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狀元文章匯編：宋代寶祐四年(1256)丙辰科殿試文天祥狀元卷現(xiàn)代白話譯文6
夢古先生譯注
臣拜讀圣上的策問，策問中說：“朕對上天贊美、使臣民歡樂……還是針對問題的裁決辦法以及推行過程中還做得不夠好呢？”臣得以認識到陛下您心心念念當前的八項事務，很是希望推行大道取得效果。
臣聽說天災的降臨，是因為民怨招來的；人才的缺乏，是因為士人的不良風氣招引的；兵力的衰弱，是因為國家的財政虧空導致的。外敵的入侵，是與國內(nèi)反叛者的動亂相為互因。
陛下以“對上天贊美、使臣民歡樂”為目標而勤于政事，早起晚睡、日夜操勞，感嘆時光慢慢流走，也是想稍微看到我們施行大道的效果??！
居高而回望三十年，卻不能讓人滿意。八項事務存在弊端，臣知陛下對此不滿意。陛下分別就八個事務提問，臣合并為四個來回答，請允許我在陛下面前悉數(shù)陳述：
—甲—
為什么說天災的降臨，是由于民怨招來的呢？上天所看到的，就是我們民眾所看到的；上天所聽到的，就是我們民眾所聽到的；上天所賞罰的，也是我們民眾所意賞罰的。民眾心中的喜怒，是上天心中決定喜怒的依據(jù)。
熙寧年間發(fā)生大旱（宋神宗趙頊1068年-1077年），那時河陜一帶的流民涌入京城，監(jiān)門官鄭俠畫流民圖獻給神宗，并且說：“陛下南征北伐，都是將勝利捷報的圖獻給圣上，料想不到有人會將父母妻兒流離失所、困苦窘迫、惶恐不安的狀況畫成圖進獻上來。瀏覽了臣的這幅圖，施行臣的建議，十天內(nèi)不下雨，祈求治臣以欺君之罪而正法。”
圣上因此廢除了新法十八事，京城大雨下了八天。上天與人民之間交相感應，緊密得容不下一根發(fā)絲，經(jīng)史中記載的這類情況有很多。
陛下認為現(xiàn)在的民眾生活得怎么樣呢？現(xiàn)在的民眾生活困苦啊！
自從將進貢的財物貯藏到瓊林、大盈這樣由皇家獨享的私庫，民眾就困苦了；自從頻繁地營建和修繕建章宮、通天宮這樣的大型建筑，民眾就困苦了；自從進奉獻助的風氣屢次出現(xiàn)于豪門巨室，民眾就困苦了；自從不間斷地在平民之家強制征購糧食，民眾就困苦了；自從所到之處的貪官暴吏將民眾視作如雞豬家畜而只是用來吞食，民眾就困苦了。
唉！東南區(qū)域的民力已經(jīng)枯竭了。
《尚書》說：“難道真要等到民眾的怨情明白的顯示出來嗎？還沒產(chǎn)生之前就要圖謀著預防啊。”可現(xiàn)在還能說民怨不明顯嗎？
《尚書》又說：“怨情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小?！笨涩F(xiàn)在還能說民怨小嗎？
生在此世，做為此世的蒼生，上要侍奉父母、下要養(yǎng)育子女，也都是想要父母妻子兒女過上安樂的生活。然而手拿斧頭、磨利刀刃，日夜想著如何斬斷民眾命脈的人，滔滔不絕、到處都是。
因此，臘月舍不得降下瑞雪，春天驚蟄節(jié)氣不按期打雷，月亮侵犯木星，星星隕落變成石頭，以至于天落土雨、發(fā)生地震，難怪這些頻發(fā)的災變被屢次記載下來一直都沒停止過。
臣希望陛下保持從一“不息”的心，迅速尋求能夠安定民眾的方法，如果民眾生活和諧美滿了，天災或許就會因此而消除了。
—乙—
