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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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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邂逅
01
從玉山到鷹潭的1586次列車，晚點了。
女孩子迷迷糊糊地醒來，說她要換票，說她實在困得睜不開眼了，她說她想家了，想早一分鐘回到家里。
我說：“你才離家兩天?！?/p>
她說：“是的，才兩天?！?/p>
“你不是說，要離開很長時間才回去嗎？”
“兩天，已經(jīng)很長了……我現(xiàn)在，只想著，舒舒服服地，洗個澡，然后……然后，躺在大床上，抱著我的，毛絨，大抱抱熊，打個滾，打個滾，然后……然后，就睡著了……”
她并沒有離開她在候車廳中的座位，她確實困得已然睜不開眼了，斜倚著抱著我鼓鼓囊囊的背包，就像抱著她的大抱抱熊。為了能抑制住來得不太是時候的睡眠，她一直嘟嘟囔囔著，就像是在說著夢話，然而最終她還是在1586次列車到來之前，墜入了夢鄉(xiāng)。
1586次列車開始檢票時，身旁的人群一下子躁動了起來，然而人聲的喧囂，并沒有打破這個女孩兒酣甜的夢，她被背包擠歪了的嘴巴，調(diào)皮地微張著，均勻地吐著氣息。想到女孩兒曾和我說，她最大的愛好就是睡覺，我不覺又淡淡地笑了，因為她說那話時可愛的神態(tài)，讓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一個睡夢中嬰孩。如今，她確如一個嬰孩般安睡著，做著嬰孩般酣甜的夢。
不過，時間的終點終隨著喧囂人流的遠(yuǎn)去而臨近了，雖是不舍，但我還是輕輕搖了搖她單薄的肩膀。
女孩兒一下子驚醒了過來，我說檢票了，快去洗把臉吧，到車上可不能再這么睡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嗔怪道“都被你嚇醒了……頭有點疼，今晚喝得太多了?！?/p>
“我這有礦泉水，給你一瓶，路上喝。”
“不要，怕你下藥，你可是個壞人?！?/p>
“你不說，我都快忘了這個理想了?！?/p>
“所以，加油呦?！闭f那話時，她調(diào)皮地眨了下眼睛，笑得就像一朵花，我好像第一次發(fā)現(xiàn)，她原是很美麗的。
我把她送到檢票口，伸出手與她握手道別，她看了一眼，把那只手輕輕打開，“要再見了，就擁抱一下吧?！?/p>
“我還沒做好心理建設(shè)呢。”我尷尬地開著玩笑。
她已猛然抱住了我，貼著我的耳畔輕聲說：“壞人是不能猶豫的?！?/p>
我確實沒有做好準(zhǔn)備，在我不知所措的雙手剛剛輕拍到她骨感的后背時，在我剛剛想著是否可以加大力度擁抱她時，她已在我的后背上狠狠捶下兩拳，而后決然離去。
她就這么地帶著淡淡的體溫、淡淡的汗味、淡淡的香水味，頭也不回地走過檢票口，頭也不回地走進(jìn)通往站臺的狹長通道，最終消失在那條通道的盡頭。
我站在那里，遲遲不曾離去，直到那淡淡的體溫、淡淡的汗味、淡淡的香水味，在這燈光昏暗的候車大廳里，慢慢地消散。我必須承認(rèn)，那味道是很迷人的，只是那個味道的主人，這時或已走到了站臺，或已登上了列車，或已隨著那趟列車遠(yuǎn)去了，我們此生再難相見。
我依然還能清晰感受到的，是我后背上的、我胳膊上的疼痛，就像這一日留下的抓痕。不過，它們終也是會慢慢消散的，難以遏制地慢慢消散。
而這纏綿的三清山一日，也要在這玉山小站昏暗的燈光下，卷裹著怪讓人酸楚的情愫，恍恍惚惚地幻化成了難以割舍的愁緒。
當(dāng)然，即便這愁緒，也是會慢慢消散的，難以遏制地慢慢消散。
02
從南京到玉山的K527次列車，早到了四十分鐘。
到站時，已近中午，這是十月下旬晴朗的一天，贛西的秋日已有了些微微的涼意。隨著涼意一道浸人鼻息的，還有街面上淡淡渺渺的芬芳，那是甜滋滋的桂花香，讓人一下子就由心底里喜歡上了這個純樸寧靜的小縣城。我按著網(wǎng)友們的旅行功略，找到了當(dāng)?shù)氐目瓦\站，但下一班去三清山的客車得12：40出發(fā)，那是一個半小時以后。這讓人有些懊惱，即便早到了，也敵不過長途班車的稀少和正點，而這還僅是三清山蹩腳旅程的開始。
我在客運站附近找了家飯館吃了午飯，又在周邊溜達(dá)了一圈，那個縣城不大，似乎一眼就能將它望穿。當(dāng)然，我也不敢走得太遠(yuǎn)，在一個報刊亭買了一包煙和一本《讀者》，就坐在這個縣城正午的暖陽下，打發(fā)掉了剩余的時間。
從玉山縣城到三清山要一個半小時，開始還捧著新買來的雜志看，而后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趁我搖晃著腦袋迷迷糊糊的時候，前邊座位上的一個女孩兒，不客氣地將我手中閑置的《讀者》抄走了，我也沒管，隨她吧。
后來，車子進(jìn)山了，道路也越發(fā)坎坷顛簸起來，我的夢也越發(fā)地時斷時續(xù)。再后來，女孩兒還了書，我迷迷糊糊地問她，“三清山快到了嗎？”她說“可能是吧，我也不清楚?！庇谑谴蠹冶阌幸淮顭o一搭地聊起了起來，原來都是三清山的背包客，原來都在心里沒底兒地焦慮中。
最后我說：“既然都不清楚，咱倆就別相互嚇唬了，不過是個大一號的公園，有啥可怕的?！?/p>
女孩兒回頭沖我應(yīng)付地笑了笑，顯然我的玩笑對她沒有起到太大的緩解作用。
03
下車后，我隨著人流上了山，那天上山的人特別多，當(dāng)然其中絕大部分是跟團(tuán)的游客。我在人流中快速地穿行，我想當(dāng)天是有點晚了，不成就坐纜車上去，到山上住一晚上，第二天再游覽。
當(dāng)快到索道站時，我才發(fā)現(xiàn)有些不對勁，怎么人手一張門票呀？這時我已經(jīng)爬上老遠(yuǎn)了，可我是怎么進(jìn)來的。
山中落日早，三、四點鐘的太陽，就已經(jīng)有了黃昏之感?？伤鞯勒局袇s是人山人海的，我真是失望之極。
我找到索道站值班的老師傅，和他商量補(bǔ)票的事情，淳樸厚道的老師傅和我說：“一個人那？勸你今天別上山了?！蔽医辜钡貑枮槭裁矗克f：“今天領(lǐng)導(dǎo)來視察，山上根本就不允許住宿。另外你看這人，排隊坐上纜車也得等倆三小時?！蔽覇査?，“那這些人都在等什么呢？”他低聲和我說：“他們都是跟團(tuán)的，帶上去在一個景區(qū)里轉(zhuǎn)悠一圈就下來了，沒啥意思。”
當(dāng)時，我確是沮喪到了極點，這緊趕慢趕的，最終還是要荒廢了一天的時間，要知道這樣，真就該去龍虎山了，因為一直就是計劃去到那里的。
不過聽人勸，吃飽飯，既然上不了山，那就下山唄。返回時才發(fā)現(xiàn)售票中心，你可以不買票進(jìn)山，但山上自有檢票的地方。我買了第二天的門票，出來后就又開始為住宿的事情著急了。
那天是周六，又加上山上有領(lǐng)導(dǎo)考察，山下賓館、酒店的生意簡直好得不得了。無奈只得找路邊賣地圖的山民打聽，那位倒是很熱心，帶我去了一家偏僻的旅社。那里都是不帶衛(wèi)生間的普通單間，盡管不怎么方便，但也還算干凈。
就在我別別扭扭地看房子，猶猶豫豫地盤算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翩然而至，大家見面很是驚奇，異口同聲地說：“是你?！?/p>
原來就是來時車上，坐在我前邊的女孩兒。女孩子也在找房子，而且她是一下車就一直在找房子。
后來女孩子和我說，那里酒店爆滿，可把她嚇壞了，找房子找得她都心灰意冷想回玉山了。不過，看到我在那里，她突然就放心了，雖然那旅社條件不怎么如意，但她也堅決地住了下來。
后來我也和女孩子說，一看就是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主兒，見我和她們砍價，也不過來幫個腔，居然還說什么轉(zhuǎn)悠了半天也找不著房子住的話，搞得我以為，你是老板娘的托兒呢。
那時，那女孩兒忽閃著大眼睛委屈地說：“確實沒有找著嗎，我都急壞了，以為今晚要露宿街頭了。”
04
