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趣的趣事?
——之吃窩頭
?張范津
凡是過往，皆為序章。歲月陪我們走過春夏秋冬，時光伴我們度過花開花落，無論何種經(jīng)歷，過往即風(fēng)景，即便所遇之事讓人痛苦憂愁，感覺苦澀乏味，都是為自己儲存的一縷陽光，是人生風(fēng)景的一角，無趣也會變成有趣。車爾尼雪夫斯基有言“任何東西，凡是顯示出生活或使我們想起生活的，那就是美的?！币驗檫@些記憶本身就是切切實實的生活。
??????????????????????????——題記
開宗明義我不愿吃窩頭，因為我吃傷了，也吃怕了。所以什么吃粗糧是現(xiàn)代潮流，有益健康，可以降低膽固醇、抗氧化等等，任你說得天花亂墜，我也不會為之所動。這個“信念”是在那個吃不飽和吃不好雙重疊加的年代建立起來的。
我們家是典型的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大小老少16口人吃一鍋飯。逢到吃飯我和哥哥就哭鬧，表現(xiàn)出非常厭食的樣子，奶奶媽媽齊上陣，威逼利誘也收效甚微。因此媽媽總說我們哥倆嗓子眼兒細(xì)，細(xì)食子（吃飯?zhí)籼蓿?/p>
其實不然，秫秫面（即高粱面）窩頭和一連串的秫秫面白粥（秫秫面粥）、秫秫面條子（面條）、高粱鋼絲面、高粱米，有誰“愿意”吃？用五六十年代的食材、做法蒸一鍋窩頭，即便現(xiàn)在的“粗糧族”恐怕也會避而遠(yuǎn)之的。
當(dāng)年種高粱在我們這一帶興騰了好長一段時間，所以高粱理所當(dāng)然就成了生活主糧。對于吃高粱那時的一個公社領(lǐng)導(dǎo)還發(fā)表過這樣一番高論，他說吃高粱節(jié)約糧食，理由是，回家一看秫秫窩窩、秫秫條子就不愿吃，不愿吃就吃的少，少吃了不就節(jié)約了嗎。此言一出雖然立即招來一片唾罵，但那位領(lǐng)導(dǎo)所演繹的“道理”卻是非?？陀^的。
那時種的高粱百姓冠名“雞蹦高粱”，其實就是一種矮桿雜交高粱，據(jù)說有高產(chǎn)、抗旱、耐鹽堿的優(yōu)點，這些優(yōu)點之有無我不知道，但難吃卻是顯而易見的。
秫秫面不好發(fā)，印象中不管蒸窩頭還是貼餅子總是死面的，呈黑紅色，盡管挺硬，但吃到嘴里卻有一種散散的、面面的感覺，非常難吃。特別到了夏天，不用布蓋住，窩頭干巴，且防不住蒼蠅，蓋住就容易絲孬，往往一掰窩頭能拉出長長菌絲來。純秫秫面“制品”即算上乘食品，而秫秫面摻糠的窩頭，簡直就難以下咽了。
用于蒸窩頭的糠有兩種，一種是小米糠。谷子碾出小米后再把糠放到碾子上重新碾壓一次，讓糠更細(xì)一些，以便下咽。這里面還有個很在理的總結(jié)，叫做“新谷子吃米，陳谷子吃糠”。意思是新谷子碾出的米好吃，因為存放時間短，米油還保存在米里。而陳谷子由于存放時間較長，米油慢慢往谷糠里滲浸，雖然小米的品質(zhì)降低了，而米糠的品質(zhì)反而得到了提升。其實在那個年代又怎么能奢望有陳糧呢，多是從谷場上分的糧食不進(jìn)家門，就背到碾棚，或磨面、或碾米，趕快安排下鍋了，所以很難吃上“好吃”的谷糠。再就是黍米糠。黍米也叫黃米、黏米，相對于小米糠更“好吃”一些，但多少有些苦頭兒。當(dāng)然這兩種糠都是無法獨立捏窩頭或貼餅子的，必須摻上高粱面才能成型，否則就散了。
“辣子是個送糠王”這是奶奶的一句口頭禪。為把難以下咽的糠窩窩送下肚，奶奶把辣椒燒至微糊，放在案板上晾至焦干，再用搟面杖搟成辣椒碎。有醋最好放醋，沒醋就倒些鹽水沒過辣椒碎。吃一口窩頭，用筷子蘸一下辣椒水，嗍一嗍筷子，趁著辣勁兒趕快把窩頭咽下去。
