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詩人沉思的書在孔網(wǎng)散出，我挑選了幾本，其中有《夜間飛行》——法國作家圣·艾克徐貝利著，胡品清譯。圣·艾克徐貝利常譯成圣埃克蘇佩里，他的《小王子》風靡世界，《夜間飛行》名氣沒它大，帶來的思索也不少。

? 《夜間飛行》一九七八年由天王星出版社出版，沒有紀德的序文，沒有譯后記，有作者和本書的簡介，雷驤的插圖，共150頁的薄薄小冊。封面圖是西班牙畫家胡安·米羅的星空圖，簡單，深邃，還有點眩暈，正如讀此書的感覺?！兑归g飛行》講三架郵機在夜間飛行，從不同的方向帶著郵件飛回布厄諾斯艾勒斯，再由歐洲郵機轉(zhuǎn)運到歐洲。這一晚，天上的飛行員，地上航空站的經(jīng)理、督察員、工頭，還有飛行員的妻子經(jīng)歷了什么？

? ? 圣·艾克徐貝利是法國早期的飛行員，曾在拉泰戈埃爾航空公司工作，開發(fā)南美洲的郵路航線。 他的雙重身份，使他的作品獨樹一幟:既有飛行員的高度俯瞰大地，又有文學家的深度思索人生。

? 我坐過一次飛機，明朗天空，云團靜懸，觸手可及，清晰得不真實，不敢伸手只顧呆看。讀胡品清翻譯的《夜間飛行》，覺得圣·艾克徐貝利觀察細致入微，心思柔軟又不失剛硬。

? 日暮時分飛機起飛，夕陽映照山峰、平原，飛機經(jīng)過城市、草原、農(nóng)莊，一片寧靜。飛行員視察它們，猶如巡視自己的王國，輕松又疲倦。夜幕降臨后，墨黑的夜傾瀉下來覆蓋一切，看不清，渴望與遠處的燈光相遇。當飛機穿越黑夜時，布厄諾斯艾勒斯航空站負責人利維耶正不安地等待。等待中的利維耶頭發(fā)發(fā)白，腰痛，疲憊，憂心忡忡。為了保證郵機比火車、輪船高速的優(yōu)勢，他力排眾議，成為夜間飛行唯一的擁護者。在等待中他觀看航行路線，問詢一路的天氣情況；與督察員談話，強調(diào)規(guī)則和權威；簽字辭退犯錯的老職員；和歐洲號飛行員面談，鼓勵他戰(zhàn)勝來自惡劣天氣的恐懼。此時布厄諾斯艾勒斯的夜空很清，星星也亮。

? ? ? 智利號郵機經(jīng)歷了颶風和雪崩，有驚無險到達目的地。飛行員貝勒韓驚魂不定遲遲不出駕駛室，回公司的路上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沉默。渴望友情的督察員霍比諾邀請貝勒韓一起吃晚餐，還向他展示自己的秘密收藏，結果利維耶找霍比諾談話要求他尋找由頭懲罰貝勒韓，這讓人百思不得其解。是沒有告知一路上所遭遇的惡劣天氣？還是下屬不配擁有督察員的友情？或者上司擁有生殺予奪的權利？

? ? 法比安駕駛著巴達戈尼號郵機踏夜而來，這架郵機作者濃墨重彩地描寫。開篇的寧靜與中間遭遇激烈的暴風雨形成鮮明對比，讓讀者體會到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人生無常的無力感。巴達戈尼號郵機已經(jīng)被暴風雨包圍，更遠的四面八方還是暴風雨。他們需要幫助，渴求幫助，跟飛行員在一起的通訊員向布厄諾斯艾勒斯航空站請求指示，卻接收不到任何消息。命運由自己掌控卻又無法掌握。法比安操縱郵機急速上升或者俯沖試圖擺脫暴風雨的束縛，最終沖到暴風雨之上三千八百公尺。那里一片寧靜，有星星和月亮，云彩亮得炫目，與總站也聯(lián)系上了。可是暴風雨不停，旋風不止，燃油只能堅持半小時。飛機飛不過海洋，不知所蹤。

? ? 法比安的妻子也在等他回家。她睡一會兒又醒一會兒，醒來就看天，計算飛機到達的地方。等得太久不得不打電話問詢航空站，接電話的人卻無法安撫她——沒有人知道法比安和飛機去了哪里。第二天利維坦接見了她，可是她想要的結果誰也解決不了只有再等待。

? 《夜間飛行》故事簡單:夜間飛行的三架飛機，一架有驚無險，一架順利抵達，一架雨夜失事。利維坦在眾議聲中決定不忘初心，繼續(xù)夜間飛行。鉛筆的簡筆畫，壯闊的風景，復雜的心理活動吸引了讀者更多的注意力，沒法沉浸在悲劇中，而是思考有比生命更可貴的追求嗎？成全公眾的便利一定要犧牲個人的幸福和生命嗎？面對挫折的打壓，人到中年還有魄力鼓起勇氣咬緊牙關堅持最初的夢想嗎？