住下后，在屋里看了會兒電視，一時無聊想出去轉(zhuǎn)轉(zhuǎn)。路過隔壁女孩子的房間，門大敞著，女孩子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無拘束地和我招呼，我便倚在門口和她閑聊。
我問她從哪里來？
她說鷹潭。
我說巧了，原本是要去龍虎山的，直到前一天才改計劃來到這鬼地方。
她笑著說，龍虎山她太熟了，去過三四次。
我問她，什么時候到的玉山？
她說，昨晚，住在玉山賓館，今天一覺睡過了，才耽誤到這個時間。
我問她，怎么一個人跑到這里來。
她說，散心。
后來知道，女孩子是與父母和男朋友吵架了，才賭氣一個人跑了出來的。她告訴我，她和他們說要離家出走，結(jié)果大家都不以為然，于是本不情愿出走的她偏就走了。
“那你是不好意思不走了?！?/p>
“都當(dāng)我是空氣，”女孩氣憤地摔了把瓜子。
“結(jié)果呢，空氣瘋掉了?！?/p>
她說她出走時，在桌子上留了張紙條，寫下“我走了”三個字。我說，“嗯，有那么點大義凜然的樣子”，女孩兒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本想跑到天涯海角再不回來了，只是理直氣壯地出了家門，膽子就又小了，但總得去個像點樣子的地方才算出走呀，于是連江西省都沒出，便到了三清山。
……
“雖然這一天過得蹩腳，但結(jié)識到一個緣份，也算是說得過去的好結(jié)局吧，”我說。
“既然有緣，那明天就一起去爬山唄？”她說，但我沒想到她這么直接。
“能陪美女爬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只是我上山早，想去看日出?！?/p>
“你打算幾點走呀？”
“估計三點吧?！闭f完我就后悔了，看日出有那么重要嗎？
“這么早？”她有些猶豫，我也盤算著要不要改下鐘點，似乎日出也是可以忽略的?！靶小凑医裉煲菜瘔蛄?，明天就少睡些吧，你來叫我?！笔虑榫瓦@么愉快地決定了，讓我感覺有些意外得突然。
“你不是個壞人吧？”做出那個決定后，她才想起自己該考慮的安全問題，因而直爽發(fā)問。不過問完那話，她便不自禁地掩面笑了起來。
“你讓我怎么回答，不謙虛地說，可能是，反正你小心點吧?！?/p>
“壞人挺多的，不差你這一個?！?/p>
“壞人這個時候，是不就可以問問，美女貴姓呀？”
“好人壞人都該走這個流程，我姓黃，就叫我黃吧?！?/p>
……
二、夜行
01
忙碌又辛勞的三清山一日，是從凌晨兩點半開始的。
兩點半起床，我一邊刷著牙，一邊去敲黃的房門，那房間里的電視依舊熱鬧地響著，但黃沒有應(yīng)聲。我想這也正常，往往事情在準(zhǔn)備時會轟轟烈烈，但執(zhí)行起來又是清清冷冷，或許這個女孩子睡得沉，也或許她反悔了，不想這么早上山了。
我又輕輕敲了兩下，正要回房時，聽到里邊忽有了叮鈴咣鐺的響動，門豁地開了，那位黃小姐穿戴整齊地出現(xiàn)在了我的面前。
“是要出發(fā)了嗎？”她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枴?/p>
“再等等，只是過來看看您是否能爬起來?！蔽殷@詫于她的麻利，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邊的牙膏沫子。
“能，怎不能?！彼兄髅米拥乃?，“我都站一晚上大崗了，就是剛剛迷糊了一會?！?/p>
“真是位好同志，組織不會拋下你的，組織先去洗把臉?！?/p>
“事真多，我十二點就洗漱完畢了?！?/p>
過后黃跟我說，她是只夜貓子，平常也得折騰到夜里一兩點鐘才睡，這不意味著她不愛睡覺，相反她自言自己是位睡覺愛好者。只是這夜辛苦她了，在該進(jìn)入夢鄉(xiāng)的鐘點，她得爬起來上山?！罢媸亲约赫依凼堋?，她一路都這么說，但那一天里的大部分時間她還是保有著旺盛的精神頭，就像只快樂的小羚羊。
簡單洗漱收拾了一下，我們就背著行李沿著黑咕隆咚的樓道下了樓。那個旅社很簡陋，因而我們摸黑探路時，都能聽到薄墻另一邊里此起彼伏的鼾聲，仿佛那墻是不存在的，仿佛我們就在那鼾聲的叢林里穿行。
“像不像兩個小偷?！秉S跟在我身后悄聲說。
“我沒這個從業(yè)經(jīng)歷?！?/p>
“哈，你別逗我，我笑點低?！?/p>
“哪句逗著您了？”
我前一晚已經(jīng)跟旅社老板娘打過了招呼，說第二天要早些出發(fā)，但敲那個值班房間的門，還是費了些時間。怎么辦呢，敲門聲既不能太大，怕吵著周邊的住宿者，也不能太小，怕叫不醒那位辛苦到很晚的忙碌者?？次疫@么扭捏著敲門，站在一旁無所事事的黃又要笑了，她笑時總愛把臉扭向另一邊，似乎這樣我就不知道她在笑。
“有那么好笑嗎？”我壓低聲音問。
“你別介意，我真的笑點很低?！彼琅f我行我素地笑著，就像是憋了一晚上的笑，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
還好那位老板娘是有一定職業(yè)素養(yǎng)的，她終于在其他住宿者被吵醒前先起了床。她穿著睡衣睡褲披著件單衣給我們開門，滿嘴輕聲的歉意，“我記得的，我記得的，不好意思，你們說過的?！狈路疬@個鐘點的睡眠違背了她的承諾，其實這么早打擾她，是我們不好意思才對。
我們還了鑰匙退了房，把多余行李寄存在她的房間里。而后她給我們開了大門，依舊披著那件單衣送我們到街上，依舊不放心地捏著嗓子提醒我們，到哪個口往哪邊走，有點像是老片子里送紅軍遠(yuǎn)行的老大娘。
不過說老實話，出了旅館我就后悔了，三清山不像泰山、華山和峨眉山，即便半夜也有許多人在夜爬。那山那夜是空空如也的，那山那夜只屬于兩個人，這讓人不覺會有些忐忑?；仡^向老板娘招手告別時，我竟然有種訣別的感覺，她回去了，再鎖上門，我們就再也回不去了。
“紅軍”女戰(zhàn)士沒想這么多，依舊像只羚羊般輕盈地跑在前邊。這深秋季節(jié)的后半夜，還是有些料峭的寒意，而她也穿得單薄了些，因此她要跑動起來。
“我這是在熱身呢！”她歡笑著說。
“不用轉(zhuǎn)著圈跑，那樣消耗體力?！?/p>
“不行，前邊黑，你怕黑嗎？”
“怕啥，就是大一號的公園，沒開燈?！蔽姨岣呗暳?，虛張聲勢地給她鼓氣。
“那你趕緊把燈給我開開?！彼χf著，又撒了歡兒地向前邊跑去。
02
那時間里，昨晚熱鬧的街市空空而清冷，四周寂靜得依舊能聽得到一個個黑洞洞窗內(nèi)的鼾聲。他們都是前一晚熱鬧的一份子，如今都沉睡在自己的夢鄉(xiāng)里，待新的一天開始，他們又都是三清山生龍活虎的一部分。
我們是今日三清山的先行者，我們踩在石板街上的腳步聲，都能被街道共鳴著傳到很遠(yuǎn)，就仿佛大家固守的一個秘密被我們給戳破了，不知道，這樣的響動是否會擾了誰的好夢。
寒夜里，兩個孤寂的身影沿著石街爬上到索道站，過了那里，就連原本暗淡的街燈也不見了，眼前是一片漆黑，而我們就要從此上山了。
還好，聽了房東的建議，我前一天買了手電，因為三清山的山路，根本就被茂密的林木所遮蔽，看不到一點路的影子。就如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里所說的那樣，“把世間所有種類的黑一古腦兒地煮在里邊，也不為過?！?/p>
后來，我和黃說：“真是要感謝你，要不，真就不一定能有勇氣，一人去走這樣黑漆漆的山路?！?/p>
后來，黃也和我說：“那路真是太黑了，你在前邊照路，可我仍感覺后邊有什么在窺視著，所以累得虛脫，也緊跟著?！?/p>
“你就這么放心前邊的人嗎？”
“那怎么辦呀，誰讓我上了賊船呢，不過第一眼見你就知道應(yīng)該不是壞人?！蔽易穯枮槭裁矗f是直覺，“女人才有的，你不懂?！背梦毅渡竦漠?dāng)兒，她帶著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竄進(jìn)了濃夜之中。
“其實男人不壞，也是一種失敗。”在她身后，我悵惘地說。
“那你要加油呦，”那笑聲更是歡快了。
再往更深的山里進(jìn)發(fā)時，路邊便有了潺潺的水聲，那水聲清澈纏綿，仿佛是這黑夜里溫柔的觸摸，讓那顆被這冷夜錘煉得僵硬的心，也漸漸柔軟了下來，能稍稍放下些孤身夜行的慌張與忐忑。
