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九五 坎不盈 只既平 無咎 青瓷山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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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jiān)獄里的傳訊打破了一絲絲死亡的恐懼。直人的國家終于前來交涉了,他拖著沉重的鐐銬一步步從牢房里走出來,穿過漫長的甬道,甬道里近乎沒有光線,或許是直人的眼睛早就已經(jīng)看不到光線了,他微微顫抖著,模模糊糊看到似是而非的白菜綠色,那好像是墻壁的顏色,又有一些棕色的花紋,很難看,而看守他的人服裝似乎也換了顏色,然而長久的監(jiān)獄生活已然弱化了他的視力。不久他被帶到了國際監(jiān)獄中唯一能夠與戰(zhàn)犯溝通的地方,看守的軍官開始說英語了,意思是請他在這里等待。他回過頭看了軍官一眼,忍著肩上的劇痛。這不像是蘇聯(lián)軍官的口音,他靜靜等待著要來見他的人,在腦海中為自己想見的那幾位排了順序,可馬上又意識到這幾位中只有母親一個還有可能活在這世上。

人真是賤啊,即便是在絕望的苦海中掙扎仍舊會為突如其來的期待而心生恐懼。是的,他這時候更是恐懼,他害怕出現(xiàn)什么讓他竟會留戀的東西,他再也不想期待了,正像是之前所說的,他認為人的每一個極細致的期待與極端偉大的夢想都是受了詛咒的,到頭來會讓自己更痛苦,深深陷入命運編織的謊言中去,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個與命運合謀的,竟是自己那顆貪婪無恥的心。是的,所有一切的期待中都多少含著那么一點奢望,而奢望都是可恥的。

他隔著防彈玻璃窗戶,看到左邊就是通訊電話,連接到外面那個自由的世界里的一根卷曲的線,像一根自由的卷發(fā),是自由本身的一部分??勺约旱谋倔w都已耗盡,對這根頭發(fā),竟連碰也不想碰。

防彈玻璃那一面,該要出現(xiàn)的“東西”遲遲沒有到來。他坐在那里,駝著背,又想起了剛剛腦海中閃過的排序。

這幾個人其實不分什么等次,順序也是我按著他們與死亡的距離排下來的,這其中自己的師父和哥哥是必然已經(jīng)死去了,他想到他們兩個人,心中會涌起一些感情來,盡管這感情仍然是內(nèi)疚的,自責的,悲痛的,充滿了無限負面的情緒,可是對于他這個被烙印上戰(zhàn)犯的死灰一般的生命來說,仍然是如此難得。

他由衷敬佩自己的哥哥,他是個優(yōu)秀的男人,肯為了別人而犧牲自己,也知道努力。很遺憾這輩子他們雖做親人,卻并沒有過太多的交集。如果有來生,他仍然希望能夠與他做親人,想到哥哥,他總是想要哭出來,他不嚴厲,卻很聰明,總能為別人著想,即便是真的生氣了,也是和顏悅色的,慢慢地講道理。他想到命運對他的殘忍便會想要哭出來,這淚水里確實有想念他的因素,可更多的,是可憐他,想到他的可愛單純的品行竟然被這樣一個亂世蹂躪,就連他的性命也被丟在了渾濁不堪的戰(zhàn)場,便想要痛哭一場。

他心里覺得對不起他,后來從父親口中,直人才明白,哥哥是為了找到失蹤的弟弟才來到清國。他離開日本的時候,哥哥穿著藍色的浴衣,拖著木屐走進來親自和仆人一起為他收拾行李,直人把自己關(guān)在里間,哥哥一直叫他出來,想當面和他道別另外再囑咐他一兩句。

“直人,直人你出來見見我好嗎?”

“直人!哥哥還有話想對你說。哥哥還有很多話呢。”

“求求你了直人!快開門吧。你就要走了!”

其實里間的門明明一拉就開了,可哥哥卻沒有強迫他。他隔著推拉門的赭紅色紗網(wǎng),偷偷向外看去,仆人們忙上忙下依照著哥哥的囑托,恨不得把府上的東西都搬過去,哥哥一個人在角落里,深青色的浴袍襯得他皮膚雪白,他偷偷抹著眼淚,低著頭,一副十分委屈的樣子。直人很氣,他恨不得哥哥一直哭下去,他那時候不懂哥哥心中對他的不舍,他也沒辦法欣賞哥哥的溫柔,他現(xiàn)在很后悔,如果那個晚上能夠跑出來和哥哥拿出來一罐子夏天釀的梅子酒,對著月亮說兩句話該有多好啊。那樣的話,會變成多溫暖的回憶,哥哥那時候究竟想對自己說什么呢?

