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游日記十四（云南）

? ? ? 二十九日。飯于悉檀，同沈公及體極之侄，同游街子。余市鞋，顧仆市帽，遇大覺遍周亦出游，欲拉與俱。余辭歲朝往祝，蓋以其屆七旬也。既午，沈公先別去，余食市面一甌。一里余，從大乘庵上幻住，一里，入幻住。見其額為福寧寺，問道而出，猶不知為幻住也。由其右過峽西北行，一里而入蘭陀寺，寺南向。由正殿入其東樓，艮一師出迎。問殿前所臥石碑。曰：“上先師所撰迦葉事跡記也?！蔽糌Q華首門亭中，潘按君建絕頂觀風(fēng)臺，當(dāng)事者曳之頂，將摩鐫新記，艮一師聞而往止之，得免。以華首路峻不得下。因紆道置此。余欲錄之，其碑兩面鐫字，而前增篇在下。艮一指壁間掛軸云：“此即其文，從碑譽寫而出者?！庇嘁虻蛻移漭S，以案就錄之。艮一供齋，沈公亦至。齋后，余度文長不能竟，令顧仆下取臥具，令沈公先上其廬，當(dāng)明日往叩也。迨暮，錄猶未竟，顧仆以臥具至，遂臥蘭陀禪榻。顧仆傳弘辨、安仁語曰：“明日是除夕，幸爾主早返寺，毋令人懸望也?！庇嗦勚瑸槠嗳徽呔弥?。

? ? ? 三十日。早起，盥櫛而莘野至，相見甚慰。同飯于蘭陀。余仍錄碑，完而莘野已去。遂由寺循脊北上，其道較坦。一里，轉(zhuǎn)而東，一里，出莘野廬前小靜室。又半里，而入莘野樓，則沈公在而莘野未還。沈公為具食，莘野適至，遂燕其樓。父子躬執(zhí)爨，煨芋煮蔬，甚樂也。莘野懇令顧仆取臥具于蘭陀曰：“同是天涯，何必以常住靜室為分？”余從之，遂停寢其樓之北楹。其樓東南向，前瞰重壑，左右抱兩峰，甚舒而稱。樓前以桫松連皮為欄，制樸而雅，樓窗疏，欞潔凈，度除夕于萬峰深處，此一宵勝人間千百宵！薄暮，憑窗前，瞰星辰燁燁下垂，塢底火光遠近紛拿，皆朝山者，徹夜熒然不絕，與瑤池月下，又一觀矣。

? ? ? 己卯正月初一日。在雞山獅子林莘野靜室。是早天氣澄澈，旭日當(dāng)前，余平明起，禮佛飯。乃上隱空、蘭宗二靜室，又過野愚靜室，野愚已下蘭宗處。遂從上徑平行而西，入念佛堂，是為白云師禪棲之所，獅林開創(chuàng)首處也。先是有大力師者，苦行清修，與蘭宗先結(jié)靜其下，后白云結(jié)此廬與之同棲。乃獅林最中，亦最高處。其地初無泉，以地高不能刳木以引，二師積行神通，忽一日，白云從龕后龍脊中垂間，劉石得泉。其事甚異，而莫之傳。余入龕，見石脊中峙為崖，崖左有穴一龕，高二尺，深廣亦如之。穴外石倒垂如檐，泉從檐內(nèi)循檐下注，檐內(nèi)穴頂中空，而水不從空處溢，檐外崖石峭削，而水不從削處墜，倒注于檐，如貫珠垂玉。穴底匯方池一函，旁皆菖蒲茸茸。白云折梅花浸其間，清泠映人心目。余攀崖得之，以為奇，因詢此龍脊中垂，非比兩腋，何以泉從其隆起處破石而出？白云言：“昔年剜石得之，至今不絕?！庇嘁嫫嬷：笥鎏m宗，始征其詳。乃知天神供養(yǎng)之事，佛無誑語，而昔之所稱卓錫、虎跑，于此得其征矣。龕前編柏為欄，茸翠環(huán)繞，若短屏回合。階前繡墩草，高圓如疊，跏趺其上，蒲團錦茵，皆不如也。龕甚隘，前結(jié)松棚，方供佛禮懺。白云迎余茶點，且指余曰：“此西尚有二靜室可娛，乞少延憩，當(dāng)瀹山蔬以待也。”