路過一片開闊的山谷，我們在歡悅的溪畔小憩，不經(jīng)意間抬眼，看到了漫天燦爛的星空。那是城市里所見不到的星空，由于空氣清澈且沒有光污染，看到的星星能提高幾個星等，當(dāng)然觀星數(shù)量也要多了好幾十倍。因而那星空，可以稱之為“燦爛”，甚至你說它“壯麗”也不為過。
我教那個女孩子，在群星中認(rèn)出獵戶星座、金牛星座和天狼星，那是我小的時候就知道，至今還未忘記的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星座之一。
那個女孩子給我講，她看見過的流星雨，“和下雨一樣”，她怕我不信，搖著我的胳膊，非常認(rèn)真地跟我說，“真的就和下雨一樣，非常非常漂亮的。”
“恐龍就是在這樣的日子里滅絕的，”我說。她還依然沉浸在往日的回憶里，而后才突然明白我這話里的調(diào)侃意味，便更猛烈地?fù)u晃我的胳膊，發(fā)誓般地和我說，“真的，真的，不騙你的，我同學(xué)也看到了……”
可愛純粹的女孩，壯麗璀璨的星空，新鮮清涼的氣息，還有冷峻的山影，輕靈的水聲，不期間一聲宿鳥突飛的驚啼，就這么一起融進(jìn)了三清山的夜色里，讓人再難以忘懷。
03
山路婉轉(zhuǎn)，林聲悠然，夜色清冷，兩個苦旅的人，兩顆為自然而歡悅的心。
漸漸的，遠(yuǎn)處的山影在朦朧中清晰了起來；漸漸的，東方的夜色淡淡消退；漸漸的，雙腿也因登山的疲憊而重若千斤?！疤煲亮耍秉S說，天確實要亮了，三清山夜色里的漫游就要結(jié)束了，那讓人多少有些不舍。
忽然間，頭頂?shù)睦|車轟然響起，五點了，曾經(jīng)是兩個人的三清山，又開始了它一天繁忙的運轉(zhuǎn)。
“我們一定要在第一批游客到來之前，趕到游仙臺，”我交代了任務(wù)，“要不這一夜過得太沒面子了?！?/p>
不過看得出來，黃已經(jīng)累得夠嗆了，她再沒有了開始時小羚羊的輕盈，也難為她走了這么長的山路，于是不得不拉長每一次休息的時間。我們趕到游仙臺時，東方的天際已經(jīng)漫上了一抹緋紅。
三清山，看日出最好的地方在玉清臺，可是我們已經(jīng)不可能在短時間內(nèi)趕到那里了。游仙臺不大適合觀日出，因為日出的那個點被東方伸出的一座山給遮擋了。好在，那座討人嫌的山只遮擋了那個點，日出前后逐漸被絢爛的緋紅所渲染出的天空，還是能完美地呈現(xiàn)出來的。
黃有些愧疚，覺得自己拖了后腿，“出來那么早還沒有看到日出，多遺憾。”我點燃一支煙，悠悠地抽上一口和她說，“兩個人去獨享一座山，那這一夜便也不可惜了，日出嗎，只是一瞬而過的幻影，遠(yuǎn)沒你的辛苦陪伴來得真切。”
聽了這番安慰，那姑娘便孩子般地開心起來，“你看那邊天紅了，太陽一定是出來了，我們就在這里歡呼吧?！?/p>
“歡呼？”
“看到日出，不都得喊個什么嗎？”
“喊啥？”
“喊什么……太陽公公早上好。”她真就用手?jǐn)n成喇叭狀，自顧自地大聲喊了起來。而后，她對我說，“來，該你了?！?/p>
“我沒見著太陽公公，不知該說啥。”我面對山谷張不開嘴，因而尷尬地找著理由。
“還有一個人……也向您問好那……他嘴笨……不知道該說啥。”她又扯著嗓子喊了起來，沖著山谷，沖著逐漸紅艷的東方天際，肆無忌憚地呼喊著。等她喊夠了，就用兩手支撐著欄桿，滿足地望向遠(yuǎn)方的天空，唇角還掛著一絲調(diào)皮的笑意。
“給你拍張照吧?！蹦切σ庹媸亲屓烁袆印?/p>
“一定要照得好看些?！?/p>
后來知道，黃業(yè)余兼職影樓的婚紗模特，因而對攝影有些了解。但我在日出時拍的那幾張照片，由于光線太暗，都虛焦了，黑乎乎的一個人影，看不到美麗，看不到笑意，當(dāng)然也不再能給人感動。
還好，那個稀里馬虎的姑娘，也沒再記起它們來。
三、三姐妹
01
經(jīng)過三個小時的夜爬，我們登上了游仙臺。游仙臺也是我們黑夜與白天的臨界點，因為到達(dá)那里時，天亮了。
在游仙臺看日出時，天光也逐漸從昏暗轉(zhuǎn)向光明，我們也逐漸看清了，我們要爬的那座三清山。那山就如一個巨大的盆景，座座挺拔，峰峰嶙峋。只是這盆景真是太大了，要用大地做盆，要用整個云天拿來映襯。這時間里，曙光初現(xiàn)，漫山的花崗巖石壁，被染上層層的赭紅，輝煌燦爛，壯美無比。
“快看，快看，那座山，就是那座山像不像只老鷹?！秉S興奮地指著那些山。
“說鯤鵬多好。”
“還是您有學(xué)問，就像只大鵬鳥，”是的，那山真就像只振翅欲飛的大鵬，只是它要背負(fù)著群山起飛嗎？
“還有那里，那像不像只伸著頭的小烏龜。文化人，烏龜您那里怎么稱呼？”
“我們一般叫王八?！?/p>
“哈，你們太搞笑了，你看它要爬到哪去？”
“估計是找蛋去吧?！?/p>
“哼，沒正經(jīng)?！?/p>
那山真是要在日出前后看的，那里的一座座孤峰，形成了一個個的剪影，真的就那么的惟妙惟肖。黃孩子般地展開著她的想象力，亢奮地尋找著?？炜茨抢?，那里還有一匹犀牛，挺著尖尖的角，快要把天給捅破了。還有，還有，你看那里，那是一個道士嗎？他在修行呢？
那確是一個道士，獨坐孤峰，畢覽乾坤，難道他只為群山白云說法……呵呵，三清山的造化，一定是被他先發(fā)現(xiàn)的。
三清山開篇的景色便是如此神奇，不要再為沒有看到日出而遺憾了。
“Let's go?！秉S說，“趕緊上路吧。”
三清山素有“東險西奇、北秀南絕”之說，而由南部梯云嶺上山，游仙臺便是東西兩線的分野。從這里進(jìn)山，向東可以進(jìn)入南清園景區(qū)，向西則是西海岸棧道。
昨天我們向旅社老板請教路線時，他強(qiáng)烈建議我們從西海走起，只是因為要去玉清臺看日出才作罷。如今太陽既然已經(jīng)出來了，我們就不妨重新規(guī)劃下路線，尊重一回老鄉(xiāng)的意見，盡管他不在場，我笑著說，黃笑著應(yīng)。
我們在游仙臺上吃過早餐，便有坐纜車的游人陸續(xù)上山了。要出發(fā)時，又上來了三個女孩子，黃說昨天找住宿時見過她們，便熱情地招呼“美女，美女?！迸⒆觽円矎澲?、拄著登山杖，滑稽地做出雙倍疲憊的樣子來回應(yīng)黃的招呼。
她們把我們認(rèn)作先上山的前輩，向我們打聽玉清臺，我指了指已大亮的天，玩笑地和她們說，“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太陽公公應(yīng)該已經(jīng)上班了?！?/p>
她們便又為下一步行程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了起來，直到我們出發(fā)，依然沒有得出個結(jié)果來。走過她們身邊時，黃抿嘴笑著悄聲說，“昨天見到她們，就覺得像三只小麻雀，總是嘰嘰喳喳的。”
去到西海岸棧道，先上瀏霞臺，稍事駐足下來時，寂靜的山路上便又聽到了熟悉的嘰嘰喳喳，三只小麻雀也歡快地飛來了，自此我們便結(jié)伴而行。
02
西海岸是三清山后開辟的景區(qū)，2002年，三清山風(fēng)景名勝區(qū)管理委員會，耗時五個月，在高聳突兀的玉虛峰西側(cè)峭壁間，修了一條長達(dá)三千六百米的高空棧道。
棧道隨著石壁的突起凹陷，而蛇形逶迤，人們行走其間，西海群峰的高山深壑，便如徐徐拉動的畫卷般展現(xiàn)在了眼前。
窄窄道旁的巖壁上，時而會與石牌提示著對面峰巒的意象，或是猴王觀寶，或是觀音送子，再或是老狼抱石、將軍頂盔。每次看到石牌，總會引來大家一份揣摩，可是沒有導(dǎo)游指點，西海諸峰又各個身姿奇異，讓人不由得天馬行空、隨心所欲起來，如此石牌的提示卻也變成了一個個謎語，只不同的是，我們知道了謎底，卻不知道謎面在哪個山頭。
“不費心，不費心了，我們來給這些山頭取名字吧?！蔽医ㄗh說，“你們看，前邊再前邊中間的那座像什么？像不像水煮魚頭?！?/p>
“我看啊，更像頭噘著嘴的小豬?！秉S俏皮地反駁。
“像小豬，咱說的是一座山嗎？”我認(rèn)真地疑惑著。
“就是，就是。”黃青春清秀的面龐上，閃過一絲壞笑，擦身而過時，仍不忘任性地補(bǔ)上一句，“就是那一座?！?/p>
經(jīng)過這將近四個小時的艱辛跋涉，我們不可救藥地熟悉了，就仿佛已經(jīng)認(rèn)識了很久，如老友般地調(diào)侃逗笑著。盡管我對她的了解依舊支離破碎，但只這旅行中短暫的一天，我們又怎能相互面面俱到地了解對方呢。
“噘著嘴的小豬，你該不會把它和米老鼠搞混了吧?！蔽艺{(diào)侃著，大家都笑了。