為什么說人才的缺乏，是因為士人的不良風氣招引的呢？臣聽說：“人在困頓時修養(yǎng)身心，在顯達時施展抱負；幼時所學習的內(nèi)容，長大后去實行。今天在家中修養(yǎng)，將來在天子的朝廷上踐行?！?/p>
大宋初年的諸位開國元勛們曾將培養(yǎng)士人的醇厚風氣作為首要任務。寧愿錄取試卷中不押韻的李迪，也不錄取穿鑿附會的貿(mào)邊；寧愿錄取直言不諱的蘇轍，也不錄取文辭險僻怪誕的劉幾。建立學校就必定要崇尚經(jīng)學，恢復鄉(xiāng)試就一定參考道德行為和經(jīng)術學問。
后來國子監(jiān)采用湖州的辦學方法，建立了經(jīng)學、治道、邊防、水利等學齋，讓學生在這些不同專業(yè)名稱的學齋去求索本專業(yè)的實質。當時像程頤、徐積、呂希哲等人都出自其中。
唉！這就是元祐年間（1086年—1094年，宋哲宗趙煦）人才輩出的原因啊。士人的風氣是淳厚或是淺薄對人才的產(chǎn)生至關重要，自古以來就是這樣說的。
陛下認為現(xiàn)在的士人風氣怎么樣呢？現(xiàn)在的士大夫之家，有孩子就一定會培養(yǎng)教育他的。當他年幼時，就教他斷句讀書，選擇那些不違背當時風氣、不冒犯政治的內(nèi)容，使其反復熟練掌握。到他長大了，以書法精巧細致為特長、文章冗長為學養(yǎng)豐富，拿這些應試于鄉(xiāng)?？荚囍小⒁源吮容^于科舉考試中、以此獲取官爵和車馬等待遇。
這些父兄所教導宣揚的、師友所講授倡明的，都是為了追求利益而已。那些才能卓然超群、獨自脫離流俗的人才，又能培養(yǎng)出幾個來呢？
品德精神和心術在沒有從政之前就已經(jīng)敗壞了，那么從政之后的氣節(jié)就可想而知了。用這樣的人領導郡縣的治理，怎么可能要求他們成為卓茂、黃霸呢？用這樣的人來鎮(zhèn)守一路的區(qū)域（路：行政單位，類似?。?，怎么可能要求他們成為蘇章、何武呢？用這樣的人在朝廷任職，怎么可能要求他們成為汲黯、蕭望之呢？
如此一來，在權勢顯赫的道路上奔走競爭的現(xiàn)象就不奇怪了；趨炎附勢于權貴之門的現(xiàn)象就不奇怪了；出現(xiàn)那些被拴住的牛、被束縛的馬，狗茍蠅營、患得患失和什么都敢干的人也就不奇怪了。
在這悠悠風塵的人世間，奢靡又茍且偷生著，清新芳芬的香味消失歇氣了，污濁渣滓橫行無阻。“上天降下恩賜啊，秉持常道的美德！”。
新出的人才就像在牛羊啃食和斧頭交替不斷砍伐的地方萌發(fā)出來的嫩芽，又能有幾顆呢？增加現(xiàn)在的人才，臣認為要改變現(xiàn)在的士人風氣才行。
臣希望陛下保持從一“不息”的心，迅速尋求能夠使學生們達到美好完善的方法，那么學風一旦變得淳厚，人才或許就會因此而得到了。
—丙—
為什么說兵力的衰弱，是因為國家財政虧空造成的呢？嚴謹?shù)夭殚唶罚褐纹侥觊g（宋英宗趙曙1064年-1067年）派遣使者招募京畿和淮南地區(qū)的士兵，司馬光說：“邊疆大臣請求增兵的要求一直不停，朝廷招募士兵的工作從來未止。倉庫里的糧食和布匹有限，百姓的血汗財富有度。愿請停止招募禁軍，訓練原來已有的老兵，自然就可以防備抵御了?！?/p>
臣聽說從古到今的天下，能夠免于懦弱的，必然不能免于貧困；能夠免于貧困的，必然不能免于懦弱。一種利益興起，另一種禍害就伏藏，沒有兩端同時遭受禍害的?？涩F(xiàn)在軍隊和財政就同時遭受了禍害。
