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才剛閉眼就被人叫起，睜眼看見是師父。小辮兒心里本就煩極了老郭，又?jǐn)_了他的覺，更是不耐煩。
小辮兒一抬手打掉了老郭的手，老郭也不生氣。他也不生氣，他知道柴房里有老鼠也不干凈。小辮兒他不知從何時(shí)起不喜臟物，昨晚受了委屈。
他笑笑道“可有記下來。”
可小辮兒卻是渾身不滿，斜眼看看老郭，一副不在乎樣轉(zhuǎn)頭看上墻面“沒有……”
“那便在這里多呆幾日，何時(shí)背下，何時(shí)再去尋我?！?/p>
老郭看著小辮兒不像從前般上心，小辮兒也討厭極了現(xiàn)在的自己。不知為何他想唱卻唱不出來，如今嗓子難聽的像雞叫。
老郭轉(zhuǎn)身出了門，砰得關(guān)上門。小辮兒想著，罷了，反正入錯(cuò)了門。多在這柴房呆些時(shí)日，這地界也偏，平日倒也安靜。
不用聽外頭嘰嘰喳喳的，也省得心煩。雖說有老鼠，晚上早些睡覺便可。
往后幾日，九郎除了在臺子上，便來看小辮兒。岳岳燒餅他們也來瞧過，可小辮兒除了同九郎說話，別人就是如何喊叫也不會(huì)作答。
卉兒來看過小辮兒，她帶著老郭的面。從前老郭都是親自下面，親自喂小辮兒吃，次次都吃個(gè)精光?？扇缃裥∞p兒也不應(yīng)答，面也從來一口未動(dòng)。
九郎也想著勸過小辮兒與老郭道歉。師父疼愛小辮兒，園子里誰都知道。若是小辮兒開口，師父定是能放他出去。
可每次提起，小辮兒便叫九郎閉上嘴巴。若是不想日日找他，早些回去便可。也不必日日都來尋他。
小辮兒從前從不這樣，可如今怎會(huì)如此。九郎日日看過小辮兒，便去告訴卉兒和師父。每次老郭都是嘆嘆氣便罷。
估摸過了五日，老郭許是等不及了。叫九郎開了柴房的門，放小辮兒出來。這幾日里臺下的那些太太嘰嘰喳喳的問老郭“怎的不見那日的白面小生，可是離開了？”
到了老郭房門，見小辮兒胡子許久未清。頭發(fā)也臟極了，怕是還不及街上的老乞丐干凈。
老郭摸摸小辮兒的頭，叫他先去梳洗再來。小辮兒低頭打掉了老郭的手，眼里露出惡狠狠的模樣。
老郭抿嘴，也不生氣。他知道卉兒送去的面，小辮兒一口未動(dòng)。此時(shí)他應(yīng)該是討厭極了自己，他也理解。
“可是背下來了！”
小辮兒還是那副模樣，吊兒郎當(dāng)沒個(gè)正經(jīng)樣子。盡管老郭如何問，就是忍著不開口。
老郭來了氣，拿起戒尺就要打。誰知小辮兒身高生生高出老郭一頭，老郭打不動(dòng)反倒被小辮兒推了一把。
“小辮兒，他可是你師父！”
卉兒才端了一碗粥，到了門前就看個(gè)正著。老郭近幾年腰越來越差，老是喊疼。還笑笑說沒事，卉兒知道他是省著錢不去看病。
老郭常說這世道北京城不太平，萬一哪一天郭家班到了還有錢度過去。再哭也不能苦了從小到大的孩子們不是。
見小辮兒手下沒個(gè)輕重，狠狠推了一把。恰好磕在桌延上，老郭“哎呦”一聲，聽來是磕得生疼。
“師父？姐，他將我關(guān)在柴房時(shí)候我就狠極了他。你可知道，那老鼠爬在穿床上我有多害怕。你是我姐，竟不幫著我說話？他也就日日想著背書，從未關(guān)心過我?！?/p>
小辮兒一時(shí)怒上了頭，也不知為何會(huì)說出如此的話。他只想著要離開這個(gè)地方，離開這些人，離開這個(gè)令人心煩的地方。
話音才剛落，小辮兒瞪著眼出了房門。狠狠摔門，便揚(yáng)長而去。
老郭呲呲牙，才忍痛坐下?；軆毫~眉皺皺，些許都是心疼。小辮兒這個(gè)娃娃怎會(huì)如此，從前他也不這樣。
“師……師父，小辮兒他收拾東西走了?，F(xiàn)在于大爺和張大爺他們攔著，師父快去瞧瞧吧?！?/p>
小辮兒收拾了東西，這就站在門口。不過才剛剛吃下一碗粥，堂堂便呼呼次次的大呼小叫的叫喊父。
老郭顧不得腰疼，一口氣跑在了前堂?！澳阋ズ翁帲俊?/p>
只見小辮兒一手提著包袱，白面臉上寫著恨意。周圍大大小小的人攔著，九郎一把拉住小辮兒。小辮兒到底是消瘦，衣服架不起，更架不起九郎的拖拽。
小辮兒到如今都不愿再與老郭多講一句話，卉兒見老郭為難便開了口?！澳阋撸磕悴灰憬懔瞬灰銕煾噶?？”
“我當(dāng)初就不該入這門子，這門子毀了我，今生都不愿再在此處多呆一刻鐘?！?/p>
小辮兒眼里布滿青絲，脖間爆滿青筋。攥緊拳頭，用力從口里喊出。他始終不愿對姐姐說一句重話，字字句句皆是對老郭。
“啪~”
“家里人是如何教你的，當(dāng)初告訴要尊師重道，你如今又如何？”
“卉兒，讓他走！”
……
老郭見這孩子也無留戀，怕是再多話也留不住。不如擺擺手，隨他去了。有一日想通了，自己也就回來了。
“師父……”
“師父……”
……
老郭背過身，他早就忍不住眼淚。只是不愿叫人看出他心軟，任誰叫也不回頭。一個(gè)人躲在簾子后頭，瞧小辮兒最后一眼。
“辮兒，別走了！”
小辮兒冷哼一聲，朝老郭背影喊聲“到如今你都不會(huì)說句軟話，就連我走都不會(huì)留，我此生都不會(huì)再回來，更不會(huì)再見你?！?/p>
老郭只是忽的頓了一下，可也沒停下腳步。徑直朝后庭去了，小辮兒一把甩開了九郎的手，也徑直走了反方向，這就離開了郭家班。
老郭在后庭沒走，聽著前堂的動(dòng)靜。辮兒走了，老郭扶著腰。剛剛磕著了腰，一直忍著。如今他走了，這便咳個(gè)不停。
憋紅了臉，邊咳著這還邊流著淚。老于記得老郭上次如此哭，還是離開上次離開天津郭家班?？薜闷鸩粊砩恚浦@次怕是還要更嚴(yán)重。
“張滿月，一八九四年生人。一八九八入相聲門，資歷頗深。甚歡，喜凈，喜嬉笑……”
老郭沒說完，哭得便失了聲。想想當(dāng)初小辮兒剛?cè)腴T，不過才五六歲的娃娃?；㈩^虎腦甚是可愛，梳著小辮兒站在郭家班外，等著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