余從之，西過竹間，見二僧坐木根曝背，一引余西入一室，其室三楹，乃新辟者，前甃石為臺，勢甚開整，室之軒幾，無不精潔，佛龕花供，皆極精嚴，而不見靜主。詢之，曰：“白云龕禮懺司鼓者是?！庇嘀^此僧甚樸，何以有此？乃從其側(cè)，又上一龕，額曰“標(biāo)月”，而門亦扃。乃返過白云而飯。始知其西之精廬，即悉檀體極師所結(jié)，而司鼓僧乃其守者。飯后，又從念佛堂東上，躡二龕，其一最高，幾及嶺脊，但其后純崖無路，其前則旋崖層疊，路宛轉(zhuǎn)循之，就崖成臺，倚樹為磴，山光懸繞，真如躡鷲嶺而上也。龕前一突石當(dāng)中，亦環(huán)倚為臺，其龕額曰“雪屋”，為程還筆，號二游，昆明人，有才藝。而門亦扃。蓋皆白云禮懺諸靜侶也。又東稍下，再入野愚室，猶未返。因循其東攀東峽，其峽自頂下墜，若與九重崖為分塹者。頂上危巖疊疊，峽東亙巖一支，南向而下，即悉擅寺所倚之支也。其東即九重崖靜室，而隔此峰峽，障不可見。余昔自一衲軒登頂，從其東攀巖隙直上，惟此未及經(jīng)行，乃攀險陟之。路漸窮，抵峽中，則東峰石壁峻絕，峽下隕壑崩懸，計其路尚在其下，甚深。乃返從來徑，過簾泉翠壁下，再入蘭宗廬，知蘭宗與野愚俱在玄明精舍，往從之。玄明者，寂光之裔孫也。其廬新結(jié)，與蘭宗靜室東西相望，在念佛堂之下，莘野山樓之上。余先屢過其旁，翠條罨映，俱不能覺，今從蘭宗之徒，指點得之，則小閣疏欞，云明雪朗，致極清雅。閣名雨花，為野愚筆。諸靜侶方坐嘯其中，余至，共為清談渝茗。日既昃，野愚輩乃上探白云，余乃下憩莘野樓。薄暮蘭宗復(fù)來，與談山中諸蘭若緣起，并古德遺跡，日暮不能竟。

? ? ? 初二日。飯于莘野，即再過蘭宗，欲竟所征，而蘭宗不在。愛玄明雨花閣精潔，再過之，仍瀹茗劇談。遂扶筇西一里，過望臺嶺，此嶺在獅林之西，蓋與旃檀嶺為界者，亦自嶺脊南向而下，即大覺寺所倚之岡也。自獅林西陟其嶺，即可望見絕頂西懸，故以“望”名。與其西一嶺，又夾壑為塢，諸靜室緣之，層累而下，是為旃檀嶺。先是雞山靜室，只分三處：中為獅子林，西為羅漢壁，東為九重崖。而是嶺在獅林、羅漢壁之間，下近于寂光，故寂光諸裔，又開建諸廬，遂繼三而為四焉。蓋其諸廬在峽間，東為望臺嶺，西為旃檀嶺，此嶺又與羅漢壁為界者。又自嶺脊南向而下，即寂光寺所倚之支也，是為中支。蓋羅漢壁之東，回崖自嶺脊分隕南下，既結(jié)寂光；由其前又南度東轉(zhuǎn)，為觀音閣、息陰軒，峙為瀑布東嶺；于是又度脊而南，為牟尼庵，又前突為中嶺，若建標(biāo)于中；而大士閣倚其端，龍?zhí)丁⑵俨级诮黄湎?；一山之脈絡(luò)，皆以茲為綰轂云。逾望臺嶺西三里，由諸廬上盤壑而西，三里，又盤嶺而南，北轉(zhuǎn)一里，北崖皆插天盤云，如列霞綃，而西皆所謂羅漢壁也。東自旃檀嶺，西至仰高亭峽，倒插于眾壑之上。當(dāng)其東垂之褶者，幻空師結(jié)廬處也。真武閣倚壁足，其下曲徑縱橫，石級層疊。師因分箐為籬，點石為臺，就閣而憩焉。其下諸徒辟為叢林，今名碧云者也。余前已訪幻空，返憶閣間有陳郡侯天工詩未錄，因再過錄之，師復(fù)款談甚久，出果餉之榻間。閣兩旁俱有靜室旁通，皆其徒所棲，而無路達西來寺，必仍下碧云。由山門西盤崖坡，又一里半，北上半里，抵壁足，則陜西僧明空所結(jié)庵也，今名西來寺。