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楓音說,她背后開出了一朵花,問我要不要看一看,我說好,然后往她身后看去,我看到她身后的那堵墻,斑斑點點,上面還掛著一幅畫,那是幾年前我學畫畫的時候畫的楓音的模樣。她轉過身,我瞧見她赤裸的背,光滑白皙,一片花瓣的痕跡也沒有。
我點起一根煙,自顧自地抽了起來,煙霧繚繞在這間狹小的房子里,我很享受這種被煙霧包圍的感覺,能讓我忘記所有不快,或者說無能。
楓音換衣服的速度很快,她利索地褪去白色吊帶睡裙,肩帶滑落一直掉到她腳下。她背對著我,把文胸套上她那小小的胸脯,再將纖細的軀體裝進另一件淺藍色連衣裙里。她好像一直屏息皺著眉,我討厭看到女人皺眉的樣子,直到關門的聲音嘭地響起,我也未抬頭看一眼。
02
我想我該出去走走了,我有多久沒出門了?三天?五天?一個星期還是半個月?我記不清了。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平時穿的衣服,看來得跟楓音說一下才行。我穿好衣服,對著鏡子看了看,這個胡子拉碴的男人,我感覺有點陌生,算了,就這樣吧,反正我不在乎。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行色匆匆的路人一個又一個從我身邊走過,他們有方向,那我該去哪呢?去哪都一樣,我想,我挑了個不太多人的方向走去。
這果然是個好去處,林蔭道上,只有寥寥幾人,像七零八落散下的棋子。我再點上一根煙, 吞云吐霧,好不快哉,接著將煙頭隨手一丟,繼續(xù)往前走,裝作未曾聽到身后傳來的咒罵聲。
走著走著,我覺得不對勁了。嘈雜聲越來越大,鳴笛聲一陣一陣傳進我的耳朵,媽的,真掃興,我打算原路返回,離開這討厭的地方。
大叔,你可以來幫幫我嗎?一個女孩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我不以為然,繼續(xù)往前走,誰知道是哪個大叔。喂,大叔,大叔。女孩叫的更大聲了,那個大叔耳朵聾了嗎?叫這么大聲也聽不見,我轉過身,打算提醒提醒這位大叔。
大叔,我還以為你聽不見呢。女孩對我說。
在叫我?我有這么老嗎?我看她穿著一條牛仔褲,和一件白色T恤,綁著馬尾辮,笑容天真無邪。這個模樣,我好像在哪見到過。
大叔,你是這學校的吧?今天開學,我剛到這,也不認識路。你能帶帶我嗎?我搖頭,我不是這里的。不過,我可以幫你提一提那些東西,我指著她身后的一堆行李。
03
從學校出來的時候,我終于想起那女孩像誰,像我第一眼見到的楓音。在那所學校,同樣是開學的日子,我一眼就看到了她,或者說,一眼看上了她。那么單純,那么美好,任誰都會毫無招架之力。我動用了在校一年的人脈,輕而易舉的要到了楓音的聯系方式,接著是狂轟亂炸,俘獲了當時還是小女孩的楓音的芳心。
楓音從不向我討要禮物,也從不送人禮物。當我問她生日想要什么禮物的時候,她一臉詫異,生日要送禮物嗎?我想,我怎么交了個這么奇葩的女朋友。
楓音也不喜歡現實世界,她總覺得世界虛假,充滿惡意,于是瘋狂地迷上小說。武俠,玄幻,修真她看了個遍,贊嘆那才是世界該有的樣子,那里有妖魔鬼怪,也有蓋世英雄,你為我生,我為你死,多么轟轟烈烈。我看了一眼,媽的,都是男主,打打殺殺的故事。她唯一不看言情小說,她說太假,這里一個巧合,那里一個巧合,一本書里都是巧合,然后男女主角就在一起了,太假。
我想,我是不是交了一個假女朋友。
那年,我突然想去學畫畫。楓音很開心,她說,會畫畫的人都有一種能與異世界交流的特殊能力,我不以為然,但是她那么歡喜,我便沒有反駁她。
我畫畫后,那該是楓音最開心的日子。她說,她從來沒有這么喜歡過我,現在,她覺得,我和她是一個世界的了。我直到現在也沒有明白,她說的話是什么意思。也或許我心里明白,但我不想知道。
04
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醫(yī)院。在去醫(yī)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楓音那個丫頭身體好得不行,怎的突然去了醫(yī)院。
我按著她給的地址找了上去,站在門前,我的心有點慌,婦產科,怎么是婦產科。
楓音虛弱地躺在床上,臉上毫無生氣,我問,阿音,你怎么了?她不說話,我有些煩躁,腳不停跺著地面,很想抽幾口煙。我站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面來了一個胖護士,屁股一扭,猛地把我推到一旁,看我的眼神一臉鄙夷。媽的,我怎么就得罪她了?
你還敢瞪我?像你這樣的男人,沒被狗咬就不錯了,自己的女人累到流產了都不知道,起開起開,別擋著我。
很久以后回過去想,這胖護士一副嫉惡如仇的樣子,倒是挺叫人喜歡。只是那時,我無暇顧及。我跪在楓音的床前,一遍一遍請求她原諒我。
我一直知道,楓音是不屬于這個凡塵的。我拼命的工作,創(chuàng)業(yè),只為讓她不必耽于生活,而忠于她的夢想。
我唯一沒有料到的,是創(chuàng)業(yè)失敗,對我的打擊竟如此巨大,大到讓我忘記了這個我一直想保護的女孩。
05
楓音還是選擇離開,她說,我和她,再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打開行李箱,將所有她的痕跡都裝了進去,裝不進去的,她寧愿丟棄也不留給我。我第一次知道,一個箱子,可以裝進我想擁抱的一切。我還剩下什么呢?或許是這個房間里殘留的,楓音微弱的氣息,總有一天,它也會消失殆盡。
楓音倔強地拉著那個箱子,不讓我碰一分一毫。我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我感覺自己突然變成了耄耋老人,看著一個人的背影,無可奈何。
我突然就看到了那朵花,開在她背后,如水,似霧。多少人,生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卻什么也看不見。
阿音,我終于看到了,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