小屋。松節(jié)油的味道。速溶咖啡。香水瓶。西山上日落的剪影，那些風(fēng)景畫， 油印的散發(fā)著墨香的?？€有四處堆疊的稿紙。
有時候他在， 有時候他不在。
有時候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側(cè)臉上。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忽然說：安， 你知道嗎，Camille 死了。
我想離開， 可是到處都是他的畫和散亂的稿紙，我找不到門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是醒著的還是在做夢。
這有什么分別呢。
九
某年某月某日。
今天把那些稿紙全部整理完了。
屋子收拾好了。
綠裙子也疊好了放在那里。
那個空的香水瓶我?guī)狭恕?/p>
安
外面，一片暗紅的太陽懸在灰色的城市上方，像是灰燼里面掙扎的那一點余溫。
也許它正在消失。也許它正在升起來。也許這是同一件事。
2026/05/06 Chicago I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