第二次見到哥哥便是很多年后了,那時候直人幾乎變成了個清國人了,哥哥再見到直人甚為驚訝。他并沒有想到這些會增加兩人的隔閡,而是更心疼直人在清國所受的委屈。哥哥滿懷歉疚地想要把直人接回去同住,直人那時沉浸在師父死去的悲傷中,他很生氣,恨哥哥沒能阻止,濫殺無辜。

“你已經(jīng)和他們變得一樣了,你知不知道?!”

他還記得哥哥穿著灰色格子的襯衫,將厚厚的呢子大衣披在肩上,他明顯是有點感冒了,一直咳嗽,臉脹得很紅。

哥哥一直低著頭,不敢正視直人的眼睛。

哥哥因為歉疚沒有逼迫他參與軍務(wù),他仍然很關(guān)心直人的生活,總是會托人來送他東西,他活著的時候也幫他擋了很多事務(wù),他知道直人并不想受到干擾。只是現(xiàn)在想來,他也并不明白為何哥哥會讓自己卷進青瓷山計劃中。聽說斯文雅致的哥哥曾經(jīng)舉著槍在為平山太郎大左開辦慶功宴時,打死了個清國貴公子。以哥哥的性格能做出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情真的很難想象,連與他一起在偽滿政府工作的同事們都并不敢相信,北白川宮文質(zhì)彬彬的弱醫(yī)生也能開槍打死人。

那之后哥哥在監(jiān)獄里待了幾個月就被放了出來,參加了“青瓷山計劃”。

后來,哥哥也是死在了青瓷山里,中了流彈身亡,至中始末,他始終不怎么清楚。

這個時候,他很希望是哥哥,仍然披著厚厚的大衣,或者是穿著藍色的浴衣,用那雙溫和明亮的眼睛看著他,稍有些羞澀,卻又可愛謙遜。雖然隔著玻璃,他仍然想和哥哥說幾句話。然而現(xiàn)在的他們,早已是天人相隔,陰陽兩望了。

不久腳步聲突然響起來了,直人滿懷希望地看過去,卻等到了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

這男人坐了下來,脫下了帽子,他一樣穿著哥哥舊時喜愛的筆挺西裝,干凈整潔,卻少了些什么。這個人冰冰冷冷地坐下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十分僵硬刻板,又非??欤袷窍胍惹械仉x開這個鬼地方一樣。他丑得猥瑣,這讓直人想起那個曾經(jīng)一直為他送錢的人,他戴著眼睛,鏡片很厚,壓的他的鼻子整個塌下來。這男人整理好后,便拿起電話,直人肩膀很痛,他站起來勉強才拿起聽筒。

“你好,北白川先生。我是岡村寧次大人的律師,特地來找到您。請您多指教。”

“什么事?”

“北白川先生,您的機會來了!”律師眼中的白光像是先直射到鏡片上又彈回他眼里一般。向前微微躬著身子,很激動的樣子。

“北白川先生,帝國現(xiàn)在是最需要您的時候,您的死可以挽救我們帝國幾位大人物的姓名?!?/p>

直人也是見過市面的人,他登時明白了律師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的死可以銷毀青瓷山計劃的人證,自己掌握的軍事情報也會被永遠消除。北白川氣得發(fā)抖,他想著自己就要死了,仍然要聽這些愚昧無知的戰(zhàn)爭犯子講那些扭曲邏輯。自己明明都要死了,卻還會被這種蒼蠅叨擾。

他對身后的憲兵軍官說道,自己要回去了。

憲兵軍官也不明白他們講了什么,只是把他重新帶回了監(jiān)牢。

律師拼命地大喊著請他把自己要說的講完。

“如果我還再聽你說下去,便真是連歧途都白走了一遭。連我做的那些差勁的錯事都對不住了?!?/p>

北白川隨便扔掉了電話聽筒,那根自由的頭發(fā)被拉直又彈回去,他用僅剩的力氣盡量快地向著自己的單間走過去,這才意識到監(jiān)獄已經(jīng)被美軍的憲兵接管了,獄卒們換成了美軍憲兵。不過這與他何干呢,他已經(jīng)能夠問道身上散發(fā)出死人腐朽的味道,生命就這樣結(jié)束吧,結(jié)束了就可以一一見到他那個清單上的一個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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