北京、陜西、河南三僧，俱以地名，今京、陜之名幾并重。以余品之，明空猶俗僧也。其名之重，以張代巡鳳翮同鄉(xiāng)，命其住持絕頂迦葉殿，而沐府又以中和山銅殿移而畀之，故聲譽赫然。然在頂而與河南僧不協(xié)，在西來而惟知款接朝山男婦，其識見猶是碧云諸徒流等，不可望幻空后塵也。然其寺后倚絕壁，云幙霞標(biāo)，屏擁天際，巍峭大觀，此為第一。寺西有萬佛閣，石壁下有泉一方，嵌崖倚壁，深四五尺，闊如之，潴水中涵，不盈不涸。萬峰之上，純石之間，匯此一脈，固奇。但不能如白云龕之有感而出，垂空而下為神異耳。觀其水色，不甚澄澈，寺中所餐，俱遙引之西峽之上，固知其益不如白云也。寺東有三空靜室，亦倚絕壁。三空與明空俱陜?nèi)耍瑸閹熜值?，然三空頗超脫有道氣。留余飯其廬，已下午矣。自西來寺東至此，石壁尤竦峭，寺旁崖迸成洞，其中崆峒，僧悉以游騎填駐其中，不可攔入，深為悵恨。又有峽自頂剖洼而下，若云門劍壁，嵌隙于中，亦為偉觀。僧取薪于頂，俱自此隙投崖下，留為捷徑，不能藉為勝概也。既飯，復(fù)自寺西循崖而去，二里，崖盡而為峽，即仰高亭之上也。先是余由絕頂經(jīng)此下，遂從大道入迦葉寺，不及從旁岐東趨羅漢壁。然自迦葉寺回眺崖端，一徑如線痕，眾竇如云蓋，心甚異之，故不憚其晚，以補所未竟。然其上崖石雖飛嵌空懸，皆如華首之類，無可深入者，乃返從西來、碧云二寺前，東過旃檀，仍入獅林，至白云龕下，尋玄明精舍，誤入其旁，又得一龕，則翠月師之廬也。悉檀法眷。前環(huán)疏竹，右結(jié)松蓋為亭，亦蕭雅有致，乃少憩之。遂還宿莘野樓，已暮矣。

? ? ? 初三日。晨起，飯，荷行李將下悉檀，蘭宗來邀，欲竟山中未竟之旨。余乃過其廬，為具盒具餐，遍征山中故跡。既午，有念誠師造其廬，亦欲邀過一飯，蘭宗乃輟所炊，同余過念誠，路經(jīng)珠簾、翠壁下，復(fù)徒倚久之。蓋蘭宗所結(jié)廬之東，有石崖傍峽而起，高數(shù)十丈，其下嵌壁而入，水自崖外飛懸，垂空灑壁，歷亂縱橫，皆如明珠貫索。余因排簾入嵌壁中，外望蘭宗諸人，如隔霧牽綃，其前樹影花枝，俱飛魂濯魄，極罨映之妙。崖之西畔，有綠苔上翳，若絢彩鋪絨，翠色欲滴，此又化工之點梁，非石非嵐，另成幻相者也。崖旁山木合沓，瓊枝瑤干，連幄成陰，雜花成彩。蘭宗指一木曰：“此扁樹，曾他見乎？”蓋古木一株，自根橫臥丈余，始直聳而起，橫臥處不圓而扁，若側(cè)石偃路旁，高三尺，而厚不及尺。余初疑以為石也，至是循視其端，乃信以為樹。蓋石借草為色，木借石為形，皆非故質(zhì)矣。東半里，飯于念誠廬。別蘭宗，南向下“之”字曲，半里，又入義軒廬。義軒，大覺之派，新構(gòu)靜室于此，乃獅林之東南極處也。其上為念誠廬，最上為大靜室，即野愚所棲，是為東支。莘野樓為西南極處，其上為玄明精舍，最上為體極所構(gòu)新廬，是為西支。而珠簾之崖，當(dāng)峽之中，傍峽者為蘭宗廬，其上為隱空廬，最上為念佛堂，即白云師之廬也，是為中支。其間徑轉(zhuǎn)崖分，綴一室，即有一室之妙，其盤旋回結(jié)，各各成境，正如巨蓮一朵，瓣分千片，而片片自成一界，各無欠缺也。從義軒廬又南向“之”字下，一里余，過天香靜室。天香，幻住庵僧也；其年九十，余初上覓莘野廬，首過此問道者。又南一里，過幻住庵，其西即蘭陀寺也。