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當(dāng)初,晉朝尚書仆射謝混娶了晉陵公主。謝混死后(謝混為劉裕所殺,見412年記載),晉安帝司馬德宗下詔,命公主與謝氏斷絕婚姻關(guān)系。公主將謝混家事全部委托給謝混的侄兒謝弘微。謝混家?guī)状几呔釉纵o之位,僮仆千人,但是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年僅幾歲,謝弘微為之經(jīng)營家業(yè),一文錢一尺帛都有賬簿。九年后,宋高祖劉裕即位,公主降號東鄉(xiāng)君,允許她回歸謝氏。公主入門,見室宇倉廩,仍和之前一樣,而開辟農(nóng)田,比過去還多。東鄉(xiāng)君感嘆說:“仆射平生最看重這孩子,可以說是有知人之明,仆射死而不亡矣!”親戚故舊看見了,都為之流涕。
這一年,東鄉(xiāng)君去世,公私輿論都認(rèn)為,金銀財寶應(yīng)該歸謝混的兩個女兒,而田宅、僮役應(yīng)屬謝弘微。謝弘微一無所取,還用自己的俸祿安葬了東鄉(xiāng)君。
謝混的女婿殷睿好賭博,聽說謝弘微不取財物,于是奪取其妻妹及伯母、兩個姑母所應(yīng)分得的財產(chǎn)來換賭債。妻子受堂兄謝弘微感化,一無所爭。有人譏刺謝宏微說:“謝氏累世積累的財產(chǎn),就為給殷君還一次賭債。沒有比這更不合道理的了。你眼睜睜看著,卻不發(fā)一言,這就好比把財物拋棄于江海,還認(rèn)為自己廉潔。如果你為了立自己的清名,卻讓家庭生活困難,我覺得不可取?!敝x弘微說:“親戚爭財,是最可鄙的事。如今殷睿的妻子都沒意見,我豈能引導(dǎo)她去爭執(zhí)!財產(chǎn)分得多,還是分得少,也都不至于不夠生活,身死之后,誰還關(guān)心這些!”
華杉曰:
《論語》:“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p>
我聽說,一個國,一個家,不怕分配的少,只怕分配不均;不怕窮,只怕不相安。如果分配均平,就沒有了貧窮;大家能和睦和諧,就沒有誰覺得自己分少了;人人心安,就沒有傾覆之禍。
這“均”和“安”是什么意思呢,朱熹解釋說,"均,謂各得其分;安,謂上下相安。"
問題來了,各得其分,每個人拿到他該拿的那一份,那么,他該拿的那一份是多少呢?有多少人參與分配,就有多少種不同的意見,有多少旁觀者,又有旁觀者的意見,這是個“量子力學(xué)問題”,什么意思呢?叫“測不準(zhǔn)原理”,又叫“觀測者效應(yīng)”,測量結(jié)果包含了觀測者的影響。在謝家這個案例中,就有不同的觀測者,他們對謝家財富分配的均平,有不同的看法。比如輿論認(rèn)為金銀財寶“應(yīng)該”給兩個女兒,田宅僮仆“應(yīng)該”給謝弘微。而且不管給誰,都“不應(yīng)該”給殷睿這個敗家子拿去還賭債。
那么,謝弘微的立場呢?他追求的是最終目的,最終目的不是富,也不是均,而是安?!坝袊屑艺?,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钡降孜覀儭盎肌钡氖鞘裁??不是“不均”,也不是“貧”,而是“不安”,是自家人掀了桌子,是家國傾覆之禍。我們的最終目的,就是一個字——安。
首先,謝弘微當(dāng)然不能分走謝混家的財產(chǎn),這不是他的本分,也不是他為晉陵公主打理家業(yè)的初心。其次,他也不必管殷睿夫婦怎么處置他們的財產(chǎn),那不是他的責(zé)任。殷睿確實氣人,但是,你如果要管,會管出新的問題。殷睿夫人都不管,輪不到你管。
豪門多恩怨,兄弟多反目,都是因為分配不均,分配不均,都是因為各人有自己的主觀想法。要想分配均平,只有一個路徑,就是兄弟反目,因為那是大家都竭盡全力打下來的,你說不公平,你拿本事再打。其結(jié)果,自然是家道傾覆。
在本書中,我們多次提到“不公平幻覺”,提到“不要公平,要和平”,這又是一個案例。在每一個偉大的家族,必有一個謝弘微這樣的人,他做出了最大貢獻(xiàn),卻愿意自己少拿或不拿。這樣,其他人就算覺得分配不公,覺得自己吃虧了,他也不好意思說出來了。
謝弘微追求的,是安,是自己心安。旁觀者不理解,因為他們心里裝著那些財產(chǎn),心疼那些財產(chǎn),雖然是別人家的。而謝弘微心里根本沒裝著那些錢。
謝弘微的追求,就是求自己心安而已。
居仁行義,心安理得,大哉謝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