反正那山就是那么奇異，隨你去想象，其實又何必在乎它們像什么，有著什么樣的傳說呢。它以那個姿態(tài)站在那里，就已經(jīng)很是神奇了。
它是山，是我們夢想穿越到千萬年前，再或是千萬年后的真實。
三個女孩子是三個閨蜜，她們也保持著閨蜜該有的親昵屬性，一路逗鬧打趣著，相互挖苦個不停。她們的內(nèi)心似蘊(yùn)藏著永不枯竭的活力，并把它變成俏皮的言語，接力般地鏈接著，一刻也不停歇。
我跟黃說，真是羨慕她們，青春、朝氣。而與她們相比，黃雖年長了幾歲，但卻要成熟許多，多有些女人的氣質(zhì)。她時常會卷在女孩子們的語言鏈條里開心地笑著，但不經(jīng)意間也總能發(fā)現(xiàn)她注視風(fēng)景時，空茫而惆悵的眼神。我那時就想，她這次出游，應(yīng)該不像她所說的那樣瀟灑，但那是她的領(lǐng)地，在那里，我依然只是個陌生人。
西海岸的漫游，是輕松而快樂的，我們隨著道路蜿蜒，面前的風(fēng)景長卷，也拖動著卷軸徐徐展開。那是一幅波瀾壯闊、大氣磅礴的畫卷，在那幅畫卷面里，西海群山，千峰競秀，萬壑爭奇，那些山的姿色樣貌都是不一樣的，但卻各個都有自己的看點。
自然億萬年的造化，便是筆力最為雄勁的丹青高手，它隨心潑墨書寫，便生動得不得了。只是可惜了這個日子，正是秋高之時，若是春日，可在這里看到漫山的杜鵑花開，黃說江西大山里的映山紅是不可不看的，色彩燦爛得讓你眼饞；若再是夏日里，西海又是看云海的好地方，西海岸便是云海之岸，縹緲迷離，飛舞流觴，那定是更迷人的。
只這秋日，云淡天青，雖洞徹千里，看清了座座奇秀的峰，但真切中總略略少了些流動的韻味。不過，也該知足了，山的四季，是山四時的等候，怎能奢望一次便打包全部將它們帶走呢？留著點兒也好，總要有個再來的念想才是，誰讓那山那樣的美麗呢。
03
走出西海岸棧道，前邊是一個密林掩映的山谷，這里道路多了起來，黃說好久沒聽到嘰嘰喳喳了，我們才發(fā)現(xiàn)與那三姐妹走散了。
前方可見一潭凈水，就便到了涵星池。
涵星池居三清宮之右，屬八卦中的“兌”位，《易經(jīng)》中又有“虎向水迫生”之說，話說得有些玄奧，我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左青龍右白虎”中的“白虎”。雖這大白話如今說來總與青幫少不了瓜葛，但青幫所神往的境界，或正與我們文明的某一重要組成部分殊途同歸的。
三清山，自古便有“天下無雙福地”、“江南第一仙峰”的美譽(yù)，它是座道教名山。“三清”的原意，是指道教的最高境界玉清、上清和太清，他們分別被賦予到了三清山的三座高峰——玉京峰、玉虛峰和玉華峰上，它們就仿如三尊大神比肩而坐，俯瞰著蒼生。
相傳東晉時期，葛洪就曾來此山中煉丹。關(guān)于煉丹，道教講究內(nèi)丹和外丹。早期修仙以煉外丹為主，而世稱“小仙翁”的葛洪也是我國古代最早煉丹那波人中的頂流。他遵循“游于名山”而成“地仙”的原則入山修道，當(dāng)然葛神仙走過的仙山應(yīng)是不少的，三清山也只能算是其中之一吧。
而后到唐末僖宗年間，信州太守王鑒奉旨撫民來到這里，見此處風(fēng)光旖旎景色清幽甚是喜歡，卸任后便攜帶家眷歸隱于此。宋時，王鑒后人捐資興建道觀，“三清福地”便從此香火旺盛、綿延不息。
游過涵星池、清華池和凈衣池，過流霞橋，在前方的松柏林間，可見一座綠瓦重檐的道觀，這就是三清宮了，這里也是三清山為道教名山的集粹之地。
我和黃說，“很是羨慕古時云游四方的出家人，有理想，有追求，相中可心的山水，就劃為自己的凈土。”
“你走的地方多，不也一樣可以嗎。”黃笑嘻嘻地回答。
“那是不一樣的，人家心存高遠(yuǎn)，可以成仙，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我們是慕名而來的，雖也有一份虔誠，但不買了門票，是哪座山頭都不讓上的?！?/p>
“也可以呀，快去燒支香，保不齊哪里還給你留著個神仙位置呢?！?/p>
“不了不了，心中的爛事情太多，一件一件地說完，怕被他們舉報，直接被天庭派出所抓走了?！?/p>
“呸呸呸，我媽說，廟前可不能亂說話……你說得，我都不敢進(jìn)去了?！?/p>
“是心里有鬼嗎？”我笑著調(diào)侃她。
“才不是，是有點累了。”
04
不過既然已經(jīng)到了大門口，還是應(yīng)該瞻仰一下古跡的，最終黃還是被我連拉帶拽著進(jìn)了三清宮。
三清宮始建于宋，重建于明，因奉三清尊神而得名。別看門前游人如織，進(jìn)到觀內(nèi)的游客卻是寥寥。在最里邊的庭院里，一張木桌子后坐著一位長須的黑衣道士，見終于有游人進(jìn)來，道士老遠(yuǎn)便向我們招手，聲音洪亮地說，“來來二位，我為你們說說?！?/p>
“好啊好啊，來聽聽道長講些什么?！蔽倚χ鵂恐S的衣袖就要過去。
“聽他亂說什么，他是算命的?！秉S的臉一下子紅了，驚惶地掙脫我的拉扯，悄聲說，“要聽你去聽，我在門口等你。”說完便像只慌張的小鹿一般，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您看真是抱歉，二位跑了一個?！蔽覠o奈地向那位道士作揖，但也就此止步?jīng)]再過去。
我又在那座宮觀里轉(zhuǎn)了一圈，拍了幾張照片，才走出山門。黃就背坐在山門前的石臺階上，我過去坐在旁邊，點上一根煙。
“這么快就說完了，您也沒多少事呀?！?/p>
“說好倆人的，只去一個，人家沒法算?！?/p>
“太壞了，真應(yīng)該被天庭派出所抓走。”
“那又能見面，很意外吧?！?/p>
“是夠意外的，這兩天?！边@個愛笑的姑娘艱難地憋著她的笑。我說別憋傷了自己，她就把臉又扭向一旁，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我默默地抽著煙，吐著煙，看著遠(yuǎn)山，我能感受到身旁緊貼著我的溫存，和那一絲絲顫抖的悸動，但對我來講，那絲如撥弦般的悸動卻遠(yuǎn)在天邊。
失蹤許久的三姐妹，在三清觀前又冒了出來，大家見面甚是歡喜，我們這里又熱鬧了起來。那三個女孩子是上饒師范學(xué)院學(xué)中文的，她們之所以愛爭論，用她們的話說那是“理越辨越明”。好吧，喜歡辯理的年齡，就去辯吧，別荒廢了。
她們管我叫京哥，因為我來自北京，她們直言本想叫我“北哥”，但覺得那個發(fā)音跟一種不正經(jīng)的藥名太接近了，容易歧義。我說，“別叫八哥兒就好?！币粋€女孩說，“那就被我鷹姐叼走了?！?/p>
對了，黃來自鷹潭，她們就管她叫“鷹姐”，得到家鄉(xiāng)城市的助力，那名字老霸氣了。盡管黃總在說她大學(xué)畢業(yè)沒幾年?！澳且驳媒薪阊?，”我批評她，“差距小，要不就叫小姐吧，不過大家都是小姐，您還得是小姐中的姐，小姐姐也是姐，逃不過的，認(rèn)命吧。”
那怎么稱呼她們呢，黃私下里解氣地叫她們“小麻雀ABC”，我也覺得這個稱呼挺合適的，反正我們叫別人的外號，是不用征得當(dāng)事人的同意的。
小麻雀們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討論下一個目的地了。
“一位偉人說過?！蔽掖舐暟l(fā)言，暫時阻斷了她們的爭論，“人生短暫，不要把時間都浪費在爭論上，重要的是行動，所以你們急需個領(lǐng)導(dǎo)?！?/p>
“哪個偉人說的”？一只麻雀不服氣。
“一位姓黃的偉人”，我隨口答道。
“黃仁宇？”
“黃宗羲”？真不愧是學(xué)中文的，打岔都滿滿知識點。
“他唬人呢”，這仨姑娘還不知道面前的姐姐姓黃，因而胡亂猜著。而黃抱著腿坐在高一些的臺階上，臉埋在膝蓋間，止不住地笑著。
“黃不拉幾斯基說的，這不重要，諸位……這不重要，這位同志別笑了，認(rèn)真聽領(lǐng)導(dǎo)講話”，我用手扒拉了一下身旁的黃。
“為什么你是領(lǐng)導(dǎo)？”
“我個最高呀。”
“她笑什么呢？”
“被廟里選去做七仙女了?！?/p>
“黃什么斯基？”
……
又一場爭論的鏈條就要啟動了，我猛然站起身來，以力排眾議之勢大手一揮地說，“同志們，領(lǐng)導(dǎo)做出英明的決定了……下一個目標(biāo)玉京峰……出發(fā)?！?/p>
四、跳崖
?
