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系作者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一
年少時家住城東,求學(xué)又在城西南,雖是住校,每周通勤也成問題。每周五晚,需在校停留一宿,否則極有可能趕不上末路公交而露宿街頭。返還時,也需在周日下午,趕三趟公交,顛晃兩個半小時才能到達。求學(xué)之路如此堅辛,讓我羞于啟齒自己上的是所普通職高,學(xué)的是汽修專業(yè)。若不是校園生活逍遙自在以及佳人等候,如此漫長的路途,實在找不出可以堅持兩年的理由。當(dāng)然了,沿途的風(fēng)景如今想來也蠻有意思,尤其是路程中最后一環(huán)———327公交。
蘇區(qū)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天上有飛機,地下327?!眴握撔剩?27若稱第二,沈城公交無人敢稱第一。沈陽站到蘇家屯區(qū)里,官方數(shù)據(jù)為:全程25公里,途徑35站,單程需要一個小時(非常保守的估計)。做為蘇區(qū)與市內(nèi)的主要連接紐帶,車內(nèi)工作人員就好像車內(nèi)機器的一部分,將僅有的資源壓榨到了極限,以輸出最大功率。和所有公交車司機一樣,327路的掌舵人除了要具備高超的車技和良好的心理素質(zhì)之外,還需必備一個重要技能,那便是時間管理。因為路途較遠,不可控因素也會隨之增加,要想早下班(完成自己工作量),就需要在每個紅綠燈前,每一段擁堵路段上下文章。除了司機外,售票員的能力也相當(dāng)重要,司機更多承擔(dān)了車廂外的工作,實際掌控者卻是售票員。售票員,負責(zé)整個車廂內(nèi)的一切,后勤,內(nèi)勤,人事,紀律一把抓,相當(dāng)于公交車內(nèi)的辦公室主任。
當(dāng)司機計算好進站距離并控制車速時,售票員便開始神情肅穆,精神高度緊繃。因為對她們來說,每次進站都是重復(fù)又不可控的開始。車一旦停下,收錢,找錢,推搡,拖拽,一切機械動作可以做到有條不紊,如同在玩一局俄羅斯方塊,以最快速度完成對人體的堆砌。如果有人抱怨或是辱罵,對她們來講簡直就是一種消遣,是一種情緒宣泄,這何嘗不是枯燥乏味工作中的一針興奮劑呢?她們可是搞心態(tài)的高手,無論是對于自己還是他人。在這兩年里,我見識不少售票員,她們的形象無一不是那種作風(fēng)彪悍的東北大姐。雖然后來我很少再見到售票員,可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潛移默化地將售票員都歸為了某一類人,這類人雖然面孔不同,身份不同,不過她們都有著共通之處,那便是為了生活努力的中年女人。生活從不會對她們溫柔相待,這份工作也被她們所厭倦,可她們從沒想過放棄 ,依舊每天斗志昂揚,拿出準備和整個世界斗爭的精神。后來,我換了很多份工作,眼下這份,通勤時間也很長(趕上堵車也要一個小時),因為疲于應(yīng)對,也有了離職的打算。如今想來不禁唏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普通人一輩子很難從事自己熱愛的事業(yè)。既然不愛,那也別強求,就像這些售票員,干脆就拿出與生活較量的那股勁兒。好,我不愛你,你也不愛我,也罷,那我就要打敗你。要知道,人是永遠躺不平的,因為你腳下的車輪一直再轉(zhuǎn),直到你生命終止的那天。
二每次踏上公交車,我總會不由自主坐在最后一排。不知怎地,不到萬不得已,我的身邊總會空出一個座位。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認為自己是個令人討厭的人。這種感覺令我困擾很久,尤其到了一個新環(huán)境后更是如此。不過,我并沒有意識到要讓自己變得更好,所以也辜負了一些人。面對嘈雜的蕓蕓眾生,我總是選擇逃避,坐在最后一排,戴上耳機,幻想世界可以像車窗外的風(fēng)景一樣流動,變化。從來不會意識到,無論你怎么努力,這個世界都是慨然不動,能改變的唯獨只有你自己。

三
老沈陽人應(yīng)該都知道,最早的218路公交還是那種無軌電車,市民俗稱“大辮子”。后來因為電車事故頻發(fā),又在陸軍總院附近辮子脫落,電死了5人,之后在千禧年前被取締。五六歲時,我第一次進城,雖然記憶早已模糊,可那輛公車還是令我印象深刻。后來,我也去過很多地方,無論飛機還是高鐵,大巴或汽車,我一點也不會覺得煩悶。我將其視作旅途的前奏,滿懷期待,感受著空間和時間的變化。我想這種習(xí)慣就是小時候養(yǎng)成的吧。小時候,家里生活很拮據(jù)。即便這樣,父親還是訂購了報紙。有段時間,報紙內(nèi)會附贈一些肯德基優(yōu)惠券,紅色卡片,郵票大小,上面標注金額,背景圖案是漢堡,炸雞和薯條。我總會拿來擺弄,看著這些美味的圖片,幻想上面食物的味道。有一天,父親與母親說,“今晚正好發(fā)工資,明天休息去中街??系禄鶟h堡才三塊錢,薯條才兩塊,一份套餐也才五塊,也不貴啊,明天我們大吃一頓?!?p>我高興極了,滿懷期待。可奇怪的是,那天給我留下的印象,并不是漢堡的美味,而是公共汽車。為什么去時公車開得那么慢,而回家時又開得那么快。肯德基店里真干凈,屋子里飄滿了油炸的香氣,我和媽媽在一張小桌子前等爸爸。過了一會,爸爸端了個盤子走了過來,盤子里是一個紙包的東西,我想到了那是漢堡。爸爸略帶歉意地對我也像是對媽媽說,“搞錯了,漢堡不是三元,而是減三元,減完十二塊錢,還是讓兒子吃吧。”媽媽笑著點了點頭。爸爸把紙拆開,我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然后遞給爸爸和媽媽,說,你吃。爸媽搖了搖頭,雖然這與我想象的那種大家一起吃大餐的場景不同,可我還是狼吞虎咽吃完了漢堡。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可我還是記住了爸媽看我吃漢堡的那種眼神。這種眼神只有為人父后,才會體察這種眼神傳遞出的情感。我知道,高樓大廈是車窗外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是車窗外的車水馬龍,世界是車窗外的世界,而爸爸媽媽卻坐在我的旁邊。只是我不知道,為什么那天公車出發(fā)開得那么慢,回家時卻又開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