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雨中顫栗著的圓荷,那粉嫩嬌俏的蓮花,假設你迷戀過夏的色彩,那必定忘不了正在風中搖曳生姿的荷葉和蓮。荷與蓮同根而生,互相成就。一派的綠顯得單調,一派的紅也不好,紅與綠間錯開看,雅致與韻味就出來了。
余光中先生愛蓮,“對此蓮池,我欲下跪。美在其間,神在其上?!鄙彽拿?,荷的美的確是令人神癡欲跪了,那美境已臻化成神境,非一般愛蓮愛荷者能夠體會。
周邦彥之愛蓮自然是因思家之念引起的愛屋及烏,“五月漁郞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蔽抑異凵?,與周先生頗有一番相同的意味,只是這相同之中又有不同。周邦彥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姑蘇吳門的美景自然令人留戀忘返,縱然長安的繁華阜盛也無法撫慰在外游子的思念之情。我因家鄉(xiāng)多荷葉蓮花,心中愛慕自是人之常情,只是我非游子,不過迷戀那蓮與荷曾經帶給我清清涼涼的舒暢之意,與已經逝去的童年之歡樂交織在一起,與周邦彥的心境又不一樣了。
家鄉(xiāng)可算得上是小小的水鄉(xiāng),大大小小的荷塘多不勝數(shù)。野生的蓮,家家有意種植的蓮加在一起也蔚為可觀了。你只尋著那雨天出門去,不過雨不能太大,若似傾盆大雨一番風卷殘云,倒是粗魯而無情致了。在夏天,尋著那淅淅瀝瀝的小雨或中雨天氣出門去,風雨中的荷更有味道,看那斜風細雨之中的荷葉與蓮,就好像手執(zhí)一盅蒙頂甘露抑或廬山云霧,值得細細一品再品。
沿著兩條縱橫交錯的公路漫步,風吹麥浪似的成片成片的綠荷便在你眼中翻滾來翻滾去,你想視而不見都不行了。湊近細看,雨水晶瑩似珠注入荷的中心,匯成一灘灘的水漬。奇形怪狀的水漬躺身在荷的懷抱中,如嬰兒般甜美靜謐。這時荷有些不堪重負了,荷葉翻卷似茶壺一般將雨水傾倒入池塘之中,那一粒粒的水珠如青蛙般跳入河中,與河水交融為一體,已不復分辨得清了。幾個眼神一跳躍,你在成片的綠荷之中覷著綠色王國中的公主——粉嫩的荷花的蹤影了。那荷花有紅有白,或含苞待放,或撐得如傘一般,露出中心的蓮蓬,那蓮蓬還很嫩很苦,是不能食用的。也有可以食用的,只是荷花便零落得只剩幾根焦黃焦黃的花蕊,花瓣或者在水面之上還可瞧見,兩頭高高翹起,如一只只燈船在河面上飄蕩。
那河中的水清得很,好像是由于極具靈性的荷的豢養(yǎng),所以才顯出清澈透亮的本色來。走路的人若是渴了,大可掬起河水便往口中送。若是覺著用手不過癮且不耐煩,那倒無妨折下一片荷葉,用綠綠的荷葉盛著水。呵,那水更顯得晶瑩透徹,隱隱中似有綠意,可愛可喜如瓷杯之中的玉茗,光看幾眼心中便是清涼的,好像口渴頓時便解了。
有荷有蓮還應當有什么?輕舟?采蓮女和采蓮女的歌聲?豈不知“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這固然是迷人的風景,只可惜叫人失望了,輕舟雖有,采蓮女卻無。采蓮人雖有,卻不是妖嬈多姿還會哼唱出迷人歌曲的廿八少女。廿八少女雖有,卻不是妖嬈多姿,也不會唱歌??v然會唱歌,唱的也是俚俗的歌曲。但這卻無損于蓮與荷的自然美感,采蓮女的加入增添的無非是人文的色彩與人文美感。別急,迷人的采蓮女雖然沒有,愛美活潑好動的人卻有,這一群人創(chuàng)造的也是一幅幅生動活潑的賞蓮增趣圖。至少在我的心里,它也已超越個人的賞玩樂趣,蛻變成那一幕幕深深烙印在我心中的人文景觀。
童年的場景真真叫人懷念,童年的那些人真真叫人歡喜。兒童才是審美的真正主角。兒童心無雜念,又無俗務的糾纏,空閑得不安生,找樂趣尋樂景,樂此不疲。一些兒不起眼的小事到了兒童的眼里手里,便是一樁樁的樂事,賞心事。更不用說是在雨天冒著細雨跑去看荷。兒童沒有利欲心,做事不講目的原因,好奇心大得嚇人,覺得有趣就去了。幾個小伙伴相約跑去看荷,這個嘰嘰喳喳地說不要帶傘,那個解釋說用荷葉做傘才有趣哩!唇舌不必多費——兒童覺得冒雨是很有意思的,盡管回家來會遭到父母的一頓批評。三四個小人兒沖進雨里,嘻嘻哈哈笑著跳著往荷塘奔去。到了荷塘,幾個人折了一柄柄的綠荷支在頭頂,覺得有趣得緊,紛紛大笑開來??v然身上淋濕了也毫不在意——那荷葉哪里真能比得上雨傘擋雨呢!
荷葉支在頭頂,卻仍然迎風飄蕩。雨水灌入荷的中心又紛紛跳了出來,跳在頭發(fā)上,衣上,帶來一陣陣清涼之意,惹得我們又叫又笑又跳。興盡才返,縱然被父母一頓呵斥,心里也是樂呵樂呵的。
孩子心思是很別致的,荷葉除了在雨天可以遮雨之外,在太陽天里還可用來防曬。一柄柄綠荷捏成一團,擰下一半荷葉邊,展開來,頂部如清朝的官帽,這是帽子戴在頭頂遮陽。那擰下的荷葉邊展開來是一個大圓環(huán),這可戴在頸脖之上。荷葉當中的莖梗被剔下來,掐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中間有絲相連,這可當作耳環(huán)。幾番裝扮下來,也不知究竟扮演的是什么人物,只是覺得有趣,你看我我看你,紛紛大笑起來。只是一柄柄的綠荷就這樣被弄得七零八碎了,著實有些可惜,孩童畢竟還不大懂得珍惜。
綠荷是一扇扇的,其形如漏斗,卻比漏斗生動有韻致。蓮池是簡單的紅與綠的拼接,卻因這疏落有致,簡單而不失風骨的荷與蓮的搭配,現(xiàn)出無與倫比的美感來。杭州西湖也為這荷與蓮專僻一景,命之為曲苑風荷。
荷的寓意也已不需我多贅述,周敦頤《愛蓮說》,屈原“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荷舉的不僅僅是美感,亦是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