01
從三清宮出來，有崎嶇小道通往九天應(yīng)元府，其間路過跨鶴橋，上玉京峰就由此登山了。
玉京峰的石道算不得陡峭，但很是漫長，從這里上山，看不到最終要爬的山峰在哪里，兩側(cè)是一人高的灌木和翠竹叢，這不禁使人茫然，妄如空空地消耗著體力，卻不知自己在去往何方。
黃的體力有些不支，她說她的腿抽筋了，我問是大腿小腿，她說大腿酸，小腿疼。我說那就歇歇，我?guī)退嗔巳嘈〉?，大的問題就只能自己解決了。她擠出點笑來對我表示感謝，現(xiàn)在對她來講，笑也是件辛苦事了。
登山看來不是她的強(qiáng)項，這一路她吃了不少的苦頭，但她很倔強(qiáng)，很少說出來，一直咬牙跟著。三只小麻雀先走了，給黃留下了一根拐杖，她們的體力也衰減得很嚴(yán)重，山道上再少聽到她們歡聲笑語的語言鏈條了，不過即便走在看不見對方的路上，我們也會定期地呼喊下對方，來確定方位，并相互鼓勵。
黃艱難地走著，我?guī)退持?，她有時也會調(diào)皮地拉著我的包，讓我拽著她走，我知道她定是辛苦，但也沒有辦法，這就是爬山。而我能幫助她的，就是拉長休息的時間。我們就前后坐在路的一邊，我一邊抽著煙，一邊幫她揉揉伸過來的小腿，我們一句話也不說。
偶爾山下有人喊，“山上好嗎？”我就喊著作答，“特別好?！鄙较氯撕爸賳?，“怎么個好法？”我也喊著再答，“美得不得了。”路過的人聽到都笑了，上山的人問我，“是從上邊下來的嗎？很好看嗎？”我說，“我也不知道，騙上來一個是一個。”
黃就趴在我的后背上，笑得快喘不過氣兒來。
“我們和山下的那位就這么相識了，盡管我們都沒見過對方。”我說。
“他怎么想得到，爬個山也能遇到騙子。”黃說。
02
一路上，給黃拍了許多照片，后來通過QQ發(fā)給她，她說拍得難看死了，我說，這才是旅途中的本色記錄，你們在影樓拍的婚紗照，還能認(rèn)出誰是誰嗎？
路上黃跟我說，她準(zhǔn)備辭掉影樓的工作，而后自己開一家影樓，她正為此糾結(jié)著。我以為那是她年輕飄忽的夢，但許久以后，她QQ告訴我，她已經(jīng)開了一家影樓，還給了我影樓的網(wǎng)址鏈接。
說實話，我不相信那是真的，我以為中的她是那樣的柔弱，但那也只定是我的以為出了錯誤。她在山下喝酒時跟我說，“男人都是自大狂”。她當(dāng)時說的是她的男朋友，我也以為自己不包含其中，但后來細(xì)想，或許她說那話時，就已經(jīng)捎帶上了我。
我也只是在山中，見到了她最柔弱的一面，因而就自大地以為柔弱是她的全部。我不厭其煩地勸導(dǎo)她不要輕信陌生人，但信任陌生人，何嘗又不是她的勇氣和冒險？她是很富于這樣的冒險精神的，我們不就是因為她的勇氣和冒險而結(jié)緣的嗎？
我曾經(jīng)在一個深夜里忽然驚醒，而后到她給我的公司網(wǎng)站上去找尋她。
某一瞬間，我以為我找到了那個身影，在各個秀美的地方，做出各個優(yōu)美的姿態(tài)，而后與“新郎”一起深情地望向鏡頭。但那樣的美麗是陌生的。我已經(jīng)逐漸淡忘了那個遠(yuǎn)去的容顏和身姿，盡管我有真實的圖像做參照，一樣的無濟(jì)于事。
不管怎么說，我們還是登頂了。
不知為什么，那路真不應(yīng)該算是難走，比起其后的好漢坡來，更不知要好走多少，但那路，卻走得甚是疲憊，可能就是看不到目標(biāo)的原因吧。
翻上一道山崗，在上行不多時，便看到一座花崗巖巨石，上邊書寫著四個紅漆大字，“天下名山”。繞著過去，玉京峰絕頂就便到了。
玉京峰，海拔1816.9米，是三清山的最高峰，攀上山上的巨石，迎風(fēng)而立，眼界豁然一開。天色碧藍(lán)，薄云淡淡，三清諸峰，盡收眼底。玉京峰與玉虛、玉華三峰相連，左擁蓬萊、方丈、瀛洲，如立如行；右抱登真、玉兔、錦屏，萬象多姿。腳下便是飛仙谷，直瀉千米，登高俯瞰，不覺頭暈?zāi)垦?。正所謂，“不登玉京峰，難得三清妙”，而體會其間妙處，或也還得靠著老杜的那句詩：
“會當(dāng)臨絕頂，一覽眾山下?！?/p>
03
玉京絕頂上，我們與那三只小麻雀又聚在了一起，我給她們各個組合拍下各個姿態(tài)的，肆意歡笑的照片。
我們登頂前，三姐妹已經(jīng)在山上歇了一陣子，她們還要趕回上饒的班車，因而就先沿原路下山了。我和黃在離天最近的這里，吃了午飯。
午餐時，黃一直在揉著她的腿肚子，看來那里還是藏著許多酸痛。餐畢，我和黃說，要不給她做個大手術(shù)。我找了一個平坦的巨石跟她說，“來趴這，把眼睛閉上”。
“你要干什么？”盡管她疑問著，但依舊是想笑的樣子。
“給你來個專業(yè)的盲人按摩?！?/p>
“咱倆誰是盲人？”
“閉上眼就是了，救死扶傷，不分男女，您這一瘸一拐地下山，咱得走到明天早上?！?/p>
“你也給我揉一路了，信你是個好人，不許打壞主意?！?/p>
“你不提醒，我都快忘掉做壞人的理想了?！?/p>
其后，我就對那一對兒修長的大腿做了一番全面的揉捏加拍打式理療。當(dāng)時真的不覺得它修長柔軟，我就像一個大師傅，心無雜念地完成了揉面加剁餡的全套操作。期間黃還不忘逗個貧嘴，“專業(yè)嗎？怎么一點兒都沒感覺到”？
“您掛個普通號，還要啥專家待遇.。”
“你不是給提供專業(yè)的盲人按摩嗎……哎，你怎么一直睜著眼呢？”
“能瞎按嗎？你要是沒底線，我可就擴(kuò)大服務(wù)范圍了?！?/p>
“就腿疼，別處不需要?！?/p>
“行啦，這個鐘兒到點兒了，累死我了?！?/p>
“剛覺得舒服點兒，就到點兒了，我再加個鐘兒?！?/p>
“別賴著不起來，下個鐘兒就收費了?！?/p>
黃爬起來，活動了一下，確實覺得身體輕盈了許多,“您別說，手法不怎么樣，效果倒還有一些”。
“包自己背著，趕緊上路，不許再拖大部隊后腿了?！?/p>
“還是你幫我背著吧，我還沒痊愈呢?！?/p>
……
我們就這么嘻嘻哈哈地收拾行囊，開始下山了，盡管這個時間里，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行走，但，路還得走。不過走在路上的人是快樂的，突然覺得跟這個姑娘有了種至交的感覺。
至交又是種什么樣的感覺，其實我也搞不懂，因為遇到得太少了。或許就像那三個小麻雀一樣，可以無障礙地相互調(diào)侃對方，可以隨意引發(fā)一場爭論而不用擔(dān)心對方會受傷，總知遇到了，你會很開心地愿意與他去說，去表達(dá)。而我們在生活中，已經(jīng)越來越難以遇到這樣能讓自己放飛自我的人了。而這或也是，我們樂于離開自己的生活，更愿意去旅行的原因所在吧？
我們繞過玉京絕頂?shù)哪菈K大巖石時，在它東面，兩塊巨石之間發(fā)現(xiàn)了一條非常隱秘的小道。那小道貼著玉京陡峭的石壁，筆直地向下延伸。石道間雜草叢生，很是荒涼，我不敢肯定，這是否就是地圖上所標(biāo)示的好漢坡。
于是就猶豫著和黃商量，這條路下去，肯定會少走許多路，要不要賭一把。這個女孩子，還是很有些決斷的魄力和冒險的精神的，“走”，她見我猶豫，因而分外堅定。
“反正有你在呢，怕啥，要丟，也丟在一塊?！?/p>
“丟在一起干什么？留著給我吃肉啊?！?/p>
“哈，到時不知道誰先吃了誰呢?！?/p>
“呦，那我得好好想想。”
“別猶豫了，不就是個大一號的公園嗎……這話誰說的來的。”
“黃不拉幾斯基。”
“黃什么斯基，真有這人嗎？”
“到下邊告訴你?！?/p>
內(nèi)心中總不愿意走回頭路的，內(nèi)心中也卻是很想探秘一把，但終不知這路通往何方，又沒有工作人員可以打聽，因而內(nèi)心中也卻是沒底兒的。但又一想，這世間有沒有緣由的路嗎？于是，我們兩個就這么相互調(diào)侃著，壯著膽子走了下去。
漸漸的，身后的山越來越高，不過還好，我們腳下的路還在延伸著；
漸漸的，那條路越走越陡峭，不過還好，我們腳下的路還在延伸著。
我最擔(dān)心的狀況是，那路在某處斷崖前斷掉了，那樣我就不得不與一路走得疲憊的黃，再爬回原來出發(fā)的地方。那時的山，已經(jīng)有了讓人恐懼的高度，而我們的體力也已經(jīng)差不多快耗盡了，我們，還能爬回去嗎？
還好，那路一直在延伸著，盡管氣息微弱，但卻一直茍延殘喘地延伸著，我們也一直能走下去。
我想那路，定就是好漢坡了，只是那一日，那路上走過了一個好漢，和一個林黛玉一樣的女子。
04
后來，我在QQ上對黃說，“三清山最難忘的，就是好漢坡上的那段歷險了，再次感激你能舍生忘死地陪著我，張韶涵那首歌怎么唱的，‘你能陪我下懸崖，我能學(xué)會飛行’?！?/p>
“嘿，錯了，人家是‘你能推我下懸崖，我能學(xué)會飛行’?！?/p>
“現(xiàn)實這么殘酷嗎？”
……
黃在QQ上說，“其實當(dāng)時什么都沒想，就是你去哪我就去到哪，那路真是嚇?biāo)廊恕？晌矣惺裁崔k法，碰到一位只喜歡爬山，不懂得憐香惜玉的鋼鐵直男，走了一條跟跳崖沒啥區(qū)別的苦命路，那路是不是給李時珍采草藥用的呀？那人還跟我說，如果遇到斷崖就陪我爬回去”。
“陪我爬回去，哈，遇到了斷崖，我可不打算爬回去了”。三清山過后，和黃QQ聯(lián)系了一年多的時間，大家把三清山的情誼延伸到了QQ上，言語依舊無邊無界、無拘無束。
“那您是打算在深山老林里安家嗎？”我問。
“我是打算抱著那人跳下去?！秉S說。
“靠，搞得我倆像是跑那去殉情?！?/p>
“不過差點就學(xué)會了飛行哈。”
“還是比翼雙飛?！?/p>
“兩只可憐的老鳥。”
“后半輩子都得靠捉蟲兒維生了?！?/p>
