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崖山之后,再無杏花

第74章:崖山之后,再無杏花

祥興二年,二月初六,崖山。

海是紅的。不是夕陽,是血。十萬具尸體浮在海面上,被浪推著,一蕩一蕩。宋軍的旗沉了,又浮起來,被一個人抓住。那個人趴在破船上,手里攥著旗桿,旗面被血浸透了,看不出顏色。

他抬起頭,看著我。他的臉上全是血,眼睛腫得睜不開,嘴唇干裂,牙齒咬著旗桿,咬得很緊。

“宋嶼?!蔽医兴拿?。他聽見了。他松開旗桿,伸出手。他的手在水里泡了太久,皮肉發(fā)白,指甲發(fā)紫。他想抓住什么,抓不住。

我跳進海里。海水很涼,涼得我直哆嗦。我游到他身邊,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滑,抓不住。我把他拖上船。船底破了,水從裂縫里涌進來,淹過他的腳踝,他的膝蓋。

“宋嶼,你醒醒。”他睜開眼,看著我。他的眼睛很紅,紅得像血。

“清荷,你怎么來了?”

“我來找你。”

“你不該來?!?/p>

我抱著他。他的身子很涼,涼得我發(fā)抖。

“宋嶼,我們走。”

“走不了?!?/p>

他指著遠處的山。崖山。山很高,很陡,山頂上站著一個人。穿著宋朝的官服,抱著一個孩子。那是陸秀夫。他懷里抱著的是幼帝。

“陛下——”宋嶼喊了一聲。聲音很小,被風吞掉了。陸秀夫聽不見。他縱身一躍,跳進海里。孩子在他懷里,沒有哭。水花濺起來,很高,很白。然后,什么都沒有了。

宋嶼閉上眼。他的手從我手里滑落。

“宋嶼!”他不應(yīng)?!八螏Z!”他還是不應(yīng)。我趴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沒有。什么都沒有。

崖山之后,宋朝亡了。我沒有死。我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被漁民撈起來。他們問我叫什么,我說不知道。問我從哪里來,我說不知道。問我為什么在海上,我說不知道。

我什么都忘了。只記得一件事——他死了。宋嶼死了。守臨安的宋嶼,守了三年,沒守住。城破那天,他被人從城墻上拖下來,扔在死人堆里。我把他從死人堆里扒出來,他還有氣。我背著他,往南跑。跑了三天三夜,跑到崖山。他還是死了,墜下崖山,沒有找到尸骨。

我沒有哭??薏怀鰜?。眼淚干了。心也干了。

漁民收留了我。我在漁村住了下來,幫他們補網(wǎng),曬魚,織布。不說話了。不是不會說,是不想說。說什么?說我是誰?說他是誰?說崖山?說十萬具尸體?說了也沒人信。

第二年春天,我在海邊撿到一個孩子。是個男孩,裹在襁褓里,襁褓上繡著一個“宋”字。他閉著眼,嘴張著,像在哭,哭不出聲。我把他抱起來,貼在胸口。他的心在跳,一下一下,很輕。

“你姓宋。你叫宋歸。”歸是歸來的歸。他睜開眼,看著我。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他。我把孩子養(yǎng)大。教他說話,教他認字,教他織網(wǎng),教他捕魚。我不教他打仗。打仗會死人。他爹就是打仗死的。我不想讓他死。他活著就好。

宋歸十五歲那年,問我:“娘,我爹呢?”我指著海?!霸诤@??!彼聊撕芫??!八懒??”“嗯?!薄霸趺此赖模俊薄按蛘趟赖??!薄罢l殺了他?”“元兵?!?/p>

宋歸放下了漁網(wǎng)。他開始練武。沒有師父,他自己練。在海灘上,對著日出,一拳一拳,踢腿,劈掌。練了三年,十八歲那年,他走了。他說要去報仇。

我沒有攔他。攔不住。他像他爹,倔。走的那天,他給我磕了三個頭?!澳?,等我回來。”我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寬,肩很平,走得很穩(wěn)。他爹當年也是這樣走的。再也沒有回來。

我一個人住。補網(wǎng),曬魚,織布。不說話了。沒有人可以說話。海不說話,風不說話,月亮不說話。我把一顆杏核埋在門口。那是宋嶼留給我的。他說,這是他家的杏核,他爺爺?shù)臓敔攤飨聛淼?。等天下太平了,種下去,杏花開了,他帶我去看。

天下沒有太平。杏核種下去,發(fā)芽了,長成了一棵小樹。第三年開了花,粉白色的,稀稀疏疏。我站在樹下,花瓣落在我肩上,發(fā)間。他看見了。在海上,在風里,在云里,他看見了。他不會來了。

又過了很多年。我老了。頭發(fā)白了,背駝了,手糙了。我不會哭了。眼淚干了。宋歸沒有回來。他死在了北邊。有人告訴我,他參加了義軍,在跟元兵打仗。打了三年,戰(zhàn)死了。死的時候,手里攥著一把土。土是南邊的土,是他的家鄉(xiāng)。

宋歸死了。我不難過。他和他爹在一起了。他們都在海里,在風里,在云里。我一個人活著?;钪人馈?/p>

那年冬天,下大雪。杏樹被雪壓斷了。樹干裂開,露出里面的年輪。一圈一圈,密密的。那是他在數(shù)日子。數(shù)了多久?數(shù)到我死。

我躺在炕上,看著窗外。杏樹倒了,雪落了一地。門被推開了。一個人走進來,穿著破襖,滿臉胡茬,瘸了一條腿。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清荷?!彼_口,聲音沙啞。

我的手開始抖?!澳闶钦l?”

“宋嶼?!?/p>

我掙扎著坐起來。他的臉變了,老了,瘦了,下巴上那道疤還留著,從左耳一直到嘴角。

“你沒死?”

“沒死?!?/p>

“你怎么不來找我?”

他沉默。很久。

“我失憶了。崖山之后,什么都不記得了。我在海上漂了幾天,被人救了。醒來什么都不知道。今年春天,我突然記起來了。我記得你,記得臨安,記得崖山。我找了你很久?!?/p>

他跪在炕前,握著我的手。

“清荷,對不起?!?/p>

我看著他。他的頭發(fā)白了,背駝了,手糙了。他一瘸一拐走了那么遠,來找我??晌也灰麃碚椅?。我要他來的時候,我還年輕,還能給他生一個孩子,還能在杏花樹下等他。他不來?,F(xiàn)在他來了。我老了。他老了。杏樹倒了?;]了。

“宋嶼,你走吧?!?/p>

“我不走?!?/p>

“你走吧。我不認識你?!?/p>

“清荷——”

“走!”

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他的腿斷過,沒有接好,走不快。他走到門口,停住了。沒有回頭。

“清荷,我等你。下一世,你叫什么?”

我看著窗外。雪還在下。杏樹倒在雪里,枝干上還掛著一朵花。粉白色的,很小。風吹過來,花瓣飄起來,落在雪地上,像一個句號。

“我叫杏花?!?/p>

他走了。我躺在炕上,聽著他的腳步聲。一瘸一拐,越來越遠。我閉上眼。風吹著,雪落著。什么聲音都沒有了。

他不知——

這一世,他活著,她也活著??伤浟恕K詾樗懒?。他記起來了,她老了。他們錯過了最好的時候。杏樹倒了,花落了。她叫杏花。下一世,他去找她。找一朵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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