自從修筑東海城，就調集淮兵來防守海域，那么兩淮的兵力就不足了。自從襄、樊收復后，就合并荊州的兵力來筑防襄城，那么荊湖地區(qū)的兵力就不足了。自從腥臊之氣玷污了漢水，冤血濺染寶峰山，正軍忠義在遠途奔襲的死令中損失過半，那么川蜀的兵力又不足了。汀州（福建）、淮州（江蘇）的兵力又被抽調進入蜀地，再又被抽調充實荊州，那么長江下游的兵力就更加不足了。荊湖地區(qū)的兵力又被分散去策應、又被分散去鎮(zhèn)守安撫，那么上游的兵力就更加不足了。
國家所依仗和用以自衛(wèi)的力量，是軍隊。然而現(xiàn)在兵力不足成這樣子，國家怎能不衰弱呢？要想扶助衰弱的軍隊而重歸強大，那么招募士兵的策略，坦白的說今天是不得不這么做。
然而招募才剛剛開始，軍需經(jīng)費就變得急迫。向大農(nóng)申請，大農(nóng)沒有錢財；向版曹申請，版曹沒有錢財；向餉司申請，餉司沒有錢財。除了給外族敵人的歲幣銀絹外，沒聽說過有籌劃哪一個策略用來解決軍糧的問題。如是國家就這樣衰弱了，而且還不能免于貧困。
陛下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誠，最近又新建了一個安邊太平庫，專門用來供給軍隊。這就像太祖積累絲絹交換敵將首級的用心，也是仁宗出錢帛來資助軍隊的用心。就在這轉換變化之間，形勢風采立刻就不同了，以前的衰弱可以變得強大了。
然而，運送糧草、供給軍餉，用在軍隊上的有多少呢？而道觀和寺廟的光彩閃耀江湖山川，土木工程的費用像裝在破漏容器里的酒不斷流失。
排列軍灶像云朵般聚集、砍柴后做飯，用在軍隊上的有多少呢？而那些穿著霓裳羽衣般華麗服裝、佩戴奢靡黃金碧玉首飾，宮廷費用的花銷都趨集于此。
計口領取錢糧的生、熟口券憑證，按月發(fā)給衣糧，用在軍隊上的有多少呢？而那些拿斗裝珠寶、用車載玉器以作寵幸恩賜的，外戚的耗費是泛濫的開端?。?/p>
如果天下的錢財專門用來供給軍隊，那么錢財就沒有不足的。只是逐漸加上虛浮的費用、再加上冗繁的費用，那么軍費這個瓶子才因財政這個壇子虧空而不足了。如此一來，即使想要充足兵力，又拿什么來供給軍隊呢？臣希望陛下堅持從一“不息”之心，迅速尋求節(jié)約財資的方法，那么財政一經(jīng)充實，軍隊或許就可以因此變得強大了。
—丁—
為什么說外敵的入侵，是與國內(nèi)反叛者的動亂相為互因呢？嚴謹?shù)夭殚唶罚航B興年間（1131—1162年，宋高宗趙構）楊么在洞庭湖一帶作亂為寇，接連占據(jù)了多個郡縣，大將王燮不能制服他。
當時偽齊勾結金兵，派李成侵犯襄漢地區(qū)，楊么與他們互為勾結。朝廷以此為禍患，開始命令岳飛施措處置長江上游的戰(zhàn)事，繼而驅逐了李成、擒獲了楊么，于是荊湖地區(qū)就平定了。
臣聽說外部的敵人不能給中國造成禍患，如果它們來侵犯了，必定是等到了我們國內(nèi)發(fā)生變故的這個時機；國內(nèi)的反叛者也不能給中國造成禍患，但他們起事時，一定會勾結外來的恥辱勢力。
反叛者如果發(fā)展到與外敵勾結，那就成心腹之大患了?，F(xiàn)在所說的外敵固然可怕，然而他們逼近我們的蜀地，蜀地的將帥就策成了瀘水之戰(zhàn)的功勛；他們窺探我們的江淮地區(qū)，淮地的將帥就奏報了維揚之戰(zhàn)的凱歌。