“哈，笑死我了?！彼f那話時，一定又會在電腦屏幕前，把頭扭向一邊，手背捂著嘴，笑得渾身顫動的，那笑也一定會一發(fā)不可收的。
“以后還會和陌生人去爬山嗎？”
“當(dāng)然會，但絕對不會早上兩點爬起來上山，更不會去走那嚇得人心驚膽戰(zhàn)的路了，那是人走的路嗎？”
05
謝天謝地，那條路最終通到了山腰處的一個逼仄的山谷，后來知道那條山谷叫做沖霄谷。在那個狹窄山谷的盡頭，我們能聽到腳下深處里傳來的鼎沸人聲，那里便是我們渴望去到的人間了。
在那個山谷稍緩的斜坡上，我們停下來歇息?；蛟S是一路探尋下山心里過于緊張，而今終于聽到了腳下的人聲，讓那緊張得到了些許舒緩，站在我身后的黃，突然間就笑了起來。我回頭看她，那燦爛的笑顏就綻放在青春姣好的面容上，在明媚的陽光下，在青翠的山林間。我也無拘束地笑了起來，而她的笑更像是被點燃了一般，頭扭向一邊，手背捂著嘴，彎著腰扶著棵小樹，笑得渾身顫動，笑得一發(fā)不可收，真是一個愛笑的姑娘。
那是只有兩個人的隱秘世界，而一轉(zhuǎn)眼，我們就要融入到茫茫人海之中了。我回過頭來看了看那座高高在上的陡峭山峰，竟覺得這驚險的路走得還是有些短暫。
我們繼續(xù)沿著陡峭山坡上的那條土路，抓著叢生的毛竹一路提心吊膽地溜了下去。還好，在萬丈深淵到來之前，卻有一條窄窄的觀景棧道，接住了我們，那是三清山的陽光海岸棧道。
我們就像兩只猴子，從竹叢中鉆出來，跳到棧道上，嚇了周邊的游客一跳。聽到竹叢中有動靜，游人們還以為山上有野人出沒，還好，這兩個野人會跟大家說，“很高興見到大家?！?/p>
能重回到人間，我們也確實很高興。
陽光海岸，又叫做東海岸，是與西海岸對應(yīng)的另一條棧道。
那條棧道修筑在玉華峰半腰的石壁上，從這里可以漫步著飽覽三清山的東側(cè)峰林，什么情侶合歡，什么五松盤龍，什么三龍出海，確是惟妙惟肖。當(dāng)然，這條路上最出名的景觀，還是三清山的那根號稱巨蟒出山的石柱，只是從這里遠(yuǎn)遠(yuǎn)地望過去，它更像一只躍出水面的海豚。
與西海岸一樣，陽光海岸也是云海的海岸，只是這個季節(jié)只有秋日明麗的陽光，而不見了浩淼的煙波，這是有點遺憾的。由于這里的景觀更為集中，因而來三清山時間不多的游客，多是會到這里走一走的，所以這里的游客要比西海岸多出許多?？磥碜蛱扉_纜車的師傅，跟我說得沒錯，想半天游三清，也就去這里走走了。
黃也是走累了，因而我們在這個海岸邊慢行著，也順便等一下先我們下山的那三個姐妹。當(dāng)我們在后方的人流中，聽到那三只小麻雀嘰嘰喳喳的聲音時，黃興奮得差點蹦起來。
三姐妹從我們身邊經(jīng)過時，黃突然高聲叫著，“美女，美女”。美女們驚訝地看著我們，不無疑惑地問怎就走到了她們前頭。我指指那個山頭說：“一閉眼就跳下來了，一睜眼就站到這里了?！?/p>
一只麻雀手搭涼棚，學(xué)了個孫猴子的標(biāo)準(zhǔn)造型，“對，對，就是這意思，把她當(dāng)做白骨精，”我說，“只要心想著為民除害，就沒有翻不過去的山，跳不下去的崖了?！秉S非常認(rèn)真地說，“才不是呢，他找到了捷徑，不過那路走得好嚇人，還是你們走的路好?！?/p>
能再見到三個活寶，真是很開心，那樣的歡笑，至今還洋溢在三清山午后陽光中的溫暖記憶里。
五、你嚇?biāo)牢伊?/b>
01
三清山最精華的景區(qū)，是南清園，那也是我們旅途的最后一站了。
那里的游人多得很，熙熙攘攘、擠擠擦擦的。而我們走了這大半天也確實很累了，所以總也提不上太多的精神頭。大家跟在一個又一個的旅行團(tuán)后邊，聽著導(dǎo)游拿著小喇叭講解，我們也算是被動蹭聽了，因為也實在沒有體力再擠到前邊去了。只是聽也聽了，看也看了，未必就能記在了心里，如今木訥地想起那個最精華的地方，竟都是人，到處都是人。
真是很不錯的地方，人那么的多，也是在那里，我們又與三姐妹走散了，她們顯然覺得黃走得太慢了。
我跟黃也少有交流了，大概是這一天的話說得太多了，累了，說不動了。也大概是這擁擠的人流把那一天的情感給稀釋了，多有的也是看到或聽到導(dǎo)游說是好玩的地方，便相視著會心一笑，再沒有心情去探尋那里到底怎樣個好玩。
在一處懸崖峭壁間，那棧道伸出一個玻璃平臺來，可以站在上邊，俯視腳下的深谷。
我走了一圈，感覺良好。黃站在邊上說她恐高，搖著手說“不上去，不上去?！泵鎸θ跣?，總會讓一個男人膨脹出敢于修理地球的信心來。
“三清山上走了一天，不感受下懸崖的陡峭該多遺憾，來我扶著你?！?/p>
“我不想上，別拉我，救命呀！”
就這樣，在我連拉再拽的鼓勵下，黃才顫顫巍巍地走了上去，閉著眼睛一步一挪地走到了舞臺中央。就在她小心翼翼、認(rèn)真走道的當(dāng)口兒，我突然把手撤下并使勁跺了下腳，（在玻璃棧道上，這種舉動很危險的，我已經(jīng)知道錯誤了，千萬不要模仿）。那一瞬間里，估計黃的魂都被嚇飛，她“啊”的一聲像被捕食的小鹿般驚慌地竄起，她試圖抓住那根被撤走的稻草，卻一頭撞進(jìn)我的懷里，緊緊抱住了我。
那一瞬間，我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喘息、劇烈的心跳、以及一起一伏的胸脯、還有猝然而至的女性身體的熱浪。那一瞬間，我也懵掉了，我支棱著蟹爪一樣僵硬的胳膊，卻不敢去抱住那個火熱的身體，一個聲音在我空白的大腦中嗡嗡地回響著……
“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
那一瞬間是讓人尷尬的，我覺得我的玩笑開大了，我只能輕輕拍打她骨感的后背，念經(jīng)般對她說“沒事的，沒事的”。過了許久，黃的心情才得以平復(fù)，進(jìn)而才明白自己的尷尬處境。她輕輕推開我，默默轉(zhuǎn)身，快步走回棧道，然后頭也不回地繼續(xù)往前走去。我像個犯了錯兒的小孩，悄悄跟在她的身后。
這樣走出一段距離后，她突然站住，猛地回頭，怒氣未消地問我，“你怎么回事”？
“看你肩上有個鳥屎，想幫你彈掉。”
“瞎說，你嚇?biāo)牢伊??！?/p>
“你看你的恐高都治好了，都不用人扶著，就……”
“再不許這樣了?！彼龖嵟嘏e起拳頭，狠命地捶了一下我的胳膊。
“哎呦呦呦……”我揉著那條倒霉的胳膊，見她再次舉起拳頭時，笑嘻嘻地跟她說，“我們一起去武夷山吧?！?/p>
“你說什么？”她漲紅了臉，舉起的拳頭突然僵在了那里。
“我下一站去武夷山，一起去唄?！?/p>
“看心情吧。”她忿忿地扭頭走了。
02
南清園景區(qū)，是在一片峰林景觀之中，陡峭高聳的石壁、石柱林立其間，姿態(tài)各異，令人浮想聯(lián)翩，它們都是難能一見的地質(zhì)奇觀，只是我們再沒有了早上瀏覽西海岸的那樣豐富的想象力了，何止想象力，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再沒說過一句話。
這片石林中有許多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創(chuàng)作，其中最為神奇壯觀的莫過于巨蟒出山了，而神態(tài)最為逼真形似的便算是司春女神了。那女神端莊秀美，神態(tài)淡定，注視著茫茫群山，悵然若思。
那是春天女神的半身像，只是那女神也趕了新潮，留著的竟是齊耳短發(fā)。
那三只小麻雀，就在司春女神像那里等著我們，她們知道我們一定會從那里經(jīng)過的。
“京哥、鷹姐我們要先走了?！逼渲幸粋€小麻雀跟我們說，她們要著急趕回上饒的長途車。
“真是很開心，今天能與你們一路相伴?！蔽艺f這話是真心的，她們真的給我的旅程添加了許多快樂，而今，也不得不在此注腳上一絲離別的傷感。我們相互留了電子郵箱和QQ號，并在思春女神像前，給這幾位女孩子照了一張大合影。
我和黃還有充裕的時間來享受這片山林。三姐妹走后，我們就坐在司春女神面前，把包里剩下的吃的都翻出來，胡亂地吃了起來，期間應(yīng)無數(shù)游人的要求，給無數(shù)張歡樂的笑臉，拍下了無數(shù)張歡樂的照片。
過杜鵑坡，下玉清臺，前邊就是人山人海的玉女開懷了。那里有一對圓潤的巨大巖石，佇立在一個天然的石臺子上，更奇妙的是，那巖石的頂端還各有一個珠子一樣的凸起，因而被解釋為乳峰，卻真有些鬼斧神工般地惟妙惟肖。
我在人堆里擠擠鬧鬧地拍了幾張照片，出來卻不見了黃，我往下追了幾步，看她在山路的一個拐彎處等著我。
“看夠了嗎？”
“沒太看夠，人太多了，好幾個角度擠不過去?！?/p>
“那趕緊回去繼續(xù)擠著。”
“哎，也就那么回事，不太像。”
“男人沒個好東西。”
“那是大自然的奇觀，您得學(xué)會欣賞?！?/p>
“你們男的欣賞就夠了?！?/p>
“這位小同志，要學(xué)會發(fā)現(xiàn)美，欣賞美，美的東西不分男女。”
“歪理。”
03
下了一線天，就到了我們這一天的起點——游仙臺了。
游仙臺上，坐在清早我們吃過早餐的那張石桌子旁，黃說她困了，于是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地睡了過去，也不管周遭多么嘈雜。
黃一覺醒來，是一個小時以后的事情了，這時間里，我也是昏昏沉沉的，想睡又睡不踏實。這期間有無數(shù)個導(dǎo)游帶著無數(shù)個旅行團(tuán)在我們身邊過來過去，那無數(shù)個導(dǎo)游給那無數(shù)個旅行團(tuán)，講了無數(shù)次鯤鵬展翅、老道拜月的傳說故事。