分隴對衡，獅林之水，界于左右，而合于其下焉。又南下一里余，二水始合，渡之即為大乘庵。由澗南東向循之，半里，水折而南，復(fù)逾澗東南下。一里，過無我、無息二庵，其下即為小龍?zhí)段寤ㄢ?，已在悉檀寺右廓之外，而岡隴間隔。復(fù)逾澗南過迎祥寺，乃東向隨澗行，一里，抵寺西虎砂，即前暗中摸索處也。其支自蘭陀南來，至迎祥轉(zhuǎn)而東，橫亙于悉檀寺之前，東接內(nèi)突龍砂，兜黑龍?zhí)队趦?nèi)，為悉檀第一重案。其內(nèi)則障獅林之水，東向龍?zhí)?，其外則界旃檀之水，合于龍?zhí)断铝鳎}遂止于此焉。于是又北逾澗，半里，入悉檀寺，與弘辨諸上人相見，若并州故鄉(xiāng)焉。前同莘野乃翁，由寺入獅林時，寺前杏花初放。各折一枝，攜之上，既下，則寺前桃亦繽紛，前之杏色，愈淺而繁，后之桃靨，更新而艷，五日之間，芳菲乃爾。睹春色之來天地，益感浮云之變古今也。

譯文

? ? ? 這篇《西南游日記》的節(jié)選，記錄了徐霞客在云南雞足山度過除夕和春節(jié)的珍貴時光。他在萬山深處，不僅探訪了無數(shù)奇絕的靜室與僧人，更在字里行間流露出游子思鄉(xiāng)與寄情山水的復(fù)雜心境。

? ? ? 二十九日。我在悉檀寺吃過飯，和沈公以及體極禪師的侄子，一同去逛集市。我買了一雙鞋，仆人顧仆買了一頂帽子。途中遇見大覺寺的遍周和尚也出來游玩，想拉我們一同前行。我推辭說大年初一再前去給他拜壽，因為他正好七十歲了。過了中午，沈公先告辭離開，我在集市吃了一碗面。走了一里多路，從大乘庵上山去幻住庵，走了一里，進入幻住庵。看見匾額上寫著“福寧寺”，向人問路出來，還不知道這里就是幻住庵。從它右邊經(jīng)過山峽向西北走，一里后進入蘭陀寺，寺廟朝南。從正殿進入東樓，艮一法師出來迎接。我詢問殿前橫臥的石碑，他說：“那是已故先師撰寫的《迦葉事跡記》。以前豎立在華首門亭子中，潘按君修建絕頂觀風(fēng)臺時，管事的人把它拖到山頂，打算磨平刻上新的碑記，艮一法師聽說后前往阻止，石碑才得以幸免。因為華首門山路險峻沒法運下來，于是繞道放置在這里?！蔽蚁氤洷?，但石碑兩面都刻了字，而且前一篇碑文在下面。艮一法師指著墻壁上掛的卷軸說：“這就是碑文的內(nèi)容，是從石碑上謄寫出來的?！蔽矣谑前丫磔S放低懸掛，湊著桌子抄錄。艮一法師準備了齋飯，沈公也到了。齋飯后，我考慮到文章太長抄不完，就讓顧仆下山去取臥具，讓沈公先回他的茅廬，打算明天再去拜訪。等到天黑，還沒抄完，顧仆帶著臥具到了，于是我就睡在蘭陀寺的禪床上。顧仆轉(zhuǎn)達弘辨、安仁的話說：“明天就是除夕了，希望施主早點回寺，免得讓人掛念?！蔽衣犃诉@話，心里難過傷感了很久。

? ? ? 三十日（除夕）。早起，洗漱后莘野到了，相見甚感欣慰。一同在蘭陀寺吃飯。我繼續(xù)抄錄碑文，抄完后莘野已經(jīng)走了。于是順著山脊從寺旁向北走，這條路比較平坦。走了一里，轉(zhuǎn)向東，走了一里，走到莘野茅廬前的小靜室。又走了半里，進入莘野的樓閣，這時沈公在而莘野還沒回來。沈公為我準備食物，莘野恰好到了，于是在他的樓上一起宴飲。父子倆親自下廚，煨芋頭煮蔬菜，非常快樂。莘野懇切地讓顧仆去蘭陀寺取臥具，說：“同是天涯淪落人，何必分什么常住的寺廟和靜室呢？”我聽從了他的建議，于是停宿在他樓閣的北間。這樓閣朝向東南，前面俯瞰重重溝壑，左右環(huán)抱兩座山峰，非常舒展對稱。樓前用連著樹皮的桫松樹做欄桿，樣式古樸雅致，樓窗疏朗，窗格潔凈，在萬峰深處度過除夕，這一夜勝過人間千百夜！傍晚，我靠著窗戶，看星光熠熠低垂，山塢底火光遠近紛亂，都是來朝山的人，徹夜明亮不斷，這與瑤池月下的景色相比，又是另一番奇觀了。