再往后調(diào)整種植結(jié)構(gòu)，高粱面積減少，玉米、山藥面積擴(kuò)大，有了吃棒子面（玉米面）、山藥面的機會，窩頭由純秫秫面變成了棒子面、山藥面的雜和面，但純棒子面的窩頭除非過年，平日里還是吃不到的。不知是自己發(fā)明，還是借鑒別人的經(jīng)驗，有一天媽媽竟蒸起了“花窩窩”。把秫秫面和棒子面分著和，然后把兩樣面分別揪成雞蛋大小的面團(tuán)，再揉到一塊兒，這時的揉面，只求聚合切忌均勻，合二為二為最佳，否則紅的秫秫面和黃的棒子面合二為一，蒸出的窩頭就出不了紅一塊兒黃一塊兒的效果，也就“花”不起來了。啟初我們感覺新鮮都搶著吃，但很快就揭穿了謎底，食欲再遭打擊，畢竟食材沒有實質(zhì)性改變，變化的只是一種排列組合，口感怎么會變好呢？
當(dāng)然秫秫面、棒子面和山藥面肯定不光是蒸窩頭。再就是做秫秫面、山藥面條子了。秫秫面沒黏性、沒拉力，僅靠一己之力搟不成面條。要先把秫秫面燙了和成一個硬面團(tuán)，再和一個白面團(tuán)，用白面做皮把秫秫面團(tuán)包住，讓白面彌補秫秫面拉力的不足，搟成面條。當(dāng)年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條件非常差，一畝地收不了多少糧食，記得媽媽說，有一年天旱，小麥?zhǔn)粘刹缓?，全年每人只分?8斤，要知道這是原糧，而非加工糧。因為白面太少舍不得吃，所以就必須借用一種增加黏性和拉力的“添加劑”——用榆樹皮磨成的榆面，摻到秫秫面里搟面條。做成的湯面我們叫“熱條子”，撈面叫“溫條子”，不管什么條子，常常是煮成一鍋粥，加之少油無鹽，好吃才怪呢。山藥面做條子亦然。
棒子面咸飯就是尜尜兒(gágar)，用水和玉米面，搟成一個約三四毫米厚的面餅，稍晾一下以防坨了，然后切成小手指頭肚兒大小的方丁。炒菜加水燒開，把棒子面丁下鍋煮熟。這就是粗糧細(xì)作的范例。好不好吃，只有天知道。
那時不論什么面的窩頭，什么面的咸飯，一個總的特點就是不但難吃還難消化，吃的肚子老是鼓脹脹的，還時不時的倒酸水，媽媽經(jīng)常背著我找醫(yī)生按摩。我和哥哥都是面黃肌瘦的，有好幾次哥哥暈倒在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
當(dāng)時最高理想就是吃個純白面饃饃，因為那時純白面饃饃是不存在的?？h城花市街國營饃饃房賣的是摻了棒子面的，西街國營飯店炸的麻糖（油條類）也是混合面的。這個理想直到1980年哥哥結(jié)婚時才實現(xiàn)。哥哥結(jié)婚是全家人的大喜事，盡管當(dāng)時糧食依然不富裕，但像我們這樣有職工收入的家庭，用凈面饃饃待客則是必須的。從舅舅和姨家借了麥子，磨成面，就富富裕裕的蒸了幾鍋饃饃，結(jié)果太“富?！绷?，婚禮過后剩下的饃饃讓我們足足吃了有半月，可真是一飽口福了。這一年9月份我上了大學(xué)，34斤口糧，70%的細(xì)糧，終于每天能夠吃上饅頭了。而麥子真正變得普通，家家能不愁吃白面，在我們家鄉(xiāng)是1982年實行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以后的事，這要全托政策的福了。
我們這代生于上個世紀(jì)五六十年代的人，有幸趕上了這樣一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人生經(jīng)歷跨越了幾千年，生活品質(zhì)超過了無數(shù)代。僅餐桌上的變化，就讓人目不暇接，不論生活如何變化，不論是否接受那種味道，但粗糧窩頭在童年中的記憶卻是難以抹去的。
? ? ? ? ? ? ? ? ? ? ? ? ? ? ? ? ? ? ? ?2021年3月2日23:44:27
（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