開始我還覺得稀奇，聽得津津有味，后來聽得多了，才知道他們都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故事結(jié)構(gòu)、邏輯、甚至比喻都大同小異。再后來，我簡直都可以品頭論足，給他們挑錯打分了。
我盼著黃醒來，好把這一整套故事講給她聽。
后來，黃醒了，依然趴在石桌子上，一付疲憊的樣子。三清山還有個萬壽園沒去，不過我跟她說，“不想去了?！秉S側(cè)過臉來，撇了下嘴，“謝您不去之恩?！?/p>
我說，“那就在這兒多坐會，給你講講老道的故事吧?！?/p>
黃依舊慵懶地趴在石桌子上，側(cè)臉瞧著我，“我不想聽老道的故事，我想聽你的故事?！?/p>
“我有什么故事?！?/p>
“你那么愛旅行，路上遇到不少女孩子吧，說來聽聽?！?/p>
“我嗎？沒有沒有?！边@是實話，絕無虛構(gòu)。
黃突然直起身子，伸著修長的脖子盯著我的臉看了半天，看得我有些發(fā)毛?！笆遣皇羌t了？”她問。
“曬的?！?/p>
“沒紅嗎？”
“沒紅......應(yīng)該沒紅?！?/p>
“那你一定遇到不少，快說說?！?/p>
“這是什么邏輯，一定要聽嗎，我到武夷山上給你講?！?/p>
“那么想帶我去武夷山？”
“你的假期不是還沒結(jié)束呢嗎？再說了，你這么瞎跑，我也不放心呀?！?/p>
“你少來吧，你又不是我哥，管我呢?！?/p>
“俗話說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不對?！?/p>
“對，是千年，千年怎么了?！?/p>
“哪那么長時間，蛇都成精了，五百年修得一日游?！?/p>
“那是猴成精了，您只有一日游了，抓緊吧，猴精?！?/p>
“不對，算錯了，是千年，修得三日游，蛇精，您還能歇幾天?！?/p>
“誰蛇精，你管我修幾天，你先算好了，自己修出幾天吧?！?/p>
“我算算啊，是兩個五百年，您說得對，是千年，再加上個優(yōu)惠卷，三天，三天夠不？”
“走吧，貧死了?！?/p>
“咋還生氣了，修煉時間不夠，質(zhì)量不穩(wěn)定。”
“誰生氣了，我開心著呢。”黃夸張地沖我笑了一下，然后搖著柔軟的腰肢緩緩站起，再花枝招展地轉(zhuǎn)過身去，繼而又對我來了個驀然回首的嫣然一笑，“這位相公，你可知道那西湖怎么走?！?/p>
“您到武夷山，第五個山頭左轉(zhuǎn)就到了?！?/p>
“那扶我去吧?！彼瓦@么扭搭扭搭地走了，嘴里還哼著“莫非前世……那一眼，只為今生見一面，啊……啊……”
“娘子你的包?！?/p>
“幫我拿著，猴精?！?/p>
“我拿的東西夠多的了，您自己背著吧?！?/p>
六、夜訴
01
“盡管如此，記憶還是一步步地遠(yuǎn)離開去。我忘卻的東西委實太多了……”
這是村上春樹在他的《挪威的森林》里，開篇章節(jié)中寫的一段話，最近才讀了那本書。而我卻想補(bǔ)充上一句，“那記憶的東西卻也未必便就真實，除非化為泥土那部分的?！?/p>
我看書非常之慢，慢得讓自己著急，所以從沒有信心去讀大部頭的作品，單這薄薄的三百余頁也確花費了我?guī)滋斓臅r間，這之間，寫了幾篇三清山的邂逅和一篇雜感，我想其中也或多或少地充斥了一些這樣那樣的情緒在里邊，但那情緒也未必便是我的，那是村上春樹的，是梵高的，是Norah．Jones的，我只是沉浸其間，不能自拔。
偶爾蘸著這樣的色調(diào)隨心記錄其實也好，因為那隨記憶遠(yuǎn)去的被忘卻太多而所剩寥寥的不能被確定的真實終歸流逝得讓人惋惜。
三清山后，與黃斷斷續(xù)續(xù)地有些聯(lián)系，知道對方的手機(jī)號，但沒有撥通過，我和她說，什么時候打了這個電話，說明我已經(jīng)到了鷹潭，但我其實并沒有這方面的計劃，連想都沒有想過。
我們倒是加了QQ，聊過幾次。先是互致問候，回憶些山上的事情，然后聊聊最近的生活、工作，說說開心的與不開心的事情。起先她基本不和我提她的男朋友，我都懷疑她是否有那么一個男朋友。后來突然有一次，她和我說，她和她的那位男朋友分手了，那是夜里兩點寫下的留言，看得出，她的心情很不好，她說鷹潭燥熱得快讓人瘋掉了，她說她又想出去走走了，她說她好想回到三清山。
而我與以往一樣不知該如何去安慰她，只是關(guān)切地回復(fù)說，再爬山時一定不要輕易和陌生男人走夜路了，其實留言發(fā)出后，我就后悔了，我覺得那口吻太像是從一位教導(dǎo)主任的嘴里說出的。
我們的網(wǎng)聊多半還是輕松的，多半是半開玩笑的，我經(jīng)常會無拘束地奚落她一番，只是，我們只有一天的素材，而我也只是記得她一天的模樣。如此保持了一年半的光景，直到有一天，我發(fā)出的留言再沒有收到回復(fù)。
按三姐妹的約定，我給她們發(fā)過一封電子郵件，依然是問候，上傳了有她們的還算說得過去的照片。她們回了，說一直在等待，很高興，希望我再發(fā)一些風(fēng)景的過去。那封郵件還和我說了她們大學(xué)里開運動會時，三姐妹的糗事，不過她信件里是指名道姓的，我卻對應(yīng)不上那個小麻雀ABC中的哪位。
我后來又整理了一些照片，想要給她們發(fā)過去，但那天家里網(wǎng)絡(luò)出了問題，就把這事給耽擱了。后來電腦升級，又清理了一次電子郵箱。有一日突然記起三姐妹的囑托，便想著把整理好的照片發(fā)給她們，結(jié)果卻再找不到她們的郵箱地址了，所以那些風(fēng)景照片一直沒有發(fā)出，很是愧疚。
02
三清山下山本想去坐索道，但索道站那里依舊像昨天一樣的人山人海，依舊是沒兩、三個小時排不到。黃說，她也不累了，“咱們就窮游到底吧，走，繼續(xù)走，把您的那五百年緣份走完了?！?/p>
我們就這樣一路走下了山，不過大家像有了默契，都不說話。
我走在前邊，她跟在后邊，落得遠(yuǎn)了，我就等她，等到了，再低頭繼續(xù)往前走，我們就這樣，以無語的寂寥匆匆告別了三清山。
同是這座山，同是這條路，同是這個日子里，十二個小時前，它只屬于兩個人。那時的兩個人雖然也很勞累，但有著說不完的俏皮話，使不盡的精神頭，大家因三清山而凝聚了濃濃的情誼，那時星斗如畫，泉聲如琴，冷夜如歌。如今，同在這條路上，三清山卻在碧空下一覽無余。山路上我們曾猜測過的種種景致歷歷在目，只因這山所凝聚出的濃濃情感，也因這山的遠(yuǎn)去而慢慢消散了。
三清山，就如我們趕赴的一場狂歡，狂歡過后，只留下了一身的疲憊。
到了山下，我們?nèi)ヂ蒙缛×耸Ｏ碌男欣睿笈c店老板和老板娘話別，再去車站等回玉山的中巴。一天前，我們曾坐一趟班車從玉山來到這里，只是那時我們到了車站就匆匆分手了。黃不知從哪買來兩個老玉米，我們就坐在馬路牙子上，無所顧忌地啃了起來，依舊誰也不說話。啃著啃著我笑了，想起了一天前的事情，黃愣愣地看了我一眼，也笑了，我們就這么笑著啃著老玉米，依舊誰也不說話。
中巴車來得晚了一些，車到時，天都快黑了。
車上，大家依舊沉默著，其實，也不能說是絕對的沉默，因為沒多久，黃便又開始了她的瞌睡。只隨著車子的顛簸，她身體如不倒翁般地?fù)u擺著，而且那姿態(tài)的幅度越來越大。我想伸手把她的肩膀攬住，讓她不要有那么大的搖擺幅度，但也僅想想而已，直到聽到砰的一聲，黃的頭重重地撞在了車窗上。
她睜開眼睛，不好意思地沖我笑了笑，在我還給她的笑容還沒結(jié)束時，她便又睡著搖擺了起來。不過這回她似乎在潛念中懂得了要遠(yuǎn)離某個方向，并似在搖擺中尋找著一處能停靠的港灣，經(jīng)過幾次嘗試后，那晃動著的不安分的身體終于靠在了我的身畔，頭也沉沉地落在了我的肩頭。
在車子通過一處溝坎時，那沉睡的頭顱隨著顛簸，又從我肩膀上滑落，我不得不支起胳膊，將它接住，于是便從此凝固在了那個點上，我的兩只胳膊就像支著啞鈴練肱二頭肌一樣，只是那個動作被凝固在了，最吃勁的一個點上。
我現(xiàn)在開始相信，黃對于睡覺的愛好，絕不是說說而已。她真的，就像一條蛇一樣，用這種難拿的姿態(tài)保持著睡姿，并還睡得酣甜，那絕不會是一天兩天的功夫。不過這辛勞的一天，也是把這條蛇給累壞了。
我就那么，正襟危坐地捧著那個女人的頭。我感覺自己就像像龕里，主座身旁捧著花枝，抱著寶物的童子。我記不得哪位大神身旁有捧著豬頭的，但我此時能深深理解，那位童子所面臨的誘惑。不管是豬頭還是女人頭，都散發(fā)著撩人的溫?zé)嵯銡?，我想那位童子，一定會在心中默念了一萬回“南無阿彌陀佛”，而我又該去念些什么呢？
那女人濃黑蓬松的秀發(fā)和白皙修長的脖頸，就在我的雙目之中，鼻息之下。那發(fā)絲間散發(fā)的青檸檬般香波氣味，應(yīng)該是昨天留下的。今天一天的汗水，更新鮮地覆蓋了那個氣息，只這汗味間，似還魔幻地藏著一個遙遠(yuǎn)的果園，那里梔子花盛開，柑橘成熟。它像是在召喚，更像是一個誘惑，它讓人一次次地低下頭，想要去接近，想要循著那誘惑的香跡去到那片叢林里，去開始一個探索。而她均勻的鼻息，又像潮濕溫?zé)岬睦顺保泄?jié)律地拍打在捧著她的那雙手的指尖，而那個指尖，又有沒有想要去，觸摸一下那個嬌俏的鼻子頭呢？
盡管那個女人頭很是香艷，但我捧著它的雙臂確是越發(fā)的酸痛了。我想把胳膊往下放放，好讓肘尖能在大腿上尋著個支點。但這樣努力過幾次都失敗了。其一我擔(dān)心，隨著胳膊肘的降低，她沉睡的身體會徹底坍塌掉，倒在我的懷里。其二我擔(dān)心……我擔(dān)心……她會在坍塌中，醒來。