? ? ? 己卯年正月初一。在雞山獅子林莘野的靜室。今天早晨天氣澄澈，旭日當(dāng)空，我天剛亮就起來，禮佛吃飯。于是上了隱空、蘭宗兩處靜室，又經(jīng)過野愚的靜室，野愚已經(jīng)下到蘭宗那里去了。于是從上方的路徑平行向西，進入念佛堂，這是白云禪師的禪居之所，也是獅林最早開創(chuàng)的地方。起初這里沒有泉水，因為地勢太高不能用剖開的木頭引水，兩位禪師積德行善有了神通，忽然有一天，白云從佛龕后面龍脊下垂的中間，鑿開石頭得到了泉水。這事很奇異，但沒有流傳開來。我進入佛龕，看見石脊當(dāng)中聳立成崖，崖左邊有一個像佛龕一樣的洞穴，高二尺，深度廣度也像這樣。洞穴外石頭倒垂像屋檐，泉水從屋檐內(nèi)順著檐下流注，屋檐內(nèi)穴頂是空的，但水不從空處溢出，屋檐外崖石陡峭，但水不從陡峭處墜落，而是倒注在屋檐上，像貫串珍珠垂下美玉。穴底匯聚成一函方池，旁邊都是茸茸的菖蒲。白云折了梅花浸泡在其中，清涼澄澈映照人心。我攀上崖壁發(fā)現(xiàn)它，覺得很奇特，于是詢問這龍脊下垂的地方，不比兩邊的腋下，為什么泉水會從它隆起的地方破石而出？白云說：“當(dāng)年鑿石得到的，至今不斷絕?！蔽腋佑X得神奇。后來遇見蘭宗，才征詢到詳情。這才知道天神供養(yǎng)的事，佛沒有妄語，而過去所稱的卓錫泉、虎跑泉，在這里得到了驗證。佛龕前編柏樹做欄桿，翠色環(huán)繞，像短屏回合。臺階前的繡墩草，高圓像疊起來一樣，盤腿坐在上面，蒲團錦墊都比不上。佛龕很狹窄，前面結(jié)松棚，正供佛禮懺。白云迎我喝茶吃點心，并且指著對我說：“這西邊還有兩處靜室可以娛樂，乞求稍作停留休息，我會煮山蔬等待?！蔽衣爮牧怂蛭鹘?jīng)過竹林，看見兩個僧人坐在樹根上曬太陽，一人引我向西進入一室，這屋子三間，是新開辟的，前面砌石為臺，地勢很開闊整齊，屋子的窗幾，無不精致潔凈，佛龕花供，都極其精嚴，卻不見靜室的主人。詢問后，說：“是白云龕禮懺司鼓的僧人?！蔽艺J為這僧人很樸實，怎么會有這樣的屋子？于是從它旁邊，又上一佛龕，匾額叫“標(biāo)月”，而門也關(guān)著。于是返回經(jīng)過白云處吃飯。這才知道他西邊的精廬，就是悉檀寺體極禪師所結(jié)，而司鼓僧是看守的人。飯后，又從念佛堂向東上，踩上兩個佛龕，其中一個最高，幾乎到了嶺脊，但它后面是純崖無路，前面則是旋崖層疊，路宛轉(zhuǎn)順著崖走，就著崖成臺，倚著樹為磴，山光懸繞，真像踩著鷲嶺而上。佛龕前一塊突石在中間，也環(huán)倚成臺，這佛龕匾額叫“雪屋”，是程還（號二游，昆明人，有才藝）的筆跡。而門也關(guān)著。大概都是白云禮懺的各位靜侶。又向東稍下，再次進入野愚室，還沒回來。于是順著它東邊攀上東峽，這峽從頂下墜，好像與九重崖為分界溝塹。頂上危巖疊疊，峽東橫亙著一支巖，向南向下，就是悉檀寺所倚靠的支脈。