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橙花青草地

我到底還是來了。又是暮色四合的時候,一個人,沿著那條熟稔的舊路,慢慢地走著。路旁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向著灰蒙蒙的天空伸展著,像許多無聲的疑問。風過處,幾片干葉打著旋兒,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里,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凄涼。我攏了攏衣領,心想,這已是深秋了。
走到溪邊,便停住了。那道淺淺的溪水,仍是那樣靜靜地流著,只是在秋日里,瘦了許多。清凌凌的水,映著天上大塊的云彩,一會兒亮,一會兒暗的。水底的石子,圓潤潤的,看得分明;幾叢枯黃的水草,無力地在水里搖著,搖出幾縷寂寞的影子。
我望著那水,望著那水里的云天,忽然就怔住了。這秋水,原是這般清澈的,清澈得像一面從未用過的鏡子;卻也這般寒涼,寒涼得像一個不再做夢的人的眼光。春山不是這樣的。春天的山,是朦朧的,是潤澤的,是籠罩在一團濕漉漉的綠煙里的。
那時的溪水,也豐盈得多,活潑得多,丁丁冬冬的,一路唱著年輕的、無憂無慮的歌。溪邊的野花,知名的,不知名的,熱熱鬧鬧地開著,紅的,紫的,黃的,都搶著要在這春光里露一露臉。我坐在那塊青石上,看那山,看那水,看那花,心里也是滿滿的,軟軟的,像是被春天的雨水泡過了一般。
可眼前,只有秋水,只有寒山。春山的影子,是一點也沒有了。
我沿著溪岸,慢慢地向上走。腳下的路,是潮濕的,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腳踏上去,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極柔軟、極沉實的觸感,仿佛踏著的不是枯葉,而是往事的碎片。我抬起頭,望著遠處的山。
山色是黛青的,又泛著些鐵灰,在薄暮的微光里,顯得格外地沉靜,也格外地遙遠。那輪廓,依舊是春山的輪廓,可是里頭裝著的東西,全然不同了。春山是豐腴的,是喧嘩的,每一棵樹,每一株草,都在拼命地生長,拼命地吐露著自己的生命。
可現(xiàn)在,樹木都靜默著,褪去了所有的裝飾,只剩下最本質的、瘦硬的骨骼。偶爾有一兩聲鳥啼,也是短短的,澀澀的,像是試探,又像是嘆息,隨即就被空曠的寂靜吞沒了。
我尋了一處坡地坐下,面對著那片沉默的山林。暮色漸深,山氣也重了,薄薄的霧,從谷底慢慢地漫上來,像一匹半透明的紗,將整個山巒都籠罩住了。山形漸漸地模糊,漸漸地融化在這無邊的夜色里。
只有風,還在不倦地吹著,帶著草木枯敗的氣味,帶著泥土潮濕的、冰涼的氣息。這氣味,這感覺,固執(zhí)地提醒著我,夏天確確實實地遠去了,那些枝繁葉茂的日子,那些鳥語花香的清晨,都成了回不去的過往。春山不該染秋水的,我默念著。
春天是屬于生發(fā)與歡悅的,秋天是屬于蕭瑟與沉潛的。將春日的爛漫,強加給秋夜的清寒,這本就是一場錯誤。就像那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就像那些明知留不住卻偏要挽留的人。
天色完全暗了。沒有月亮,星星便顯得格外地亮,冷冷地,釘在墨藍的天幕上。山下的人家,亮起了零星的燈火,黃黃的,暖暖的,像是夜的淚珠。那每一盞燈下,大約都有一個溫暖的故事吧。
而我的故事,卻只能在這黑黝黝的山影里,在這嗚咽的秋風里,獨自上演。這算不算也是一種“明知故犯”呢?我知道結局早已寫好,知道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可還是忍不住,要來這舊地,要來這不合時宜的秋山里,尋一個春天的殘夢。
我忽然想起,山里原是有座小廟的。很小,只一間殿,供著不知名的菩薩。從前路過,總要去那臺階上坐一坐,看檐角的草,看香爐里的煙。有一次,還遇到過一個老和尚,面色紅潤,笑瞇瞇的,看不出年紀。他坐在門檻上補衣裳,針腳很粗,線也用錯了顏色。我問他在做什么,他抬起頭,瞇著眼說:“補天呢,這世上的窟窿太多了?!?/p>
我當時只當是瘋話,如今想來,卻覺著說不出的蒼涼。是了,這世間,這本心,到處都是破了的窟窿,又哪里補得過來呢?只是,知道了補不過來,卻還要去補,這不也是一種明知故犯么?
風大了些,吹得樹林嗚嗚地響,像是山在嘆氣。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預備下山了。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橐橐的,在空山里響著,響得人心慌。我快走幾步,仿佛后面有什么在追著。其實,追著我的,哪里是什么鬼怪,不過是自己的影子,和一個早已遠去了的春天罷了。
我回頭望了一眼,山已經(jīng)完全消失在夜色里了,什么都看不見,只有一種龐大無邊的沉默,沉沉地壓著。我心里忽然一陣茫然,我今夜為何而來?我究竟尋到了什么?什么也沒有尋到,大約,什么也沒有丟下。
走到村口,看見一株老槐樹,在風里微微地晃著。樹下是一口井,井邊濕漉漉的,長著青苔。我俯身往里看,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見,只有一股陰涼的水汽,幽幽地冒上來,撲在臉上,涼颼颼的。這井,也像是秋天的一部分了,深不見底,寒不可測。而我,卻偏偏要在這樣的夜里,來照一照自己的影子。
回到屋里,掩上門,將那一山的秋意都關在外面。燈下,我攤開紙,想寫點什么。筆尖觸到紙面,卻遲遲落不下去。紙上空空的,一片潔白,像春山的晨霧,又像秋水的波光。我終于還是寫了,寫下了那八個字:“春山不該染秋水,但明知故犯?!?/p>
寫完了,將筆擱下。窗外的風,似乎更大了,打著呼哨,從屋檐下過。我聽著,心里反倒安靜了。是啊,明知不該,明知故犯。這大約便是人生的滋味了。不是懵懵懂懂的錯過,而是清清楚楚地看著自己沉淪。知道是錯,卻還是要走下去;知道是夢,卻還是不愿醒。春山和秋水,本就是兩個季節(jié),硬要放在一處,不過是平添一份蕭索罷了??赡怯衷鯓幽兀课疫€是會去的,明年春天,或許明年秋天,大約,還是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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