? 由于文字表達與閱讀理解的隔膜，小書中有些字詞很突兀，讀得不流暢，不妨礙我對它的喜歡和探究。何況它還是一本譯者簽名題詞本——“送給沉思，帶著初秋的祝福? 品清”，見證了女子間的情誼。在孔網(wǎng)拍賣區(qū)發(fā)現(xiàn)一段更有意思的題詞:“沉思，送你書很累，寫得太智性，你說我不像女人，寫得太感性，你說只是紀念品。這又是紀念品，因為只有紀念品才能忘記所有陷害我的人?！笨上г缫雅某觯恢獣谡l家。從這些題詞來看，她們彼此坦誠，交情非同一般；胡品清是個有故事的人。

? ? 不搜不知道，一搜要驚詫。? 胡品清是浙江人，居然在南昌渡過了一段“寂寞而豐盈”的時光。她兩歲時遠離父母陪伴在南昌的祖母。祖母嚴厲不近人情，督促四、五歲的胡品清天天誦背經(jīng)史子集，接受傳統(tǒng)的啟蒙教育；也不讓她入學，必要的課程就請私人教師在家教育。后來讀教會女中，接觸到西方文學，還以公費生第一名的成績考取了浙江大學英文系。難怪她的同學許淵沖講她是高才生，秀外慧中。浙大畢業(yè)后的胡品清“有著傳奇的人生旅程和豐碩的文學業(yè)績，堪稱中法文學交流史上的奇女子”。她當過重慶南開中學的英語老師，任過中央通訊社英文部編輯，伊朗大使館英文秘書和法國大使館新聞處譯員。正是在法國大使館兼職，結識法國駐中國大使館的武官后來兼外交家、研究中國歷史的漢學家紀業(yè)馬，成就一段跨國姻緣，隨他去泰國，去法國，漂泊異鄉(xiāng)。作為外交官和漢學家的紀夫人，她下得了廚房上得了廳堂:錢穆在《八十憶雙親? 師友雜憶》中回憶他到巴黎，“巴黎大學中國文獻館館長紀業(yè)馬，因事離巴黎，其夫人胡品清乃中國人，特在家設一茶會，晤見中、法、英、美學人近二十人”。她還是無兒無女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的胡品清，文學是她心靈的港灣。她寫詩，譯介中國古典文學和新詩，在巴黎大學深造研究現(xiàn)代文學?？墒强鐕橐鲋星偕y和鳴，浪漫的巴黎撫慰不了她那顆敏感多情孤寂的心，應老師張其昀之邀到臺灣主持正在建設中的中國文化學院法文系，勞燕終分飛。

? ? 初到臺灣的胡品清，受到官方莫須有的打壓，文友的冷眼，相知的覃子豪又病逝。內(nèi)向的她，躲進陽明山的小樓成一統(tǒng)，以書為伴:教書、譯書、讀書、寫書、評書。夏祖麗的女作家訪問記出版前，林海音幫她邀請女作家們聚會談意見，其中就請到了難請的胡品清，“連整天窩在陽明山上哀愁的胡品清也一口答應”。

? ? 她在文學的海洋中自在遨游，寫詩，寫散文，寫小說，寫歌詞，用文字記錄真實的生活，傾訴她的哲思與夢想，呈現(xiàn)出小女人多愁善感的一面。朋友沉思由此說這是“紀念品”。她有眼疾，著作能等身，可見她心性亦堅韌。胡品清多才多能。除了文學創(chuàng)作，還從事文學研究與評論，出版不少專著如用英文寫的《李清照評傳》；還進行中法互譯，把唐詩、現(xiàn)代新詩翻譯成法文，把法國文學翻譯成中文。《夜間飛行》便是之一，這不是她代表性的譯作，我覺得《法蘭西詩選》才是。《法蘭西詩選》不僅是法國詩歌的翻譯集，還是法國詩史，更是胡品清對法國詩歌的研究集。正因為她為中法文化交流做出貢獻，法國文化傳播部頒贈她文化勛章。

? ? ? ? 從中國文化學院到中國文化大學兢兢業(yè)業(yè)幾十年，也出版不少教育專著，事后還捐出所有遺產(chǎn)。因此中國文化大學法國語文學系專設胡品清教授紀念獎學金，每年舉行追思會。

? ? 不知沉思讀《夜間飛行》有什么感受？雖然是翻譯作品，也藏有譯者的心血。沉思曾經(jīng)在臺北空軍總部通訊處任過職，讀起來會不會很親切，有更多的感想？書中有很多紅筆校改，無法確定來自胡品清還是沉思，起碼說明曾經(jīng)有人認真閱讀過，這本小書值得被善待。我因為譯者的簽名和題詞買下它，去閱讀去探尋書里書外的故事。我無力評判她的作品，追尋著她的人生足跡，敬意油然而生，與文學有關與文學無關，因此奉上此文。