它的東邊就是九重崖靜室，但隔著這峰峽，遮擋看不見。我過去從一衲軒登頂，從它東邊攀巖隙直上，只有這里沒來得及經(jīng)過，于是攀險登上。路漸漸窮盡，抵達峽中，則東峰石壁峻絕，峽下隕壑崩懸，估計路還在它下面，非常深。于是返回原來的路，經(jīng)過簾泉翠壁下，再次進入蘭宗廬，知道蘭宗與野愚都在玄明精舍，前往那里。玄明，是寂光的裔孫。他的廬是新結(jié)的，與蘭宗靜室東西相望，在念佛堂之下，莘野山樓之上。我先前多次經(jīng)過它旁邊，翠條掩映，都不能發(fā)覺，今天聽蘭宗的徒弟指點才找到，則小閣疏欞，云明雪朗，景致極其清雅。閣名雨花，是野愚的筆跡。各位靜侶正坐在其中吟嘯，我到了，一起清談煮茶。太陽已經(jīng)偏西，野愚等人于是上去探訪白云，我于是下來在莘野樓休息。傍晚蘭宗又來，與他談?wù)撋街懈魉聫R的緣起，以及古德遺跡，天黑了沒能談完。

? ? ? 初二日。在莘野那里吃過飯，我立刻再次去拜訪蘭宗，想繼續(xù)之前沒聊完的話題，但蘭宗不在。因為喜愛玄明和尚的雨花閣精致潔凈，我再次去那里，依然煮茶暢談了很久。于是拄著竹杖向西走了一里，翻過望臺嶺。這座嶺在獅子林的西邊，大概是與旃檀嶺的分界，也是從嶺脊向南延伸而下的，就是大覺寺所倚靠的山岡。從獅子林向西翻過這座嶺，就能望見雞足山絕頂在西邊高懸，所以用“望”字來命名。它和西邊的一座嶺，又夾著溝壑形成山塢，許多靜室沿著它層層疊疊向下分布，這就是旃檀嶺。起初雞足山的靜室只分為三處：中間是獅子林，西邊是羅漢壁，東邊是九重崖。而這座嶺在獅子林和羅漢壁之間，往下靠近寂光寺，所以寂光寺的徒子徒孫們，又在這里開建了許多茅廬，于是繼三處之后成為了第四處。大概這些茅廬都在峽谷之間，東邊是望臺嶺，西邊是旃檀嶺，這座嶺又是與羅漢壁的分界。又從嶺脊向南延伸而下，就是寂光寺所倚靠的支脈，這就是中支。羅漢壁的東邊，回環(huán)的山崖從嶺脊分岔向南延伸，形成了寂光寺；由它的前方又向南跨越再向東轉(zhuǎn)，成為觀音閣、息陰軒，聳立成為瀑布的東嶺；于是又跨越山脊向南，成為牟尼庵，再向前突起成為中嶺，好像在中間樹立的標(biāo)志；而大士閣倚靠在它的盡頭，龍?zhí)?、瀑布兩個水口交匯在它的下方；整座山的山脈脈絡(luò)，都以這里為樞紐。翻過望臺嶺向西走三里，從各座茅廬上方繞著山壑向西，走了三里，又繞著山嶺向南，再向北轉(zhuǎn)一里，北邊的山崖都高聳入云，像排列的彩綢，而西邊就是所謂的羅漢壁了。它東起旃檀嶺，西至仰高亭峽，倒插在眾多的溝壑之上。在羅漢壁東邊垂下的褶皺處，是幻空禪師結(jié)廬居住的地方。真武閣倚靠在峭壁的腳下，閣下的彎曲小徑縱橫交錯，石階層層疊疊。禪師于是分出竹林作為籬笆，點綴石頭作為高臺，就著閣樓在此休憩。他下面的徒弟們將這里開辟為叢林寺廟，就是現(xiàn)在的碧云寺。我之前已經(jīng)拜訪過幻空，返回時想起閣樓里有一首陳郡侯（號天工）的詩沒有抄錄，因此再次經(jīng)過并抄錄下來，禪師又熱情地交談了很久，拿出水果在臥榻間款待我。閣樓兩旁都有靜室相通，都是他的徒弟居住的地方，但沒有路能到達西來寺，必須仍然從碧云寺下去。從碧云寺山門向西繞著崖坡走，又走了一里半，向北上行半里，抵達峭壁腳下，就是陜西僧人明空結(jié)庵的地方，現(xiàn)在叫西來寺。