就這樣，我一路捧著那顆頭，進(jìn)到了玉山縣城。
才將近七點，小縣城就已經(jīng)靜悄悄了，街上少有行人和車輛，道路兩側(cè)的店鋪也都是冷清清的，一派馬上打烊的樣子。我注視著窗外流動著的恍惚而清冷的街道，試圖尋找一家還算說得過去的飯館，來做我們暫歇的落腳點，最后我驚奇地看到了一家小肥羊，離著車站并不遠(yuǎn)。
說實話，無論呼市還是北京，我都不是很喜歡那里的涮肉，但在這陌生而冰冷的地方，它至少能讓我感到些熟悉的溫暖。
車快到站時，黃醒了。
她就像是驚蟄的蟲兒聽到了雷聲一樣，一骨碌爬起來，一邊捋著散亂的頭發(fā)，一邊好奇地盯著窗外，像是發(fā)現(xiàn)了些什么，而后興奮地轉(zhuǎn)過頭來和我說，“到了?！?/p>
我漫不經(jīng)心地回了一聲“到了”。同時在黑暗中，偷偷揉了揉自己已經(jīng)麻木了的肱二頭肌。
03
火鍋端上來的時候，我并沒有什么食欲，只是摸出根煙來，點上，抽了?？辞酂熍c火鍋蒸騰出的水氣相融在一起，飄渺舞動，上升，下沉，再上升，再下沉，仿佛什么都能將它左右，但它依舊曼妙地舞著，與什么都沒有瓜葛。
黃夾了許多肉菜到涮鍋里，默默地等，熟了，便埋著頭把肉與菜塞到嘴里，偶爾抬頭看我，指著鍋說了個“吃”，而后繼續(xù)開始她的狂塞模式。
一瓶啤酒下肚后，我問黃，這次出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舉著筷子的手停在了空中，愣愣地瞧著我，仿佛我按下了暫停健，又仿佛她不確定是我在說話。半天，愣過神來，問我怎么知道的，我說感覺，“上歲數(shù)人才有的，你不懂。”她僵硬地笑了笑，低聲說，“你才大我多少?！?/p>
黃停止了狂塞，連喝了幾大口啤酒，臉開始紅了，她管我要了支煙，盯著看了半天，“這玩意兒有什么好的?！蔽医o她點上，和她說“別吸得太深。”但她還是沒掌握好火候，深吸了一口，嗆得咳了半天。我把她的酒杯向她那里推了推，她喝了一口，“不好抽，給你吧，你別介意?！蔽医舆^她的煙叼在嘴上，煙嘴潮乎乎的，但我不能介意。
或許是咳的原因，她躲閃的眼睛里有什么在孕育著，那東西最終顫動著滾落下來，她也不擦，任它去流。
“我兼職的那家影樓，是我男朋友家開的?！彼蛳乱豢诰啤?/p>
“我能猜到?！?/p>
“猴精。”她苦笑著看了我一眼，那個玩笑似乎是很久遠(yuǎn)前的一個梗了，我都差點忘記了。“我不喜歡他游手好閑、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沒有個長遠(yuǎn)打算?！彼趾攘艘豢诰?，問我，“你有理想嗎？”
“我嗎……”她問得挺突然，我一時竟也想不好自己的理想是什么。
“估計和他一樣?！? ?
“嗯，差不多。”
“我不想做他的花瓶，我想自己開個影樓?！?/p>
“嗯?！?/p>
“他說我有病......我爸媽也說我有病，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有病?！?/p>
“為什么非得影樓？”
“熟悉了……我喜歡那種感覺，熟悉的感覺?！?/p>
“嗯。”
“算了，跟你說這些干什么，喝酒……我想我和他可能要走到頭了……高中就好上了，大學(xué)在異地，大家為了對方回到鷹潭，倒沒個心氣了，到頭了……工作這幾年也沒啥意思，我也不想再給那個小科長做助理了……我憑什么不能搞個自己的影樓?！?/p>
“服務(wù)員，再來兩瓶，來，喝一個?！蔽遗e起杯，她也舉起杯，大家都一仰脖咽了一大口，然后她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就像把她的心事，也重重放在了桌上。
那一晚，她的話很多。
她和我說了許多心事，關(guān)于父母的，關(guān)于工作的，關(guān)于男朋友的，關(guān)于過去的，關(guān)于未來的。我多是在聽，有時在說，但說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
我不知道該如何勸慰她的不如意，我只能任由她的情感像洪水般傾瀉，而我所能做的，只有一邊注視著她，一邊一支跟著一支地吸煙。
04
我喊服務(wù)員結(jié)帳，和她說走吧，去車站等著吧，她說不急，再來兩瓶啤酒。
“和你聊了許多我的事，我還不知道你的呢?！?/p>
“我的事在武夷山呢。”
“你的事兒，你永遠(yuǎn)不會講給我?！?/p>
“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p>
“你不是個壞人，有底線?！彼淹嬷票幸鉄o意地說著，“雖然說話損了點，總想把自己包裝成個流氓?！?/p>
“用詞欠妥，但絕對是夸我呢。”我深吸了一口煙，像流氓那樣朝她臉上吐去，她厭惡地輕輕揚手扇去那團(tuán)煙霧,而她就在那團(tuán)煙霧后邊盯著我。
“夸你什么了，底線嗎？……慫?！?/p>
“男人好難?！?/p>
“來吧，說說?！?/p>
“說什么？”
“一起喝了好幾瓶了，還不敢開口？”
“想聽什么樣的，正經(jīng)的還是……”
“當(dāng)然不正經(jīng)的?！?/p>
“那太多了，得說兩天，怕你舉報到天庭派出所?！?/p>
“你又來了。”她搖搖頭，而后挺直身子，定了定神，雙手向后非常英氣地捋了下頭發(fā)，“那我跟你說一個不正經(jīng)的，昨天你找那個賣地圖的打聽住宿地方時，我就看到你了，我是跟著你們過來的，你知道嗎？”
我驚訝地看著她，“我說這么巧，我還以為你是只小黃鴨，敢情是我招來的黃鼠狼?！?/p>
“你是我的餡餅，我是你的陷阱。”她壞笑著呲著牙擰緊眉頭，佯裝成一頭猛獸，而后又忽然若無其事地平復(fù)下來，“好了，我的說完了，該你了。”
“你上車前是不是抹香水了？”這倒確實一直是我心中的疑惑。
“是啊”，她輕快地?fù)P起下巴，露出我看了一路的修長白皙的脖頸，而后用一個手指調(diào)皮地左右點了一下，“一路都是蘭蔻伺候著您，好聞嗎？聞出啥香型了嗎？”
“汗味太沖，您都餿了。”
“湊活聞著吧，誰讓我兩點鐘就爬起來，跟著一個傻男人上了山。這一天，把我一輩子的山路都走了?！?/p>
“辛苦你了?！?/p>
“還有更辛苦的呢，在車上我其實早就醒了?！蔽以俅纬泽@地看著她，她也挑釁似的盯著我，我不確定她是否喝高了，但這種直白卻應(yīng)是酒后才能有的，我有些眩暈。
“您那個姿勢不難受嗎？”最終，我無奈地低下頭，躲開那個逼人的目光，輕輕嘟囔了一句。
“難受呀，但想著有人更難受……哈，我看他能堅持到什么時候?！?/p>
“我這塊肉，現(xiàn)在還硬著呢?！蔽医K于可以在她的目光下，大方地揉揉自己的肱二頭肌了。
“活該，我脖子也硬著呢?！?/p>
“那咱們?nèi)ノ湟纳?，再辛苦一把唄?！蔽冶M量輕松地，問出我一直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不去。”她解氣般決絕回答，但那決絕也嚇到了她自己，因而那語氣又似為安慰我般輕柔了下來，“你的旅伴在你的旅途中還會遇到的……這一天我真的很開心，你呢？”
說那話時，她依舊認(rèn)真地瞧著我，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在我看來卻像一個深邃的洞，更像一把剛射出子彈的槍口。其實槍口也是深邃的，只是它還留有淡淡的硝煙，那硝煙前調(diào)是梔子花香，中香有柑橘的醇厚，后調(diào)是濃重的帶著女人體溫和女性荷爾蒙氣息的汗香。
她像在等待著我的回答，更像是抓著耗子的貓在欣賞著它獵物的掙扎。我依舊無所謂地嬉笑著向她吐了一個煙圈，表演很成功，讓她都有些失望了。然而內(nèi)心深處還是泛起了一絲失落的無奈，那種無力感一閃念般從笑容中滾過，就被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嘴角因那絲勝利而竟有了些微微的顫動。
“想笑就笑吧?！蔽艺f。
她就兩手緊握著酒杯，低下頭，抿著嘴一發(fā)不可收地輕笑了起來，笑了許久許久，笑得渾身顫動，笑得眼角流出淚來。
這個早晨，黃曾跟我說她笑點很低，這一路上，她確也是位極愛笑的姑娘。
我抽著煙，望向窗外。這時夜色已濃，窗外一片漆黑。我其實只能從那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個孤獨的身影也在望向我，他似在說著：
“總之，你是一個傻瓜。”
（結(jié)束）
本故事純屬虛構(gòu)，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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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云行筆記，在此潛心打造屬于自己的《文化苦旅》，讓我們來一次，有文字感的旅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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