外敵的狼子野心，固然不能靠一次大捷就制止。然而迫使他們不得不放棄而逃跑的，是因為中國的軍事技能并不都是比他們的差，他們也還特別畏懼中國是有人才的。
“唯獨有那海角還在天邊沒被收復，小小庸劣的逆賊作亂多年?！憋Z風刮起來的瞬間，一捆蘆葦作成的小船就可以過來，他們未必不是每日每夜都在想著向浙地進軍，但是他們未能得逞。這是因為他們不擅長操作舟船，對水性也不熟悉，而且懼怕我們在唐島（現(xiàn)山東青島唐島灣）還有李寶在駐守。
然而洞庭湖一帶的煙波動蕩被平息沉寂后，浙西的水面又波濤洶涌的開始動蕩，小小的妖孽，也漸漸有所謂反賊楊么那勢頭了。
聽說京師有的德行高尚、高地位且受尊敬的老人，都以為這些反賊出沒無常、往來迅速，駕船如飛、運槳如神，而我方的水軍還趕不上他們呢！
一直以來東南地區(qū)的特長莫過于水軍了，我方在金山(江蘇鎮(zhèn)江)戰(zhàn)勝金兀術靠的就是這個，我方在采石(安徽馬鞍山)擊斃逆賊完顏亮也是靠的這個。而現(xiàn)在卻反遭逆賊用這個來制服我們，我們的軍隊真的是太不武勇了！萬一出現(xiàn)像楊么這樣的陰謀詭計，那么以前勾結外敵的李成在荊湖所未得逞的，未必現(xiàn)在不能在浙江得逞。
以前聽說山東遭受連續(xù)饑荒，有的部門對物資實行專賣以貪圖利益，把蘇州、湖州地區(qū)的糧食全部運到山東去賣掉，朝廷有大臣還在說這是貿(mào)易。
怎么知道沒有為外敵做向導的人呢？一個人叛逃到對岸，我方所有的事情都會土崩瓦解啊！
又聽說魏村、江灣、福山三支水軍參與鹽業(yè)販賣，用來資助小逆賊，朝廷有大臣們還在說這是可行的。
讓保衛(wèi)國家的軍隊去做商人的事情，讓防衛(wèi)邊境、開拓疆土的士兵打開向導投敵的大門，這些憂慮時局、有治國之見的都是如此這般！手肘腋下的蜂蟲、懷中袖子里的毒蛇，這種險惡是可以忽視的嗎？
陛下您近來命令發(fā)運司兼并提點刑獄公事、合并軍隊與財權，這是行將為消滅逆賊而作出的謀劃啊。然而屯兵海上的并非沒有軍隊，控制海上的并非沒有將帥，可是只聽到王燮空有的多年的苦勞，卻聽不到岳飛八日就戰(zhàn)勝敵人的戰(zhàn)功捷報。
春秋時期鄭國子太叔用暴力手段平定符澤之亂，恐怕不是這樣仁慈寬厚的吧。長此以往,臣擔心他們會成為李成這樣的逆賊，給外敵帶路圈地了！
臣希望陛下堅持從一“不息”之心，尋求弭除反賊的辦法，那么反賊的患難一旦肅清，邊境防備或許因此而可以寬松一些了?！?/p>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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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的狀元文中，密集地引用典故，讓人嘆為觀止。實際上，本人也是深入后才發(fā)現(xiàn)的，驚為天人、深深拜服。如果不注釋，則難以領略其文章的精彩。后續(xù)，將根據(jù)進度發(fā)布，最終優(yōu)化整理為原文+白話文+拼音注釋+解析。敬請關注，并提出寶貴建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