北京、陜西、河南的三位僧人，都用各自的地名來稱呼，現(xiàn)在北京僧和陜西僧的名聲幾乎并重。依我看來，明空還是個俗氣的僧人。他名聲顯赫，是因為張代巡（張鳳翮）是他的同鄉(xiāng)，任命他住持絕頂?shù)腻热~殿，而沐王府又把中和山的銅殿移過來給了他，所以聲譽非常顯赫。但他在絕頂時與河南僧人不和睦，在西來寺又只知道接待朝山的男男女女，他的見識還和碧云寺的那些徒弟們是同一類，不能望幻空禪師的項背。不過，西來寺后面倚靠著絕壁，云霞如幕布般展開，像屏風(fēng)一樣簇擁在天邊，巍峨陡峭的大觀，這里是第一。寺的西邊有萬佛閣，石壁下有一方泉水，嵌在崖壁間，深四五尺，寬也差不多，匯聚的水藏在其中，不溢出也不干涸。在萬座山峰之上，純石之間，匯聚這一脈泉水，固然奇特。但不能像白云龕的泉水那樣因感應(yīng)而出，從空中垂落那樣神奇靈異。看這泉水的顏色，不是很清澈，寺里做飯用水，都是從西邊的峽谷遠處引來的，所以知道它更不如白云龕的泉水。寺的東邊有三空的靜室，也倚靠著絕壁。三空和明空都是陜西人，是師兄弟，但三空頗為超脫，有道家風(fēng)骨。他留我在他的茅廬吃飯，已經(jīng)是下午了。從西來寺向東到這里，石壁尤其陡峭，寺旁的山崖崩裂成洞，洞內(nèi)空曠深邃，僧人們都用游騎填塞駐扎在里面，不能攔阻進入，我對此深感遺憾。又有一道峽谷從山頂剖開洼地向下延伸，像云門、像劍壁，縫隙嵌在中間，也是雄偉的景觀。僧人們從山頂取柴火，都從這個縫隙投擲到崖下，留著作為捷徑，不能借此成為勝景了。吃過飯，又從寺的西邊順著山崖前行，走了二里，山崖盡頭變成了峽谷，就是仰高亭的上方。之前我從絕頂經(jīng)過這里下山，就直接從大路進入了迦葉寺，來不及從旁邊的小路向東去羅漢壁。但從迦葉寺回頭眺望崖頂，有一條小徑像線痕一樣，眾多的洞穴像云蓋一樣，心里非常驚異，所以不怕天色已晚，去彌補之前沒完成的游歷。但上面的崖石雖然飛嵌空懸，都像華首門那一類，沒有可以深入的地方，于是返回，從西來、碧云兩座寺前經(jīng)過，向東越過旃檀嶺，仍然進入獅子林，走到白云龕下面，尋找玄明精舍，誤入它的旁邊，又發(fā)現(xiàn)一個佛龕，是翠月禪師的茅廬。他是悉檀寺的法眷。前面環(huán)繞著稀疏的竹林，右邊結(jié)松枝為亭，也蕭瑟雅致，于是稍作休息。隨后返回住宿在莘野樓，天色已晚。

? ? ? 初三日。早晨起床，吃過飯，我背上行李準備下山回悉檀寺。這時蘭宗和尚過來邀請我，想讓我把山中還沒探究完的意趣都了結(jié)掉。于是我便去了他的茅廬，他為我準備了盒飯和正餐，我借此遍訪了山中的舊跡。到了中午，有位叫念誠的師父來到蘭宗的茅廬，也想邀請我去吃頓飯。蘭宗便停止了做飯，和我一起前往念誠那里。路過珠簾、翠壁之下時，我又流連忘返了很久。原來在蘭宗結(jié)廬的東邊，有一座石崖靠著山峽拔地而起，高達幾十丈，石崖下面有向內(nèi)凹陷的巖壁。水流從崖外飛懸而下，垂直灑落在巖壁上，水花歷亂縱橫，都像是一串串穿起來的明珠。我于是撥開像簾子一樣的水幕，走進凹陷的巖壁中，向外望去，蘭宗等人就像隔著薄霧看著輕紗一樣。他們前面的樹影花枝，都讓人神魂飛蕩、心胸洗滌，極盡掩映的美妙。在石崖的西邊，有綠色的苔蘚覆蓋在上面，像絢麗的彩絨鋪展開來，翠色欲滴，這又是大自然神奇的點綴，既不像石頭也不像山間的霧氣，另成一種虛幻的景象。石崖旁邊的樹木茂密叢生，美好的枝干連成一片綠蔭，各色野花交織成彩。蘭宗指著一棵樹說：“這是扁樹，你在別的地方見過嗎？”原來這是一棵古樹，從根部開始橫臥了一丈多長，才直立聳起，橫臥的地方不圓而是扁平的，像一塊側(cè)倒的石頭橫在路邊，高三尺，厚度卻不到一尺。我起初懷疑它是石頭，直到順著它看到樹梢，才確信是棵樹。這大概是石頭借了草的顏色，樹木借了石頭的形態(tài)，都不是它們原本的樣子了。向東走半里，在念誠的茅廬吃了飯。辭別蘭宗，向南沿著“之”字形的彎路下行，半里后，又進入了義軒的茅廬。義軒是大覺寺的派系，在這里新建了靜室，這里是獅子林的東南盡頭。它的上面是念誠的茅廬，最上面是大靜室，也就是野愚居住的地方，這是東邊的支脈。莘野樓是西南的盡頭，它的上面是玄明精舍，最上面是體極禪師新建的茅廬，這是西邊的支脈。而珠簾所在的石崖，正當(dāng)峽谷之中，靠著峽谷的是蘭宗的茅廬，它的上面是隱空的茅廬，最上面是念佛堂，也就是白云禪師的茅廬，這是中間的支脈。這中間路徑轉(zhuǎn)折、山崖分列，點綴著一間靜室，就有一間靜室的美妙，它們盤旋回環(huán)，各自形成一種境界，正像一朵巨大的蓮花，分出千片花瓣，而每一片花瓣都自成一個世界，各自完美無缺。從義軒的茅廬又向南沿著“之”字形路下行，走了一里多，經(jīng)過天香靜室。天香是幻住庵的僧人，年紀已經(jīng)九十歲了，我當(dāng)初上山尋找莘野的茅廬時，首先經(jīng)過這里向他問路。又向南走一里，經(jīng)過幻住庵，它的西邊就是蘭陀寺。它們分列在田壟兩邊遙遙相對，獅子林的水流，在左右分界，而在它們下方匯合。又向南走一里多，兩股水流才匯合，渡過水就是大乘庵。沿著山澗南岸向東順著走，半里后，水流折向南，我又越過山澗向東南下行。走了一里，經(jīng)過無我、無息兩座庵堂，它們的下面就是小龍?zhí)兜奈寤ㄢ?，已?jīng)在悉檀寺右邊廊屋的外面了，但被山岡田壟阻隔。我又越過山澗向南經(jīng)過迎祥寺，于是向東順著山澗走，一里后，抵達悉檀寺西邊的虎砂，也就是之前我在黑暗中摸索經(jīng)過的地方。這條支脈從蘭陀寺向南延伸，到迎祥寺轉(zhuǎn)向東，橫亙在悉檀寺的前方，東邊連接向內(nèi)突出的龍砂，把黑龍?zhí)秶诶锩?，?gòu)成了悉檀寺的第一重案山。它的內(nèi)側(cè)阻擋著獅子林的水流向東進入龍?zhí)?，它的外?cè)則作為旃檀嶺水流的邊界，與龍?zhí)断铝鲄R合，而山脈的脈絡(luò)也就在此終止了。于是我再次向北越過山澗，走半里，進入悉檀寺，與弘辨等各位高僧相見，就像回到了故鄉(xiāng)并州一樣親切。之前我和莘野的父親從悉檀寺進入獅子林時，寺前的杏花剛剛開放。我們各自折了一枝，帶著上了山。如今下山回來，寺前的桃花也已經(jīng)開得繽紛燦爛，之前的杏花顏色變得更淺但更繁茂，后來的桃花花容，則更新鮮艷麗。短短五天之間，花草的芬芳美好竟然到了這般地步。目睹春色充滿天地而來，更加感慨古今世事如浮云般變幻無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